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深 第48章

作者:浣若君 标签: 种田 布衣生活 穿越重生

  就这样傻懵懵的宝如次日早晨起来到后院围栏处时也不知是不是夜里睡的太好的缘故昨儿自己买回来的那匹马它毛色亮了许多脖子高昂两只水潞潞的大眼睛扑扇着,腿长腰劲,一瞧就是个千里马的良驹坯子。

  她自秦州骑来的那匹小母驴毛色水亮亮,眼儿吊梢,忽而自马驹颈下而过善目望着她。

  宝如心说这下可好,我的小母驴终于有伴儿了。

  春三月恰是一年最好的时候宝如和张氏两个连着在和市上转了两天还未找到好做的卖买恰这日一众秦州的举子们提议要往草堂寺去上香。

  季明德瞧着宝如也想出去逛逛遂用那小马驹载着宝如要带她到寺里上柱香去。

  草堂寺离长安还有些路程,一群人赶早出发沿路赏赏长安风光,到草堂寺的时候天已近午了。

  今日同来的还有李纯孝的女儿李远方她亦骑着头驴,本就是黑俏俏的小脸蛋儿,因为怕晒的更黑,还特意戴了方幂篱在头上。

  草堂寺外停着好几架大马车,拴马桩上亦拴了满满的马与驴骡。

  宝如远远瞧着一辆宝蓝色顶盖,朱红云纹饰栏的马车,一眼便瞧出这是尹玉卿的马车,再看旁边一架鎏金饰围栏的,是荣王府老太妃常趁的一辆,便知荣王府一府的妇人们,今日大约也在这寺中上香了。

  到了长安就总要碰见熟人,荣王府的是贵眷,便来,也是停在旁边的逍遥园中吃茶,与方丈聊天,老太妃若要拜佛,提前半个时辰整府草堂寺都要封禁,不许闲杂人等出入的。既山门开着,显然老太妃还未出来礼佛。

  宝如不欲正面撞上她们,想趁此早点上柱香,好回长安,遂拉了李远芳的手便进了寺门,要往各处都上柱香,磕个头去。

  恰如宝如所猜,高宗皇帝身边如今唯一健在的太妃,荣亲王李代瑁的生母李太妃就在逍遥园中。

  园中一片十余里的竹林如今已经返青,昨夜一场新雨,竹叶滴水,林深幽静,空气中淡淡一股青草香气,闻之叫人神清气旷。

  老太妃柱着龙杖走在石径上,指着一处破土鲜嫩之处道:“悠容,那地方必有竹笋。你去吩咐一声,叫厨子今日炒盘鲜笋来,我也尝个鲜味儿?”

  李悠容回头看了跟在身后的尹玉卿一眼,笑道:“嫂子,祖母想吃鲜笋了,你去跟今儿随咱们来的厨子说一声去。”

  尹玉卿亦是笑应,转身出了竹林,自己也不与那等和尚们打招呼,使个身边的婆子,去说这事儿了。

  李太妃扶着孙女,兴致勃勃的在竹林里逛着,给李悠容讲自己当年在宫里时,陪高宗皇帝来草堂寺礼佛的旧事。

  她比高宗皇帝小整整二十岁,高宗在世时颇为宠她,一度曾想封为继后的。她聪明理智,不肯惹先帝李代烨厌憎,在高宗死后出了宫,住在儿子李代瑁的王府里含饴弄孙,过的很是快活自在。

  说起高宗皇帝对于自己的宠爱,三天三夜李太妃也说不完。

  李悠容早都听的耳朵起茧子了,抬头忽见去路上堵着两个妇人,穿的还颇为华贵,只是瞧着面生,正在思索这是那家的夫人,便见那个年老的,穿着件丁香色蜀锦面褙子的妇人两腿一屈,就跪到了地上。

  李太妃正说的乐呵着呢,远远瞧见有个妇人跪了,止步在她面前,转而去看李悠容:“悠容,这是那家的夫人?”

  跪着的恰是季明德的生母朱氏。她重重叩了三个响头,抬起头道:“娘娘,是罪奴云儿,云儿无颜,出逃二十年,来向您请罪了!”

