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深 第66章

作者:浣若君 标签: 种田 布衣生活 穿越重生

  一朵朵浓艳盛开的豆绿仿似碧玉簪,莹亮剔透。顾氏赏一回赞一回再回想当年赵放未倒台时,李少源和宝如两个在这花丛间穿梭,她和段氏在那廊下闲聊吃茶摇头深深叹了一息忽而回头,便见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跪在脚边抽噎不止。

  朱氏已病入膏肓只剩一把骨头死死抱着顾氏的腿道:“娘娘贱婢有罪当年全是贱婢的罪,但明德是王爷的骨肉今年都二十了,是高宗皇帝的亲孙恳请您点个头让他认祖归宗吧。”

  老太妃还是笑呵呵的,龙杖捣着,不着痕迹堵住儿媳妇的的去路,绵绵声儿道:“少源他娘,这贱婢当年生得两个儿子,一个已经没了,还剩一个,终归是老二的骨血,太后娘娘已经点了头的,但你才是咱们府的主事夫人,儿子认回来,终究要喊你做娘。

  这贱婢眼看命丧,你就点个头,同意他进门,如何?”

  顾氏再转身,不才发现英亲王妃李氏并东昏侯家夫人,还有好几个王侯府的夫人竟然也叫老太妃请了来,几位夫人皆围了过来。望着顾氏,几个夫人面上颜色也是左觑右盼,仅凭方才几个人的言语,悄声问着彼此,暗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二十岁的外生子,皇家血脉,老太妃为了逼顾氏答应,才会请来这么多世家夫人做后盾。

  若不答应,顾氏这个王妃便要遭人耻笑,笑她善妒到连已成年的外子都不能容纳。她是满长安城有名的贤妇,最刻板端肃的老儒们,在她身上也挑不出任何差迟来,自然不会让这种传言流出去。

  顾氏心说老太妃定然也知道季明德娶了宝如,儿子身在曹营心在汉,心里眼里满满的宝如,若非为了宝如那份信,今日都哄不到洛阳来。

  老太太偏疼私心,大约是嫌王府还不够乱,要再叫几个进来搅局的。

  她扶额晕了半晌,咬牙一笑道:“王爷竟还有个二十岁的儿子,哪可是少源的哥哥呀。有兄弟关照,于少源和少廷也是福气,只是您也该私下跟媳妇说一声,如此猛乍乍的,媳妇也叫您给惊着了。”

  说着,顾氏忽而一软,直挺挺倒了下去。

  英王妃是个胖妇人,踩花踏枝,雷电一般扑了过去,把个顾氏抱在怀中。

  顾氏见是妯娌,咧唇苦笑,悄声问道:“你说我苦不苦?”

  英王妃与丈夫是两个吃货,整天除了想着吃,便是玩,王府侍婢虽多,英亲王只爱王妃那一身白绵绵软乎乎的好肉,所以还没尝过庶子庶女们的烦恼苦楚。

  再看顾氏,嫁了满长安城最俊俏的郎君,丈夫表面正直,私底下恨不能搬入皇宫,直接和做大嫂的太后同起居,小皇帝是他的私生子,这样的闲言大家不敢摆到明面上,私底下皆是默认的。

  到如今二十岁的外子逼至门上,叫顾氏如何能不心痛?

  英王妃连连点头:“苦,你果真过的苦。”

  无论如何,相逼之下,顾氏也点了头。老太妃心中也觉得万分对不起儿媳妇,忙命人扶着顾氏去休息了。

  这厢宝如带着两个孩子,趁马车至荣亲王府别院,车过不停,眼见得一所别致清雅的宅院,照壁上是泼墨青竹,门前左右两株冠高株大的姚黄繁花如坠,有些不信,指着问衔香:“老太妃在这一处?”

