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深 第43章

作者:浣若君 标签: 种田 布衣生活 穿越重生

  王定疆忌惮尹玉钊,怕他要溜走,血谕落到尹继业手中。又怕宝如是在激他与尹继业两虎相争,要他们斗个两败俱伤,自己好趁乱逃走,或者于大庭广众之下,揭发那封血谕。

  三方僵持,挑起乱斗的那个妇人,手中一把寒刃,在舞台之上翩翩起舞,宛若惊鸿。

  芙蓉园内,曲池浩浩,玉阶绵长,早春二月的烈阳下,各色盆景花植于水殿前大理石铺成的广场上竞相争艳。

  入长安,即将参加春闱的各地举子们,皆是有兴头一回入皇家苑林,争相赋诗,以期能以诗夺魁,当然也以期能以那朵国色天香,而求得某位高高在上的,贵女的爱与婚姻,从此步入高门大户之列,展开平步青云的人生。

  荣亲王府的王妃顾氏今儿格外的高兴。一手牵着女儿李悠容,一手扶着儿子李少源,左看女儿乖娇可人,右看儿子秀跃挺拨,抿唇一笑,在那张贴的诗帘间穿行,一幅幅掠过,皆是各地举子们的墨宝,或有咏这芙蓉园的,或有咏牡丹的,也有咏梅兰竹菊的,字美诗精,赏心悦目。

  她看到有一首诗,字苍劲有力,不咏花而咏树,书的是:

  桧壮坚如铁,杉直出苍峰。

  高标示豪气,八面接天风。

  人生多苦旅,古木留清名。

  遥寄休沐日,长歌放林庭。

  落款:去岁京兆解元方衡

  顾氏心内默默赞了声好豪气的诗,回头对儿子说道:“去年乡试若你参加,方衡怕就摘不得解元。不过娘如今不求这些,只求悠容不远嫁,你的腿能好,如今两样都已齐活,娘的人生,也就满足了。”

  儿子瘫痪一年多,顾氏仿如蜕了层皮。上个月他一个人偷偷跑秦州,她在家里险险活生生急死,好在儿子全囫囵的回来了,两条瘫痪的腿,竟然也好了。

  女儿不必和亲,儿子两条直挺挺的长腿站在身边,顾氏高兴的仿佛做梦一般,推了李少源一把道:“玉卿是你瘫在床上的时候嫁的你,若没她爹从中擀旋,悠容就得去土蕃和亲,咱们一家,欠玉卿的良多,你打起兴头做首诗,将那株国色天香争来,送给她,叫她欢喜欢喜,好不好?”

  李少源转眼去看尹玉卿,她身边围了十几个同龄的少女少妇们,一张嘴巴叽叽呱呱,也不知在讲些什么,一会儿拍手笑一回。

  她其实是很可怜的,打幼儿就跟在他身后,追着喊着叫他作哥哥。

  在他瘫痪的时候嫁给他,不离不弃。

  去了一趟秦州,得知宝如嫁的那个男人并非狗皮膏药贩子,而是个今科赴长安的秦州解元,还承着两房家业,家产不小。且他和宝如的恩爱,在秦州广为传唱。

  李少源仿如大梦初醒,回长安之后,便开始善待尹玉卿,成了一对相亲相爱的少年夫妻。可再怎么好待,终究前二十年的爱情都给了赵宝如,想热烈是热烈不起来的。那诗,当然也懒得作。

  眼看诗会就要结束,荣亲王李代瑁为首,率着长安贡院的学政,知事们浩浩荡荡而来。经过一致评定,诗魁不出意料落到了去岁京兆解元方衡的身上。

  方衡自李代瑁手中接过那朵象征着诗魁的国色天香,站在水殿的玉阶上极目,玉面红唇的少年解元,孔雀蓝的蜀锦袍子,配着乌金皮带,自云锦覆面的长匣中,捧出今春第一朵牡丹,微微招手,台下那粉面含羞正当年的少女们已是一阵娇笑。

  他会把这朵国色天香赠给谁呢?

