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丹朱 第216章

作者:希行 标签: 豪门世家 爽文 穿越重生

  “小姐又要昏迷了!”“袁先生。”“别担心,这次不是昏迷,是睡着了。”

  杂乱的三人的声音接连响起,紧接着陈丹朱就听到有轻轻的哼唱声。

  是小时候姐姐哄她入睡时经常唱的,陈丹朱将放在额头上的手拉下来,贴在脸上紧紧握住再次一次陷入沉睡中。

  天牢的最深处,似乎是无边的黑暗,咯吱一声,牢门被推开,一人举着一豆灯走进来,豆灯照耀着他一双如豆般的小眼。

  “陈丹朱醒了。”他说道,“死不了了。”

  黑暗里有黑影浮动,呈现出一个人影,人影趴伏着发出一声轻叹。

  “还是王先生厉害啊。”他说道,“没有王先生,我可怎么办啊。”

  王咸将豆灯啪的放在一张矮桌子上,豆灯跳跃,照出一旁床上趴着的人,他枕着胳膊,面白如玉,长长的头发铺散,一半黑一半灰白。

  “怎么办?”王咸哼了声,“殿下你该怎么办就还怎么办呗,你要做什么事,谁还能挡得住?”

  是啊,他要陈丹朱活着,陈丹朱就能活,楚鱼容将头埋在胳膊上笑起来。

第338章 何苦

  一盏又一盏豆灯亮起,幽黑被驱散,呈现出一间小小的牢房。

  牢房里倒没有稻草蛇鼠乱乱不堪,地面干净,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另一边还有一个小摇椅,摇椅边还摆着一个药炉,此时药炉子上烧着的水咕嘟嘟翻滚。

  王咸走过去拎起水冲泡一杯茶,在摇椅上坐下来,咂了口茶,摇摇晃晃惬意的舒口气。

  “累死我了。”他说道,“你们一个一个的,这个要死那个要死的。”

  说着指着趴在床上笑的年轻人。

  “你还笑,你的伤再裂开,就要长腐肉了!到时候我给你用刀子全身上下刮一遍!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楚鱼容慢慢的舒展了下身体,似乎在感受一层层蔓延的疼痛:“论起来,父皇还是更疼爱周玄,打我是真的打啊。”

  王咸冷冷道:“你跟陛下的情是最薄的,你还去冲撞陛下,打你也不冤。”

  楚鱼容枕着手臂只是笑了笑:“本来也不冤啊,本就是我有罪在先,这一百杖,是我必须领的。”

  王咸起身走到床边,掀开他身上搭着的薄被,虽然已经过去十天了,虽然有他的神医技能,杖伤依旧狰狞,年轻人连动都不能动。

  “如果等一等,等到别人动手。”他低低道,“就算找不到证据指证凶手,但至少能让陛下明白,你是被迫的,是为了顺水推舟找出凶手,为了大夏卫军的安稳,这样的话,陛下绝对不会打你。”

  楚鱼容枕着手臂安静的听着,点头乖乖的嗯了一声。

  “当时明明就差那么几步。”王咸想到当时就急,他就走开了那么一会儿,“为了一个陈丹朱,有必要吗?”

  “当然有啊。”楚鱼容道,“你看到了,就这样她还病快死了,要是让她认为是她引得那些人进来害了我,她就真的自责的病死了。”

  王咸咬牙低声:“你一天到晚想的什么?你就没想过,等过后咱们给她解释一下不就行了?至于一点委屈都受不了吗?”

  楚鱼容哦了声,似乎这才想到:“王先生你说的也对,也可以这样,但当时事情太紧急了,没想那么多嘛。”

  王咸气急:“那你想什么呢?你想想这样做会引起多少麻烦?我们又错失多少机会?你是不是什么都不想?”

  楚鱼容转头看他,笑了笑:“王先生,我这辈子一直要做的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想的人。”

  什么都不想的人?王咸愣了下,皱眉,什么意思?