  衔香笑道:“恰是,老太妃就在这处院子里等着宝如姑娘了。”

  这本是赵放为相时,当年在洛阳的别院,与荣亲王府隔墙而居,两府是通家之好,如今王府还在,她家却早倒台了。

  过照壁时,宝如还暗猜自家倒台之后,是不是李代瑁接手了这所别院,但只待看到檐廊下站着的胡兰茵便明白了,这院子应当是到了胡兰茵手中。

  胡兰茵也是早就准备好的,一绕过照壁,她就在正房檐廊下站着,一件银红色菊花纹的立领褙子,下系正红色百褶长裙,满头碧玉,唯独气色不太好,又敷了太多的粉,虚浮在脸上,显得有些憔悴。

  她接过宝如手中所提的食盒,笑道:“两京虽离的近,总有些距离,明德也有七八日没来了,今儿倒好,妹妹竟也愿意从长安下降,来洛阳瞧瞧娘了。”

  这话里的机锋,当然是故意说给宝如听的。

  自打王定疆死后,胡兰茵就成了枚可有可无的弃子,因为伺候朱氏伺候的好,季明德才没有下手除她。

  眼看朱氏将死,胡兰茵深知若朱氏死,季明德定然会抛弃自己,说不定还会杀她灭口。情爱在她这里已成笑话,虽她每日都要书一封信给远在长安的季明德,劝他加餐饭,劝他保重身体,言自己有多爱他,多痴情,无论多久,都会在洛阳等着他。

  但其实在她心里,早就看穿了季明德俊貌下的恶毒皮囊。

  一府俱丧的悲痛,三百万两银子白白散尽,一桩又一桩的仇恨,叫胡兰茵此时便将季明德凌迟处死也不能解恨。

  她自己不好过,当然也不想叫季明德和宝如情深意爱,踩着她的痛苦做一对鹣鲽情深的伉俪。

  女人皆善妒善疑,洛阳距离长安又不远,当夜一个来回都使得,胡兰茵这样一说,就是想让宝如起疑,疑季明德夜里是不是来了洛阳。

  宝如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头。

  胡兰茵的手腕与结交权贵的功力,满秦州城有名,她是来见老太妃的,却被带到了胡兰茵的院子里,会不会老太妃和胡兰茵已经联手,季明德两房妻子,她们想剔掉她这一房,让胡兰茵入主荣亲王府?

  毕竟她和李少源有过婚约,老太妃要季明德,不见得会要她。

  但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有再退出去的道理。宝如回头瞧着两个小土匪还在身后跟着,定了定神,跟着胡兰茵进了内院,她打幼儿玩耍的地方。

  内院冷冷清清,织儿打起帘子,迎门便见个头戴抹额的老妇人愁容不展,坐在圈椅上吃茶。

  宝如上前一步便道:“宝如万死,回长安这些日子也没去见过太妃娘娘,倒在这儿见到您。”

  老太妃肘远了宝如细细打量,她穿着细棉面青砖色的通袖短袄儿,深蓝色综裙,阔幅面的青蓝色滚边儿。

  一旁的胡兰茵红若桃李。宝如清清爽爽,圆蒙蒙的眼儿,圆翘翘的鼻头,虽不笑,亦是个甜滋滋的喜相。

  老太妃放下茶碗哟了一声:“这竟是我的宝如!”

  她随即又抹泪:“宝如都回来了,我的悠悠还不知在何处受苦,天家无能,白白委屈我的好姑娘们要出去遭罪!”

  宝如还没明白过来,老太妃伸手拉过宝如道:“缘份千里相牵,瞧瞧,转来转去宝如仍还是我的孙媳妇儿。”

  胡兰茵笑着上前一步,扶过宝如道:“可不是嘛。娘娘,宝如虽是二房,可明德更爱她,而我虽占着大房,却是个糟糠,除了尽心尽力侍奉老母,无一处可得明德喜欢。

  所以,媳妇打算退一步,自降为妾,入府之后,尊宝如妹妹为妻,您看如何?”