  老太妃往后退了两步,一双昏浊老眼细细打量,到底身边用过的人太多,认不出面前这老妇是谁,正准备喊人来赶,便见朱氏膝行两步爬到了她脚边,手指上自己的唇,道:“娘娘,我是给你守佛堂的云儿啊,您不认得奴婢,总该认得奴婢这张嘴。”

  朱氏的唇刚刚新缝合过,一条仿佛蜈蚣般的新疤占据整个人中。老太妃看了半天,对上朱氏一双眼睛,愈老而亮,明亮犹如宝石,她忽而忆及二十年前自己还在宫里时,佛堂里侍奉的个丫头来。

  那丫头生来是个豁唇,大约父母嫌她难养,遂小襁褓一抱,扔在了草堂寺的门前。

  她那日恰和高宗皇帝一起来这草堂寺上香,遂将那小丫头捡了回去,自幼儿养到大,因唇豁见不得人,一直在佛堂里替她烧香理佛的。

  当时高宗皇帝还曾说过,斗米养恩,升米养仇,善心不能乱发。

  果不其然,小丫头长大之后,竟然趁一已之便,勾上她唯一的儿子,弄大肚子,叫她给逼着跳进了皇宫里的东海池。

  跳池必定要淹死,可过后却未凫出尸体来。多少年,这是老太妃心头一重病。

  老太妃使劲抓着李悠容的手,声嘶力竭吼道:“你给我走,快走,我一眼都不想看到你。”

  朱氏跪在地上,哭的上声不接下气:“娘娘,云儿当年本是赴死的,可天怜奴婢,要奴婢为您生下龙孙,请您好歹听奴婢说一句。您要责要骂,奴婢皆会受着,可您的孙子……”

  老太妃何等精明的人,冷静下来,想起她跳水的时候已经有五月胎身了,堕胎药没有打下来,怕是已经生了出来。兔唇的女人,天生残缺,万一生出个同样残缺的儿女来,于李代瑁来说,更是莫大的羞耻。

  她柱着龙杖,回头对李悠容说:“悠容,去厨房吩咐一声,就说我老了,克化不动硬食,那鲜笋要用油焖软了才行。”

  李悠容一听孙子的话儿,心早暗疑到了老爹的风流情债上,笑着应了一声,似是走了,转身却从另一条小道绕了回来,躲在竹林子里偷听。

  老太妃自柱着龙杖往前走了几步,见有个石几,正要坐,胡兰茵连忙解了自己外套的褙子铺在上头,亲自扶老太妃坐了。

  朱氏跪在那湿浸浸的青石板上,正要说话,便见老太妃龙杖一捣,喝道:“悠容,快去!”

  待李悠容真的走了。她才问:“孩子可也跟你一样……”

  朱氏泪往外崩着,连连摇头,伸了两根手指道:“奴婢身贱,两个孩子分毫也没有遗着奴婢的相貌,倒是与王爷生的一模一样俊,奴婢罪该万死,去年折了一个在秦州,如今只剩一个了。”

  于老人来说,儿孙便是天下间最珍贵的物什。老太妃一听两个,喜的已是咧唇一笑,再听折了一个,脸立刻拉了下来,问道:“活着的那一个呢,今儿可也来了?”

  胡兰茵凡事皆要拨尖,上前一步也跪在了地上,道:“祖母,我是明德家的。他今儿恰也在草堂寺敬香,若您想见,孙媳这就替你喊去。”

  老太妃此时已信了七八分,挥手道:“那就快去,把他喊到碧琳宫来见我,我在那一处等着他。”

  胡兰茵大喜,转身便去找季明德了。

  这厢老太妃拉起朱氏,又细问起折了的那一个来。

  季明义是朱氏一手带大的,比之季明德,又不知心爱多少倍。她两泡眼泪汪汪,讲他自幼何等的聪明孝顺,又跟着季白四处做生意时,何等的精明能干。

  老太妃冷静下来,又只剩了五分的信。毕竟朱氏一逃就是二十年,若果真生得双胎的儿子,怎么不早早送到王府,都过去二十年了,孩子都成家立业了,才送来?

  她怕朱氏在外生了孩子,要谎充皇家贵子,当下也不明说,柱起拐带着朱氏回了碧琳宫。

  这厢宝如和季明德两个在山门上分别,季明德跟着一众举子,要去瞻仰草堂寺的碑廊。

  草堂寺有一处长达三百多尺的碑廊,保存着历代书法名家,并历代先皇们译经,书经的墨宝,秦州举子们,恰是慕名来看碑廊的。

  宝如跟李远芳两个从天王殿开始烧香。宝如是逢佛必拜的,且又拜的虔诚,无论到了那一尊神像面前,皆要絮絮叨叨,恳求菩萨渡化她死在半途的祖父母和父母,并那些陪同而去的家奴们。