  方衡朗声道:“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原本,这朵花该是要赠予佳人的,可方某不才,尚未遇到彼此心怡的红粉佳人。

  倒是有位知已故友,其品其性,恰如这来自祁连深处的紫斑牡丹一般,不畏严寒,不畏霜侵,方某今日欲要将此花赠予,大家没什么意见吧?”

  皆是老友,李少瑜和李少源两堂兄弟分散在广场两侧,皆鼓掌高呼:“没意见!”

  方衡拈着朵牡丹,远远扫了李少源一眼,手擎一支牡丹,转身便往外苑紫云楼方向而去。

  对方衡来说,那怕宝如当着他的面杀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他也觉得宝如肯定是被逼无奈。同理,他也绝不相信宝如会下毒害李少源。

  而李少源前往秦州之后,听闻宝如已嫁人,回京之后便跟尹玉卿圆了房,从此不再过问宝如的任何事情,显然是相信那毒,是宝如下的了。

  两个人的感情外人无言妄断。但方衡期望能以此举,叫李少源知道宝如在京,引两个人见面,并能让宝如洗涮自己的冤屈。

  来参加花朝节的无论年青举子们,众家闺秀娇娥们,也想知道方衡给予如此高赞誉的那个故友是男是女,又是谁,自然跟在他身后,要去看个清楚。

  舞剑的高台,设在紫云楼前,这是分道的三岔路口。一面大照壁后,芙蓉园的内园由此拐弯。舞台不能迎向正南门,是侧向着东南角的旗楼的。

  方才,王定疆就是坐在旗楼上,慢悠悠儿品着季明德赠予的金老虎伽蓝,远远儿盯着宝如。

  他方才坐的位置,此刻已架起青铜驽。酌了半杯的伽蓝还冒着热气,油润润的沉香漂散于微温的水中。季明德站在窗前,在看对面舞台上的宝如舞剑。

第68章 萝卜

  稻生上箭野狐发驽正在瞄准王定疆。人太多怕误伤无辜观众也怕打草惊蛇季明德微微摇着头嘴里喃喃念叨:“勿急勿躁再等等,再等等!”

  野狐一眼闭着,半扛半架着张青铜弩轻声道:“大哥,你原来可曾见过大嫂舞剑?”

  季明德笑着摇头:“平生第一次见!”事实上是两生头一回见。

  他记忆中那个宝如,永远乖乖巧巧跟在杨氏身后两只眼儿随时戒备,想要帮杨氏做点什么又怕自己要添乱于是惴惴不安。

  两辈子她都在竭力回报他那五百两银子的恩情不哭不闹,不怨也从未展现过她这兔子被逼急了之后咬人的凶悍样子。

  “求你,不要用你杀了我娘的脏手碰我。”那是她唯一发过怒的一回带着对整个世界的绝望就那么死在他面前。

  《河西剑器》之曲已近尾声,宝如慢慢收了剑,却不下舞台,负剑于身后,迈前一步往台下屈了一礼,伸着手叫道:“王公公!”

  季明德扬手,野狐和稻生立刻戒备。

  围观的人太多,尹玉钊一动未动,手持那只锦匣,还在人群中站着。

  王定疆向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宝如这是什么意思?”

  宝如执著伸着一只手,直到将王定疆请上台,才笑问:“公公瞧着我舞的如何?”

  四周围如铁桶,王定疆不怕宝如能逃出去,只怕尹玉钊要跑,派了兵力重点防他,虚笑以应付宝如:“不错。”

  宝如再笑:“待花朝节罢,我想在胡市上摆个摊儿,从此跳这剑舞谋生,你觉得如何?”

  王定疆冷冷看着宝如,见她持剑逼近,忽而察觉她那是把开了锋的剑,三脚猫的功夫,她这是想在众人面前,来个玉石俱焚。

  他紧握剑柄,冷冷一笑:“只怕届时会有大把老恩客捧场,趁着赵相之名,你可以从豆蔻年华,跳到徐娘半老。”

  宝如声音渐昂:“我祖父赵放,人称素衣丞相。以寒门之身而入仕,为相三十年,兢兢业业,从无有一日敢轰于朝政。

  我母亲年四十而不辍织机,家中人口四季衣饰,皆由她带着仆妇们织出。如此一府,不曾贪赃,不曾枉法,却死在往岭南的途中,余我一个孤女,您觉得我还能找到别的谋生之途?”