  老太妃正在愁这事儿了,一听胡兰茵竟自甘降为妾,喜的托过胡兰茵的手便笑:“好孩子,到底还是你顾全大局。虽说入府之后你是妾的身份,可你的委屈,祖母会记着的,祖母不会忘了你今日退一步的贤惠大度,必定会补偿你的。”

  胡兰茵笑的极其温婉,心中却说:爱情难得,更易散,时至今日,我才知道除了金钱,还是金钱更妥当。谁屑于与你们争这点地位,只待回到秦州,我要做封疆大吏的夫人,与季墨稳守秦州,笑看你赵宝如失去丈夫,失去一切。

  她笑的太温柔,吓的宝如生生打了两个寒颤。

  老太妃扶着宝如出门,自那一丛丛豆绿从中穿过,准备要回隔壁。

  停在繁花之中,蝶舞蜂飞,老太妃捏着宝如的细腕,道:“原本不过一个流落于外的外室子,不相认,也就罢了。宝如,你可知我如此劳心劳力,想认明德归宗,是为的什么?”

  宝如摇头:“不知道。”

  老太妃站了许久,说道:“不过是想竭力弥补自己当年的过错罢了!”

第103章 自甘为妾

  忆及朱氏跳水哪夜黛色云海中腾空而上的哪条龙和朱氏哪凄厉的惨叫声老太妃至今心有余悸。

  宝如扶着老太妃坐到石几上斟酌许久还是决定当面坦陈:“娘娘您一门心思想让明德认祖归宗可您是否问过王爷的意思,或者正是因为王爷不愿意,而您又一意孤行他才会在秦王府外对明德痛下杀手呢?”

  老太妃愣住了:“秦王府外哪场埋伏,明德认为是他父亲设的?”

  宝如点头。

  老太妃断然摇头:“宝如,我自己生的儿子王爷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他不想认明德是因为他还没有见过明德,不知他的品型如何因为他娘的缘故下意识有些排斥但我相信只要他见明德一面定然就会接纳他。

  至于埋伏劫杀,那更不可能。王爷是每年秋斩死刑犯名单都要一审再审,生怕错杀一个的人怎会屠杀自己的亲儿子?”

  宝如半信半疑天下哪有娘不说儿子好的?

  季明德成日在永昌道上杀人劫道,杨氏只当他在给富户方升平放羊了。

  送老太妃到两院角门上,宝如目送她进了自家,遥遥可见尹玉卿和李悠容,还有李少廷的未婚妻阮晴三个亦在后院中吃茶闲聊,四月春光正好,丹枝吐蕊,三个闺中娇娥笑嘻嘻闲聊着,好不热闹。

  不过一墙之隔,这边朱氏昏昏沉沉犹在病中,那边李代瑁僚臣侍卫前呼后拥,也进了院子。

  他为处理南诏的事情,这几日一直在陪都,听说老太妃来了,这是赶回来探老太妃的。

  一路疾步而行,眉头紧簇,听僚臣说着什么,忽而止步,低声道:“谢振轩这个蠢货,告诉他,继续往剑南道增兵,不能叫它与土蕃相勾连,说了多少回,只当本王说的全是耳旁风,他再这般,宰相换个人来做。”

  纻丝质紫袍笔挺,胡须寸长,本是冷面的李代瑁忽而止步,眉眼间颇有些笑意伸了两手。

  檐廊下一个五岁小儿,挣开李代圣的手,拱拳,奶声奶气叫道:“永儿给二伯请安,祝二伯身体康健,江山社稷,全在二伯身上担着呢。”

  这是李代圣先王妃遗留下来的孩子,人称永世子。

  李代瑁将这孩子抱起在怀中,回头看李代圣时已是寒脸:“身为总裁卷,请今科举子在著花楼吃酒已是违制,听说在你府外还生了血案,杀人者是你的得意门生肖景峰?”