  李远芳自打头一天见宝如,就很有些看不惯她。看不惯她闷头闷脑凡事拖季明德的后腿,也看不惯她勾搭着嫂子张氏出去做卖买。

  张氏这些日子赚银子赚起了兴头,有几十两银子傍身,在家说话也敢大声了,气也粗了不少。

  李远芳白日要教巷子里的七八个小姑娘读《女德》、《女诫》、《孝经》等书,还得帮张氏带她那个小丫头媛姐儿,怨气可想而知。

  好容易拜完了各处菩萨,李远芳准备去看看草堂寺有名的关中八景之一,草堂烟雾。那是一口古井,名曰龙井,龙井口常年烟雾升腾,与寺中香火齐燃,直上云宵。

  据传是因为这龙井中有一块巨石,石上常卧一条青龙的原因,所以才有烟雾每日蒸腾。

  俩人一路儿走着,宝如不过一件素面褙子,白绫面的长裙,细骨匀肉的小腰身,太阳洒在脸上,又甜又美,娇俏可人。

  李远芳五官是娇俏的,但不知为何,生得一身黑皮,是个黑美人儿。

  偏宝如是个性子好的,见井台边挤的人多,怕俩人要被挤散,伸手便来挽李远芳的手:“姐姐,咱们挽着手儿走吧,否则一会儿叫人挤散,可就不好了。”

  李远芳别别扭扭,叫宝如牵了手。恰对面有个妇人抱着孩子也在看井,那小丫头大约也是看这一黑一白两个妇人牵手走在一处太怪,童言无忌,竟指着叫道:“娘,快瞧快瞧,那两个姐姐好像两块豆腐哩!”

第75章 鬼话

  这妇人是个年青的抱着女儿丢了两丢道:“那是两个姐姐按理该叫小姑的怎好说她们像豆腐?”

  小丫头扎个双髻脸儿圆圆肉嘟嘟的指头从嘴里抽出来指着宝如道:“两块豆腐一块白豆做的,一块黑豆做的。”

  两个美人儿,一个白嫩细腻宛似块嫩豆腐另一个黑里俏,果真像块黑豆做的青豆腐。那妇人觉得自己女儿嘴巧,也是噗嗤一笑。

  此处虽无香火但欲要沾点青龙之气的人也很多。大家皆伸着手儿要沾一把那青缈缈的烟雾,越往跟前越挤。

  妇人抱着个孩子本就险李远芳忽而一个趔趄骂了声谁在挤我便往宝如身上一扑。

  宝如恰挨着那妇人控制不住自己也撞了过去那妇人怀中粉雕玉琢一个小玉娃娃,眼看就要跌入龙井之中。

  宝如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孩子,井台边围着的人你一把我一把将个哇哇大哭的孩子救了起来。

  那妇人早吓青了脸紧抱着女儿贴在脸上,也是吓傻了,谢都不说一声,转身便走。

  偏那小丫头是个嘴精的,竟回头指着李远芳道:“黑豆腐,你故意撞我,你个坏心肠的黑豆腐。”

  宝如还没说什么,李远芳先就怒了,指着那匆匆离去的妇人道:“大娘,常言说的好,三岁看老,好好管教管教你家孩子吧。”

  她见宝如又来拉自己的手,又羞又气,甩袖便走。

  宝如虽小,却蒙李远芳叫声嫂子,怕她跑丢了季明德要怪罪自己,提着裙子便追,嘴里叫着:“远芳,草堂寺很大的,乱走乱撞万一撞到来此敬香的皇家亲眷们可就不好了,快回来!”

  李远芳早已夺门而出,揩着泪站在女墙后,眼看宝如急匆匆追了出来,却是气乎乎看着她离开,自顾自儿的走了。

  宝如东冲西撞找了大半天,四处找不到李远芳,心里想了千般,生怕李远芳想不开要去投井或者从那佛塔上跳下来寻死,一路往里,直追到人迹罕至的藏经楼外,正欲大喊两声,便见松柏后一袭蓝色直裰的背影,在那儿站着。

  那怕世间有一千个男子穿着同样的蓝直裰,只须一眼,宝如就能认出季明德来。

  他周身那股隐忍的气质,天下间别的男子全然没有。

  她抿了抿额前乱发,正欲走过去,却又生生止步。他身边还站着个穿沉香色十样锦妆花袄的女子,腰身恰似葫芦,臀儿肥肥缓缓,也是个只凭背影,宝如就能认出来的人,季明德的另一房妻子,胡兰茵。