  “就如我跟说的那样,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楚鱼容枕着胳膊,看着桌案上的豆灯微微笑,“我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而不用去想利害得失,搬出皇宫,去军营,拜将军为师,都是如此,我什么都没有想,想的只有我当时想做这件事。”

  他再转头看王咸。

  “我当时想的只是不想丹朱小姐牵涉到这件事,所以就去做了。”

  “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事情来了,我再解决就是了。”

  “人这一辈子,又短又苦,做什么事都想那么多,活着真的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王先生,我既然来这世间一趟,就想活的有趣一些。”

  王咸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半头白发的年轻人——头发每隔一个月就要染一次药粉,现在没有再撒药粉,已经渐渐褪色——他想到最初见到六皇子的时候,这个小孩子懒洋洋慢悠悠的做事说话,一副小老头模样,但现在他长大了,看起来反而越来越天真,一副稚子模样。

  王咸笑一声,又长叹:“想活的有趣,想做自己所想,你的所求还真大。”他扯凳子坐过来,拿起一旁的药碗,“世人皆苦,世间万难,哪能随心所欲。”

  说着将药粉洒在楚鱼容的伤口上,看起来如雪般美丽的药粉轻轻飘飘落下,宛如片片刀刃,让年轻人的身体微微颤抖。

  “虽然不易,但也不能就此沉沦啊。”他咬着牙忍着痛,让声音带着笑意,“总要试着去做。”

  王咸哼了声:“那现在这种状况,你还能做什么?铁面将军已经入土为安,军营暂由周玄代掌,太子和三皇子各自回归朝堂,一切都井然有序,混乱悲伤都跟着将军一起下葬了,你呢,也要被葬在这天牢里不见天日了。”

  楚鱼容道:“哪有你说的这么惨,我父皇还在呢,我就不会被忘记。”

  王咸眼中闪过一丝古怪,旋即将药碗扔在一旁:“你还有脸说!你眼里要是有陛下,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说着站起来。

  “我也受牵连,我本是一个大夫,我要跟陛下辞官。”

  他的话音落,身后的黑暗中传来沉沉的声音。

  “你还有什么官?王什么,你叫什么——这个无关紧要,你虽然是个大夫,但这么多年对六皇子所作所为知情不报,早就大罪在身了。”

  王咸噗通转身冲声音所在跪下来:“陛下,臣有罪。”说着哽咽哭起来,“臣无能。”

  皇帝慢慢的从黑暗中走出来,看了他一眼:“你挺有能的,天牢里到处乱窜。”

  王咸跪在地上喃喃:“是陛下仁慈,惦记六殿下,才容罪臣肆意妄为。”

  皇帝冷笑:“滚下去!”

  王咸忙道声谢主隆恩,低着头起身跑出去了。

  楚鱼容在床上趴着施礼:“儿臣见过父皇。”将头在床上叩了下。

  皇帝目光扫过撒过药粉的伤口,面无表情,道:“楚鱼容,这不公平吧,你眼里没有朕这个父亲,却还要仗着自己是儿子要朕记着你?”

  楚鱼容低头道:“是不公平,常言说,子爱父母,不如父母爱子十之一,儿臣托生与父皇身前,不管儿臣是善是恶,成才还是一事无成,都是父皇无法割舍的孽债,为人父母,太苦了。”

  皇帝被他说得逗笑了:“楚鱼容,你少来跟朕花言巧语,你这种把戏,朕见得太多了。”

  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善解是善解,但该怎么做他们还会怎么做!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楚鱼容默然一刻,再抬起头,然后撑起身子,一节一节,竟然在床上跪坐了起来。

  皇帝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安静的看着赤裸上身的年轻人在面前跪伏。

  “父皇,正因为儿臣知道,儿臣是个眼中无君无父,所以必须不能再当铁面将军了。”

  “否则,将来掌握军权越来越重的儿臣,真的就要成了狂妄大逆不道之徒了。”

  皇帝的脸色微变,那个藏在父子两人心底,谁也不愿意去正视触及的一个隐思终于被揭开了。

第339章 坦诚

  牢房里一阵安静。

  直到椅子轻响被皇帝拉过来床边,他坐下,神情平静:“看来你一开始就清楚,当初在将军面前,朕给你说的那句只要戴上了这个面具,从此再无父子,只有君臣,是什么意思。”

  几年前的事楚鱼容还记得很清楚,甚至还记得铁面将军突发猛疾的场面。

  营帐里紧张混乱,封闭了中军大帐,铁面将军身边只有他王咸还有将军的副将三人。

  但那时候太突然也太慌张,还是没能阻止消息的泄露,军营里气氛不稳,而且消息也报向皇宫去了,王咸说瞒不住,副将说不能瞒,铁面将军已经神志不清了,听到他们争论,抓着他的手不放,重复的喃喃“不可功亏一篑”

  他明白将军的意思,这时候将军决不能倒下,否则朝廷积蓄十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该怎么办?

