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妆 第36章

作者:姚霁珊 标签: 欢喜冤家 穿越重生

  他又与她何干?

  莫说是眼这小小的宫女了,便是当年邻家的那个小姑娘,与他何公公,又有什么干系?

  陈长生的脸扭曲着,愤怒与哀切轮番在他的脸上出现,就像是有两个人,正在他的脸上不停地撒扯扭打,分不出胜负高低。

  好一会儿后,他面上的神情,才终是趋于平静。

  他目注于红菱,既不悲伤、亦不恼怒,平凡的脸上,还是素常的呆板,唯有说话的语气,温和到了极点:“罢了,我寻你来也就是这些事,叮嘱几句罢了,你千万记着明晚去老地方便是。”

  红菱轻轻应了个是。

  陈长生抬头看了看天色,语声越发柔和:“你回去吧,就要下雨了,莫要淋着。”

  语毕,一眼瞥见红菱手中的油伞,笑着拍了拍脑门儿:“瞧我这眼力劲儿,竟没瞧见你带了伞,那就好,那你便去吧。”

  红菱再度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心底里,她直是如蒙大赦的,恨不能一脚跨出这后院。

  可是,她面上却不敢有分毫怠慢,又站了片刻,见陈长生再无吩咐,这才屈膝行了个告退之礼,口中嗫嚅道:“那……那奴婢就先走了,陈公公……路上小心。”

  陈长生没再说话,笑着向她挥了挥手。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漠。

  红菱并不知晓他的变化,躬身向后退行了数步,方绕过了假山石。

  当身后那两道冰冷的视线,终是被石块与杂树阻隔时,她高高提起的心,这才落回肚中。

  她加快脚步,循原路往回走,也不知走了多久,方背依着院墙停了步,一时间,浑身上下阵阵虚软,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将伞拄在地面,权作支撑,下意识地回首张了张。

  身后已然不见了废殿的身影,高耸的宫墙仿若一座大山,将一切尽皆掩去,入目处,唯有青森森大片的砖块,兽面瓦当衬着阴沉的天空,浓云密布,仿佛随时都会压将下来,鼻息间是潮湿而又清润的味道。

  红菱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抚向髻上被风吹乱的发绳。

  她的指尖尚还有些颤抖,并不肯听她的使唤,总也捋不顺那几根丝带。

  她慢慢地放下手,眼底深处,是抹不去的惶遽与恐惧。

  她怕陈长生。

  每当他用那种异样的眼光望住她时,她就会觉得,身上像爬满了细小的蛇,滑腻、冰冷,令她每个毛孔都透出凉意。

  她恨不能尖叫两声。

  可她不敢。

  在陈长生的跟前,她人前表现出来的温柔大度、识进知退,全都不见,唯有发自内心的恐惧,一点一点地啃啮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让她从心底里冷起来。

  红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随后,猛地挺直脊背,将伞尖用力向地上一顿,拔脚便往前走。

  快些跑开,跑得远远地,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她咬着牙拼命向前走,越走脚步越快,到最后几如小跑,好似被什么人或什么东西追赶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怕的,又岂止陈长生一人?

  他背后的那些人,才更让人害怕。

  恍惚间,红菱又想起了方才陈长生的话:

  ……金海桥……三等奴才……才晋的婕妤……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似是要籍由这个动作,将这些声音死死按下去。

  可是,没有用。

  那些话语像是在她心里生了根,越是拼命压抑,便越要往她的脑袋里钻。

  红菱跌跌撞撞地跑着,蓦地,脚下一滑,身子骤然失去平衡。

  慌乱间她本能伸手,指尖触及一片坚硬的宫墙,恰好撑住她的身形。

  她喘息着扶墙而立,一颗心怦怦怦跳个不息,眼前金星直冒,手脚比方才还要虚软,竟连站都站不稳,遂只得丢了伞,一手扶墙、一手撑着膝头,喘着气四顾。

  此刻,她已然行至一处狭长而曲折的夹道,前后不见人迹,唯有穿堂风呼啸来去,将她的衣袂拂得乱飞。

第059章 秋雨

  看着眼前熟悉的景物,红菱的呼吸,渐渐地平定了下去。

  此处乃是通往六局一司的一条夹道,因绕了一大段弯路,夏天时又特别地晒,故很少有人走。

  红菱抚了抚裙摆,眼底的惧色,一点点地加深。

  她还在想着陈长生的话。

  或者不如说,那段话,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顾红药。

  陈长生所言,与红药此前的那位婕妤主子,何其相似?