  事实上宝如还从未见过季明德和胡兰茵两个私下相处是个什么样子。她也知此举非君子,先拍了自己一巴掌,便见季明德忽而两手一抓,抓上胡兰茵的胸膛,心中哇的一声暗叫,心说这男人倒是有雅兴,菩萨脚下竟也无避无讳就要乱亲热,随即躲到了一株柏树后面。

  季明德冷冷看着胡兰茵。春二月还冷,她却连外褙也没有罩,只穿着件薄薄的通袖袄。

  “我不是都说了,叫你跟伯娘在洛阳好生住着,怎么又到长安来了?你难道不知道树倒猢狲散的道理,王定疆死了,那些恨不能啖其肉的仇家们,于他的干儿干女,见一个杀一个。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胡兰茵的褙子给老太妃垫石凳了,此时颇冷,双手环着肩道:“娘说她幼时,就是叫人给弃到这儿的,所以想来上柱香。恰也巧了,竟就撞见当年侍奉过的太妃娘娘。

  说起你的身世,太妃一听便当了真儿,如今在碧琳宫等着你,你与王爷生的那样相似,只需一眼,你的身份就能肯定了。”

  季明德深吸了口气,咬牙道:“你竟然撺掇着伯娘干这种事!”

  胡兰茵上前一步,还试图跟季明德讲道理:“我帮你在王定疆面前瞒天过海,替你一心一意照顾老娘,无论秦州都护府的成立,还是王定疆的死,我都是你最大的功臣。

  既你果真是李代瑁的儿子,大理寺少卿李少源今日在长安城是个什么样子,你就该是什么样子。我恨你,也厌恶你,偏叫你扼在手中无法挣脱。荣亲王府咱们要入,王府正妻之位,也该是我的,这是你季明德欠我的。”

  季明德忽而往前两步,伸手压上胡兰茵的咽喉,将她压在墙上,声嘶如暗夜潜行的狼:“王定疆的死还不足以震慑你这颗贪婪而又愚昧的心,我放你一条生路,为何不肯好好找个男人嫁了?进荣王府,做正妻,你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胡兰茵叫季明德压在墙上,眼儿一瞟,恰就叫她瞟见松树之后的一抹白裙。恰巧了,宝如今日正是穿着素素一袭白裙。

  胡兰茵心中狞笑,忽而就眼泪巴巴搓起了双手,高声道:“明德,那方沾着元红的帕子我一直收着。我是你过了门的妻子,娘在,我就在。”

  上辈子季明德事实上也没有碰过胡兰茵。

  朝廷派大兵压境,绞杀方升平的土匪时,胡兰茵在大雪纷飞的寒夜里亲自上关山给他送信,失脚滑落,跌入那万丈深渊之中,摔死了。

  她在漫天风雪中不停的喊着,叫着他的名字。

  上辈子未曾圆房,季明德离开秦州早,也未见识过胡兰茵的心机,心中对她颇有几分愧疚,听她喊着快跑快跑,却一脚踩空,尖叫着掉下悬崖。季明德亦在那一刻分神,叫人当场劈了脑袋。

  那颗头颅骨碌碌滚下山,落在胡兰茵的身旁。

  季明德以为之所以上辈子胡兰茵一颗痴心在自己身上,不顾风雪夜踏关山去救他,是因为他上辈子不曾在她面前展露过自己邪恶狰狞的一面,所以这辈子当着她的面杀她大哥胡贯,让她知道自己害她家破人亡。

  因为王定疆的死是她的功劳,季明德打算放过胡兰茵,让她带着丰厚的嫁妆在洛阳闲居,找个男人再嫁。谁知她一颗愚昧的痴心,竟做起了入荣亲王府的荒唐梦。

  终归上辈子死的太惨,这辈子又叫他杀了全家。季明德轻轻松开胡兰茵,冷冷道:“我不会去,你也劝伯娘消了这份心思,你们也快快回洛阳去。”

  胡兰茵眼睁睁看着季明德要走,也起了犟心,死命拽住季明德的袖子不肯松开。

  寺庙是人来人往的地儿,叫人看见一男一女如此拉扯终归不好。季明德索性解了那件蓝直裰,丢给胡兰茵,扬长而去。

  他下面其实还有件月白色的锦袍,是宝如这些日子夜里抽空儿替他衲的。宝如千央万求,他才肯穿,临出门又罩了那件蓝直裰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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