  然后听到皇帝要来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可以将消息彻底的平息,他让王咸染白了自己的头发,穿上了铁面将军的旧衣,对将军说:“将军永远不会离开。”然后从铁面将军脸上取下面具戴在自己的脸上。

  当他带上面具的那一刻,铁面将军在身前握紧的手松开了,瞪圆的眼慢慢的合上,带着伤疤狰狞的脸上浮现了前所未有轻松的笑容。

  此时想到那一刻,楚鱼容抬起头,嘴角也浮现笑容,让牢房里一瞬间亮了很多。

  “父皇,那时候看起来是在很慌乱的状况下儿臣做出的无奈之举。”他说道,“但其实并不是,可以说从儿臣跟在将军身边的一开始,就已经做了选择,儿臣也知道,不是太子,又手握军权意味着什么。”

  任何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将,都会被皇帝信重又忌讳。

  铁面将军也不例外。

  皇帝的儿子也不例外,尤其还是幼子。

  当他做这件事,皇帝第一个念头不是欣慰而是思虑,这样一个皇子会不会威胁太子?

  兄弟,父子,困于血脉亲情很多事不好赤裸的撕破脸,但如果是君臣,臣威胁到君,甚至不用威胁,只要君生了怀疑不满,就可以处置掉这个臣,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

  所以皇帝在进了营帐,看到发生了什么事的之后,坐在铁面将军尸首前,第一句就问出这话。

  “朕让你自己选择。”皇帝说,“你自己选了,将来就不要后悔。”

  将来也不要怪朕或者未来的君无情。

  楚鱼容道:“儿臣从未后悔,儿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什么,同样,儿臣也知道不能做什么,不能要什么,所以如今诸侯事已了,天下太平,太子快要而立,儿臣也褪去了青涩,儿臣当将军当久了,真的以为自己真是铁面将军了,但其实儿臣并没有什么功勋,儿臣这几年顺风顺水所向披靡的,是铁面将军几十年累积的赫赫战功,儿臣只是站在他的肩头,才变成了一个巨人,并不是自己就是巨人。”

  皇帝安静的听着他说话,视线落在一旁跳跃的豆灯上。

  “父皇,如果是铁面将军在您和太子面前,再怎么无礼,您都不会生气,那是他该得的,但儿臣不能。”楚鱼容道,“当儿臣上次在陛下您面前斥责太子之后,儿臣被自己也惊到了,儿臣的确眼里不敬太子,不敬父皇了。”

  敢说出这话的,也是只有他了吧,皇帝看着豆灯笑了笑:“你倒也是坦诚。”

  楚鱼容也笑了笑:“人还是要对自己坦诚,否则,就眼盲心乱看不清路途,儿臣这么多年行军打仗就是因为坦诚,才能没有辱没将军的声名。”

  皇帝没有再说话,似乎要给足他说话的机会。

  楚鱼容便接着说,他的眼睛明亮又坦诚:“所以儿臣知道,是必须结束的时候了,否则儿子做不了了,臣也要做不了了,儿臣还不想死,想要好好的活着,活的开心一些。”

  皇帝看着他:“这些话,你怎么先前不说?你觉得朕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吗?”

  楚鱼容摇头:“正因为父皇是个讲道理的人,儿臣才不能欺负父皇,这件事本就是儿臣的错,成为铁面将军是我自作主张,不当铁面将军也是我自作主张,父皇从头到尾都是无奈被动,不管是臣还是儿子,陛下都应该好好的打一顿,一口气憋在心里,陛下也太可怜了。”

  皇帝呸了声,伸手点着他的头:“老子还用不着你来可怜!”

  皇帝是真气的口不择言了,连老子这种民间俗语都说出来了。

  楚鱼容笑着叩头:“是,小子该打。”

  皇帝看着白发黑发夹杂的年轻人,因为俯身,裸背呈现在眼前,杖刑的伤纵横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