  整个长安城中,最爱宰相赵放的,大约就是这些小摊小贩们了。他每每下朝,骑着头毛驴各街市闲逛,总要问问市价生意与行情,不论理政如何,表面上瞧着是个胸怀百姓的好官儿。

  赵放一府被流,死于半途的消息,只在贵族阶层流传。这些入芙蓉园摆摊儿的小摊小贩们却是头一回听说,面面相觑皆是不可置信:“那么好的相爷,真的死了?”

  王定疆转身对着舞台下的摊贩们,却是一笑:“赵放之罪,在于科举舞敝,放任儿子赵秉义倒卖考题,此事满朝上下皆知,小丫头,他是罪有应得,不要混淆视听,造谣生非。”

  宝如冷笑:“你说我爷爷科举舞敝就舞敝,定罪要有证据,我且问你,你们朝廷的证据何在?”

  赵放之罪定在科举舞敝,但并非当时定罪,翻的是六年前的旧案,无人证,无物证,只凭宝如嫡母的娘家兄弟考取了当年的状元,朝中几位亲王便认定赵秉义倒卖考题,匆匆定罪之后,便发往了岭南。

  表面一重罪,私下一重罪,若摆在光天化日下来论,以李代瑁为首的朝廷,并不占理,所以宝如言之凿凿而逼。

  几位国之亲王,六部众多文臣今日皆在芙蓉园中,王定疆怕再吵下去要生乱,向前一步,在宝如耳边悄语:“小丫头,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撞上了大事,还从宫中私带东西出宫。怨天尤人不如怨自己,先帝那封血书,你给尹玉钊了?”

  宝如手中寒刃微闪:“至少他不曾加害于我赵府,我便要给谁,当然也是给他。”

  王定疆转身看着尹玉钊,若有所思。当是在分辩宝如把血谕给他的可能性,而宝如趁的,恰是他分神的机会,眼看他在自己身边踱步,全部的戒心在尹玉钊身上,对自己一无防备。

  这便是她一直以来的准备,她要在舞台上杀王定疆,哪怕杀不死,哪怕只是伤了他就被他的私兵捅成个马蜂窝,百姓看在眼中,商贩们看在眼中,她是相门之女,便死,她也是相门烈女。

  旗楼上三个人皆屏息,季明德扬在半空那只手久久不曾落下。

  一开始,他是放任宝如的。从前年十月开始,长达一年半的磨难,满府俱灭,被逼到奄奄一息,她总要有个渲泄口。

  季明德饶有兴致,想看看宝如当初张牙舞爪,宣称能杀掉自己的剑法到底有多厉害,但事情渐渐不受控制了,同在一个舞台上,箭矢飞出,误伤了宝如怎么办?

  他忽而说道:“这样不行,稻生,给你在齐国府的眼线发令,引开尹玉钊。”