  红菱早便听说,那位张姓婕妤便是最近才晋的位,而巧的是,三个月,这位张婕妤身边有个名叫罗喜翠的三等宫女,突然便失了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红菱的身子颤了颤。

  就在月余前,她曾连着几晚潜入河底,将坠着石头的尸块埋了进去。

  她按住裙摆的手,本能地轻轻来回搓弄着,反反复复,仿若那手上沾着什么脏东西。

  那一刻,宫墙消失了、夹道亦不复存在,她仿佛又来到了深深的水底,周身是冰冷的水波,她被那浓稠的黑蒙住口鼻、冻住血液,就如同被一个巨大的、难以摆脱的梦魇牢牢禁锢,无论她如何努力地游动,亦脱不出那阴森的黑暗。

  红菱闭紧双眸,两手在裙摆上擦拭得越发用力。

  那些包裹着尸块的布片之上,沾满了血迹,即便早就干涸了,且时间也过去了很久,可是,那粘腻腥臭的味道似乎还沾在指间,怎样也擦不净。

  红菱苍白的唇颤抖着,连带着身体也在颤抖,“啪”地一声,支在墙边的油伞被他碰落在了地上,而她却像是根本没听见,犹将两手在裙子上来回地擦,擦一阵,便放在眼前看一回,神情恍惚,仿若丢了魂。

  蓦地,一粒冰凉的水珠,砸上了面颊。

  她一惊,飞快抬起头,扑面又是数点冰凉。

  仰首痴望了片刻,她方才醒觉,下雨了。

  烟雨如幕,被西风拂动着,一时扫进墙角,一时又掠去天边。

  红菱的发丝之上,很快便蒙了一层水雾,雾气凝聚成珠,顺着她的鬓角滴落。

  冰凉的数点,激得她浑身打了个激灵。

  那一刹,她昏昏然的心,终是清醒了几分。她仰首望向漫天丝雨,虽面色仍旧怔忡,眼神却不复此前的惶然。

  “下雨了啊……”良久后,她喃喃地叹了一声,面上浮出一个怪异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

  弯腰拾起掉地的油纸伞,抖落掉伞上灰尘,红菱缓缓将之撑开。

  三十二支纤细的竹骨,撑起的,是一幅青湖素荷、墨鲤跃水的彩画。

  红菱仰面瞧着,眸光又有些痴了。

  这是今年新贡的凉州伞。

  因花样子太素,多为青色与墨色,太后娘娘觉得不吉利,一柄都没要。

  周皇后自来唯太后娘娘马首是瞻,遂做主将这批贡伞全都赏给了六局一司。红菱手中的这把,乃是她的顶头上司——常喜秀常司舆给的。

  怔望着那伞面上跃出水面的墨鲤,红菱心底,生出了几许羡慕。

  何年何月,她才能如这鱼儿一般,邀游于江湖,再不受人约束呢?

  或许,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一天罢。

  她的面色暗了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由它去吧。

  她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

  她向着自己笑了一下,高举起油伞,缓步往前行去。

  雨渐渐大了起来,一蓬蓬雨丝打上伞面,间错如珠落玉盘,其声虽响、其韵却宁,让人的心也跟着平静起来。

  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红菱行出夹道,正要拐弯时,忽见旁边跑来几个小宫女,皆是一身末等杂役的服色,因都不曾打伞,一个个两手捂着脑袋,口中喊着“娘娘回来了”,自她面前跑了过去。

  红菱心头一动,提声喝住了她们,板着脸教训了几句“宫里不许乱跑”之类的话,旋即便问:“回来的是哪位娘娘?”

  这群小宫女全是才进宫不久的芳字辈儿,原本便是要往六局传话的,因下了雨,这才又跑又喊,如今见红菱一身六局服色,心里当先便怕了三分,一时皆不敢说话。

  红菱便又放缓声气,和颜悦色地再问了一遍,方有个胆大的小宫女回道:“回姑姑的话,是……是皇后娘娘回来了。”

  周皇后回宫了?

  这么快?

  红药眉尖轻蹙。

  便在一个时辰前,两位尚宫分明还说,几位主子“不几日”才会回宫,可现下,周皇后已然人在宫中。

  为什么?

  莫非又有什么大事

  红菱心底狐疑,面上却是如常,随手将小宫女都打发了下去,仍旧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脑子却转得飞快。

  事情有点奇怪。

  以往,陈长生每每寻她,皆会提前几日在事先约定的地方画上记号,她再按着记号上的日子和时辰去废殿汇合。

  可是,今番他约她见面,却是临时知会的,两位尚宫训话后,她正随众往回走,也不知是谁,突然向她手里塞了张字条,上头画着唯有她才看得懂的暗号,约她速去废殿见面。

  红菱不敢不去赴约。

  去之前,她做好了有人设局的打算,亦曾隐约地想过,若是就这样被人揪出来,速速死了,也不失为一个痛快的收梢。

  不过,当陈长生如约出现后,她却又觉庆幸。

  看起来,她还是惜命的。

  可是,此刻细细想来,陈长生一反常态,临时与她见面,此举与他平素的行径大为不同。

  他应该是提前获知了周皇后回宫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