春妆 第273章

作者:姚霁珊 标签: 欢喜冤家 穿越重生

  却不知,安家那里又是怎么个意思?

  好好的闺女,进王府没两天就死了,安老太太只怕要闹将起来。

  正思忖间,门前锦帘一挑,齐禄家的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谄笑着福身道:“奴婢给五太太请安。”

  红药含笑道了句“请起”,便笑着问:“齐妈妈可是来替王妃传话的?”

  齐禄家的一拍大腿,奉承道:“到底是五太太,一说就说中了。奴婢正是领了王妃的命来传话的。王妃请五太太去上房说话。”

  红药红唇微抿,随手接过芰月捧来的一方云丝素帕,闲闲拿在手中翻看着,笑问:“应该不是单叫我一个人去吧?”

  齐禄家的立时讨好地道:“正是这话儿呢,王妃使了好些人往各房头传话,约莫这会子话也都带到了。”

  红药微侧了首,秋水明眸向她身上轻轻一睇,复又滑开。

  齐禄家的如何不明其意,忙上前两步,小声而快速地道:

  “好教五太太知晓,安家的人上晌就来了。安老太太进门儿张嘴就要嚎,那周家的只轻飘飘说了句‘你几个姑娘若还想好生嫁出去,你就最好老实安生些’,安老太太登时就没敢再言声了。”

  思及彼时情景,她面上露出既痛快、又嫉妒的神情,似是对周妈妈那一语之威很是向往。

  红药面色无波,心下却微微一动。

  周妈妈近来种种,倒是颇有向采青之风。

  再一个,从安老太太的反应来看,她对自家三女儿平素的脾性,约莫还是有几分数的。

  齐禄家的此时又道:“后来,王妃便让请了三夫人过来,几个人在正房说了会儿话,奴婢却是在外头呆着,也没听着。等奴婢进去的时候,安老太太就在那抹眼泪,安家几位爷一个个窘着脸,倒是三夫人哭得是真伤心。

  过后,王妃又亲命下头治了一桌酒,让三夫人陪着家下亲戚吃了,等奴婢再瞧见安老太太时,她脸上就有了笑模样,眼泪也没再掉过。

  奴婢来给太太传话之前,那安家的人已经把尸首拉走了,走的是北角门,没怎么惊动人。”

  言至此,齐禄家的伸手比了个一字,眉毛眼睛夸张地挪动着,偏语声压得极低,又道:

  “奴婢听说,王妃足赏了安家一百两银子呢,还说往后安家一应婚丧嫁娶,王府都会关照。”

  “原来是这么着的。”红药微笑着点了点头。

  朱氏这是下了血本了。

  究其原因,只有三个字:

  徐婉贞。

  此事若传出去,安家的姑娘虽不得好嫁,王府女眷的名声只怕亦将受波及,徐婉贞本就艰难的婚事,岂非雪上加霜?

  朱氏此举,也算是煞费苦心。

第367章 体面

  问清来龙去脉,红药便命人予了齐禄家的一角银子,让她先行回去复命。

  接下来的路数,无需再问,猜也能猜出两分。

  无非是先弄出一套说辞来,大面儿上交代过去,再告诉各房人等管好自家事,严禁乱说乱传,最后,打杀发卖几个下人。

  于是,这桩丑事,便也消弥于无形了。

  横竖不过这些罢了,红药前世经过太多,约略有些数。

  果不出她所料,待到了明萱堂,满面疲色的朱氏当着各房人的面儿说了一通话,大意是:

  五庄头昨天吃醉了酒,回去的路上不慎落进莲塘,被路过的安三娘发现,她一心急着救人,却因年少力弱,自己竟也跟着掉进了水里,不幸双双溺亡。

  此事原系意外,王妃既痛且恨,将几名疏于职守的下人皆赏了板子,并撵去庄上做活,永不得回府;另有两个管事妈妈也受连坐之罪,罚了半年的月例。

  如此,没有丑事、没有私情,只有一对遭逢不幸的男女,一个失足落水、一个救人不成,虽整件事尚有不能自圆其说之处,但,体面。

  而于所有人而言,体面,便已足够。

  安家得了大笔银子,亦不会有难嫁之女,而王府更是毫发无损,徐婉贞的婚事自是该如何、便如何。

  总之,皆大欢喜。

  强撑着一口气,将众儿媳打发下去,又软语安抚了爱女几句,明萱堂的东次间里,才终是恢复了宁静。

  到得此时,朱氏方手抚胸口软软坐倒在椅中,一时间面白唇青,气息都微了。

  “王妃!王妃可是怎么了?”唯一留下服侍的周妈妈见状,直吓得魂飞魄散,转头就要唤人。

  “别……别叫人!”朱氏紧紧抓住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不见血色,唯拢着一层灰败,瞧来生生老了十几岁。

  周妈妈满面焦灼,扶着她劝道:“王妃身子不好,还是叫了大夫来瞧瞧罢。到底出了大事儿,便躺下歇两日,外人也不会说什么的。”

  朱氏没说话,也不知是真没力气了,还是懒得开言,只将眼睛往大案上瞄。

  周妈妈倒也有两分急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登时醒悟,忙道:“王妃先喝两口水,缓一缓再说。”

  说话间麻利地捧起玉壶,斟了半盏温热的蜜水,递了过去。

  朱氏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蜜水,面色渐复,呼吸也均匀了,只眼神却还透着惶然,颤声道:“丁长发怎么……怎么就死了呢?”