  稻生随即跑出旗楼,不一会儿,尹玉钊身边跑来一个小厮,在他耳边悄语几句。

  尹玉钊转身就走,王定疆两步飞跃,自宝如面前跃了下去,却是直追尹玉钊。

  皇帝的禁军侍卫长转身要跑,大太监在追,宝如酝酿好久的剑还未送出去,还在舞台上怔怔儿站着。

  只听噗呲一声,似乎有物从飞奔的王定疆脖子上穿过,梆的一声钝响,剁入身侧一棵柳树上,矢没三寸,稳稳钉在树上。

  王定疆也停在原处,铁箭矢力道太大,穿颈而过,并不疼,空洞洞的凉风和着股子热血。他伸手欲抚,再一柄箭矢,自他腑下穿过,远远剁入泥土之中。

  能发铁箭的唯有青铜驽,驽太重,上弦非得二人不可,并不适用于两军对战,但适用于暗杀,所以是禁器。

  王定疆脖子上血顿时汹涌喷渤,一瞬之间,宝如觉得人当是季明德杀的,因为她曾见他在家摆弄过这样一幅铜驽。

  光天化日之下,如此直白的暗杀,被杀者还是太后娘娘身边第一宠宦。季明德这是要救她。

  围观的人群已被吓的乱踏乱散,宝如趁乱自后侧小门上跳下舞台,几步奔到曲江池畔,远远将那开过锋的宝剑扔入曲池之中。

  紧接着,她便往那枣摊前狂奔,握过那柄未开锋的剑时,宝如长舒一口气,回头,便见尹玉钊手中还是那封锦匣,冷冷盯着她。

  他打开锦匣,里面是根黄灿灿的胡萝卜。

  “李少源大婚,你就送他根胡萝卜?”尹玉钊问道。

  宝如笑的极难堪,解释道:“家贫,也没什么好东西赠予。恰我爱吃萝卜,家里买的有些多了。”

  王定疆的私兵们围了过来,大概是想来捉宝如的。尹玉钊手抽佩剑,喝道:“滚!”

  他剑点上宝如的鼻尖,道:“我拿你当知已,你却拖我淌浑水。”

  若王定疆不死,问他要这锦匣,打开里面是根胡罗卜。尹玉钊觉得自己这禁军侍卫长就算做到头了。

  隐隐中,尹玉钊猜测宝如手中一定有对白太后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也许和小皇帝的生世有关,也许就是先帝临死前留的血谕,毕竟满长安城的人都在传,小皇帝李少陵是荣亲王李代瑁的种。

  也许宝如手中恰有能证明此事的东西,所以白太后和王定疆才对她穷追不舍。

  今日若王定疆不死,白太后会怀疑他,尹继业也会怀疑他,多少年经营,他装的像条狗一样在主子们面前讨乖摇尾巴装好人。炮竹叫她扔到他手里,谁他妈会相信里面装着一根胡萝卜?

  他会像条狗一样被尹继业弄死,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好在王定疆死了,今天的事情,将由他向白太后和尹继业汇报。

  尹玉钊长吁一口气,忽而振臂高呼:“所有禁军听令,包围东南角的旗楼,捉拿放箭矢的贼人!”

  在苑中诗会上夺魁的方衡擎着朵牡丹,率众浩浩荡荡而来,恰就看见这幕乱局。

  混乱之中,宝如手中提着把剑,一身兵服,发髻高挽,露出洁白光亮的额头,圆蒙蒙两只大眼睛,那猩红的唇微张着,一脸茫然,挺立在洒了满地的蜜枣铜钱之中,仰望着东南方那座旗楼。

  箭矢从那里发出,季明德应当就在那座旗楼上。

  李少源是叫尹玉卿强拉来的。她一路叽叽呱呱:“方衡这小子自幼儿傻傻的,去岁跟在他爹身后偷偷跑回秦州,说要把宝如妹妹从那个狗皮膏药贩子手里赎回来,结果呢,人没有赎回来,白白失了五千两。

  他娘前些日子来咱们府做客,还念叨这小子傻呆呆叫赵宝如迷失了魂魄,你瞧瞧。他这不就找到心上人了?”

  李少源虽将宝如放下,一心一意要跟尹玉卿过日子,但每每听到狗皮膏药贩子几个字,仍是刺心无比。转身便逆人流,要重回内苑。

  尹玉卿又追了上去,忙迭儿道:“瞧我这张嘴,宝如妹妹的丈夫分明是秦州一等一的大药材商,对不对?”

  李少源忽而转身,遥望舞台的方向。

  那是他曾经的未婚妻,他的小姑娘,穿着件深蓝色的兵服,乌发高绾,玉长的脖颈,茫然站在乌泱泱的人群中。

  自打从秦州回来,李少源的腿倒是会走了,但神却不知丢去了何处,每天行尸走肉一般。自打二人圆了房,无论尹玉卿说什么,他都会点头称是,无论她提什么要求,他亦会完全答应。

  止在这一刻,尹玉卿觉得他跟原来完全不一样了。

上一篇:七零娇宠日常

下一篇:这剧情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