  青天白日,二十多颗人头,如此血案,李代圣和门客们连着商量了两夜,才敢跑到洛阳来给李代瑁回禀。

  话自然也是早就斟酌了千百遍的:“二哥不是托悠容递给四弟一封手谕么,那手谕上说,秦州举子一个不录。

  臣弟自然要究其情由。悠容说,概因有个秦州举子季明德,是你未成家时所生的血脉,你不想见他,所以才不录秦州举子。

  臣弟不过念叨了一句,为季明德一人,秦州举子未免太屈了些,谁知叫肖景峰那厮听到,竟背着臣弟伏兵,差点就把明德给杀了。

  这全是臣弟的错,此番来洛阳,臣弟便是来负荆请罪的,全凭二哥责罚。”

  抱着儿子来负荆请罪,那怕叫李代瑁打几棍子,至少可以瞒过谋逆之罪。

  李代瑁听了却是脸色大变:“你说谁?”

  “季明德。”李代圣道:“您在外那儿子季明德,难道二哥不知道?”

  李代瑁煞时面色蜡黄,眉间往外渗着冷汗:“季明德可有个哥哥,叫季明义?他叔叔,可是秦州都督季墨?”

  李代圣在说什么,李代瑁全然没有听到,他呆愣半晌,挥手道:“去,即刻把季墨那厮给我提来,我要见他!”

  最后一回见面,在延正宫的宫门上,季明义笑着拍他的肩膀,说自己老娘石榴酒酿的天下少有,下回至长安,必定要请他喝两盅。

  李代瑁一生刻板,从不喜人触摸自己,不知为何,却独独不厌季明义的手,非但不厌,还格外喜欢他。虽当时不言,心里竟颇有些期待,十年忌酒,若那孩子果真提着石榴酒来,他是愿意吃上一盅的。

  此时再忆眉眼,僚臣总说季明义与王爷生的有七分相,他还曾开玩笑:那就认作干子又何妨?

  不会,季明义就是他的亲儿子吧?

  这厢,宝如在廊下迎上胡兰茵,她笑的柔柔媚媚,道:“明德劝了好几次,说我是姐姐,要懂事,要懂退让。娘也是这个意思,让我敬你杯茶,从此之后,就认你做主母,如何?”

  宝如心说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我怎么瞧她笑的那么像黄鼠狼呢?

  她亦是提心吊胆,上了檐廊,便见窗子里方姨娘半趴在床沿上,看了许久,她才看明白,她是在给朱氏吸痰了。

  自己家的屋子,眼看断气的朱氏,都来了,不进去看一眼就走总归不好。

  方姨娘撩了帘子,在门上探着半个身子:“夫人刚刚又痰迷了,我才吸出痰来,宝如,也是交代几句后话,你能听,就帮明德听了去,养儿为送终,他生死不见,你也该看一眼不是?”

  这是宝如娘当年住过的屋子,一眼看到底,里面就一个病妇人。

  朱氏将死,不见一面,是真的说不过去。

  野狐和稻生也准备跟着进去。方姨娘看了一眼,眉头略皱:“二少奶奶,夫人本是个沉病,这活活两个黑白无常……”

  一个黑衣一个白衣,可不是两个黑白无常?

  宝如道:“你们就在这窗下看着,我片刻就出来。”

  胡兰茵眼底抹过一丝不经意的恶毒,待宝如进了屋子,笑嘻嘻道:“这两位弟弟也是明德手下的老人了,来来回回的辛苦,快快坐着吃杯茶,慢慢等着。”

  她毕竟是季明德的另一房妻子,亲自端了茶杯过来,将两个傻小子按坐在廊下,丹蔻红红的手,浓脂艳摸笑的颇妩媚,忽而一弯腰,稻生大些,心思也贼,脑子里不知想的什么,吓的差点溜下椅子,吸溜就是一口茶。

  野狐看稻生喝了,正渴着呢,端起来一仰而尽。

  胡兰茵左望望右望望,裙帘缓摆,缓缓进屋了。

  这原本是宝如嫡母顾氏住过的屋子,屋内各处的陈设仍然照旧,就连床的位置都不曾换过。

  朱氏比之宝如初见时,瘦了不少,大概是常年困扰她的风湿之肿消了,面庞清瞿,份外的白,人中处缝合后的伤口渐淡,如此躺在床上,有种自然衰老后的绵善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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