  丁长发,正是五庄头的名字。

  周妈妈的神色并不比她好多少,茫然摇头道:“回王妃,这事儿奴婢真的搞不懂,从昨儿晚上起奴婢就……”

  她忽地停下语声,惕然往周遭看了看。

  朱氏亦醒觉了过来,紧了紧她的手,故意扬声道:“再歇一会儿,你扶我去外头散散。”

  周妈妈忙应是,想了想,还是小声地道:“王妃,您身子不舒服,要不要改天再说?今儿外头风挺大的,奴婢怕吹坏了您。”

  “不当紧,趁早出去了,我也好舒口气。”朱氏双目微阖着说话,同时松开了手,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痉挛着,额角青筋浮突,面色竟有几分狠厉。

  周妈妈见状,自不敢再劝,小心地服侍着她歇了一会儿,便打帘子唤进几个丫鬟,替朱氏梳头换衣。

  朱氏劳心劳力了一上晌,午饭也只略动了几筷子,此时有些精神不济,丫鬟梳头的时候,她竟半睡半醒地起来,还是周妈妈乍着胆子将她唤醒了。

  这片刻小睡,倒是让朱氏的身子舒爽了些,她也没多带人,只叫周妈妈并几个婆子跟着,一行人便去了花园。

  深秋时节,草木凋零、万叶悲声,全不似春夏时节的好景,一眼望去,唯满目萧瑟,令人徒生岁月无情之感。

  朱氏却觉着,这样的花园,才让人安心。

  “总算能好生说话了。”坐在观景亭中,转望四周,她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周妈妈将鎏金手炉奉予了她,低眉说道:“主子是想问昨晚之事么?”

  朱氏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一双眼睛瞬也不瞬地凝在她身上。

  周妈妈合拢于身前的手握紧了些,语声极轻地道:

  “回主子,昨晚奴婢是从亥正(晚十点)时起守在路口的,没多久就瞧见三夫人跟牛婆子抬着安三姑娘走了过来,因奴婢已经提早灌醉了守门的婆子,她们行动也轻,倒也没惊动人。”

  她在此处稍停了数息,蓦地一阵风袭来,凉浸浸地直往人脖子里钻,朱氏不禁面色微变,拢紧了身上的狐皮氅衣。

  周妈妈亦是身子一缩,握紧的手指节泛白,语声也有些发紧,又道:

  “她们两个把人抬到小莲塘,正在往里扔的时候,那牛婆子忽然说了句‘塘里有个人’,三夫人当时就吓得松了手,把个安三姑娘给扔在了地下,奴婢也……也唬了一跳。”

  她咽了口唾沫,手指来回绞动着,似是要籍此抵消昨晚的惊惧。

  朱氏虽然早有准备,却还是觉得后心一阵阵地发凉,手掌已然被冷汗打湿了。

  安静只维系了片刻,周妈妈的语声便又响起,和着寒风送入朱氏的耳畔。

  只听她道:“奴婢一开始以为牛婆子胡说,可巧就在那个当儿,那月亮竟从云里穿出来,正正照在那小莲塘上,奴婢这才瞧见,塘里真有个男人,脸朝下浮着,像是已经死了。”

  “你就没瞧见脸?”朱氏颤着嘴唇问了一句。

  此乃她最为不解之处。

  在她……不,应该说是在向采青授意周妈妈的设下的计谋里,死于昨晚的,应该只有安三娘一个人。

  而借安三娘之死,将谋害继妹的安氏捏在手心,才是朱氏设局的真正目的。

  虽则向采青力陈此事无益,只消把她们看中的那个人陷进局中,也就成了。可朱氏却还是执意如此。

  她想要多捞一个筹码。

  那晚分赏宫中的衣料时,向采青就已然看出,安氏是个心胸狭隘、巴高望顶之人。

  这种人,只消给予足够的缘由,她就敢做任何事。

第368章 耳坠

  原本依向采青之意,三夫人安氏,只是一味药引子而已。

  以其欲令娘家侄子读书入仕的迫切之心,诱之入局,让她做下她当做之事,最终,将另一个人牢牢攫住,为朱氏所用。

  这才是向采青真正的用意。

  然朱氏却觉不足。

  一枚棋子如何够使?设若那个人竟没被套住,岂不两头皆落了空?

  是故,她必欲将安氏也算计在内。

  向采青起初是不愿的。

  她极言安氏虽亦堪用,然其幼年失恃、继母刁难,作养得一副偏狭脾性,狠毒有余却聪明不足,只怕还颇有几分反骨,万一反噬,恐受其害。

  殊不知,这一番话,却深深地刺痛了朱氏的心。

  徐玠不正是如此的么?

  这个天生反骨的逆子,不正是将她这个嫡母给反手捏死了么?

  而身为一府主母,身为东平郡王妃的她,辖制不住那贱种也就罢了,如今竟还辖制不住一个小小的庶子儿媳?

  就凭安氏?

  哪怕她反破了天去,还能反得出她这个当婆母的手掌心?

  这念头一经泛起,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直刺得朱氏蠢蠢欲动,大有以安氏代徐玠一雪前耻之意。

  向采青到底妥协了。

  朱氏执念太甚,劝亦无用,且在向采青看来,将安氏拿捏住,也未始不是一个好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