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何体统 第94章

作者:七世有幸 标签: 穿越重生

  庾晚音挥退了旁人,忽然趴倒在御书房的桌案上,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庾晚音警觉抬头:“谁?”

  “娘娘。”一名暗卫也不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低头朝她行礼。

  “十二?”庾晚音认出了他的脸,“今日不是你轮班吧?”

  十二:“陛下早有吩咐,若他病倒,娘娘身边的暗岗也要立即增加。因为是密令,所以属下今日藏在暗中保护,请娘娘勿怪。”

  “那你现在怎么出来了?”

  “禀娘娘,那位哑女方才从寝宫消失了一刻钟。”

  庾晚音的心突地一跳。

  十二:“她一向滑溜,又似乎看准了其他暗卫所在,闪身极快,从他们看不到的死角里脱身了。只有属下是今日新增的人,她没有防备,让属下瞧见了她一闪而过,去了小药房的方向。”

  所谓小药房是近日才改造出来的一间屋子,只为夏侯澹一人服务。夏侯澹病情渐重,要喝大量安神止痛的药。有心人若是翻看药渣,就能判断出他情况极差。所以为了保密,这小药房的位置极为隐蔽,普通宫人根本找不到。

  庾晚音心中的疑窦越来越大:“陛下那边没事吧?”

  十二:“娘娘放心,偏殿此刻如同铜墙铁壁,没人混得进去。”

  庾晚音冷静下来,凝神思索。

  其实到这一步,任何异状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毫无异状。如今线索已经出现,只是还需要顺藤摸瓜才能找到谜底。

  时间紧迫,她吩咐十二:“让偏殿把小药房今日送去的药全部倒掉,重新煎过。继续监视哑女,但是不要打草惊蛇,没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结果这一日接下来的时间,哑女却又老实了。

  入夜后夏侯澹在偏殿里醒过一次,从睁眼的第一秒就拿头去撞床柱。

  他身上的绑缚已经松了,此时骤然动作,四周宫人猝不及防,硬是让他结结实实撞了两下才扑过去按住他。

  庾晚音试图喂他喝药,夏侯澹却不断挣扎,双眼对不上焦,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庾晚音唤了几声,他恍如未闻。最后还是被暗卫掰开牙关,用蛮力灌下去的药。

  他重新昏迷后,身经百战的暗卫都红了眼眶,担忧地偷看庾晚音。

  庾晚音呆立了片刻:“他不认得我了。”

  暗卫喃喃找话安慰她。

  庾晚音只觉得荒诞:“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去开个会。”

  她麻木地转了个身,走了。

  庾晚音回到寝殿,神色如常地跟哑女打了声招呼:“今日有些乏困,我先睡下了。”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指望着哑女能放松警惕,再度溜出去行动——无论那行动是什么,情况都不会更糟了。

  然而等了两个时辰,始终没有动静。

  庾晚音身上渐渐发冷,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转机快点出现吧。再迟一些,就没有意义了。

  厚暖的被窝锁不住热气儿,渐渐变成了冰窟。庾晚音牙关打颤,恼恨自己在这种关头撑不住,居然发起烧来。想叫人去请太医,又怕惊动了哑女……

  突然间她呼吸一滞。

  乱成一团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模糊的记忆。今日早晨,自己是不是喝过一碗甜粥?

  床帘外透入朦胧的亮光,有人点起了灯烛。一道瘦小的人影接近过来,掀开了帘布。

  哑女站在床边,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庾晚音努力抑制着牙关的颤抖,缓缓从被窝里抽出手,将枪口对准她。

  哑女视而不见,问:“娘娘,不舒服?”

  直到此时,庾晚音才知道哑女并不是哑女。

  同一时刻,她也明白了对方为何会扮作哑巴——这短短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带了明显的异域口音。

  哑女也不管庾晚音作何反应,微笑道:“你,中了毒,开始发抖后,一炷香,就会死。别担心,我有解药。”

  庾晚音刚一张口,哑女抬起一根手指:“小声,你的人,别过来。”

  庾晚音顿了顿,果然放下了枪,将声音压得极低:“你想要什么?”

  哑女满意地点点头:“你去杀了皇帝。他死了,你就能活。”

  庾晚音思绪飞转,一些零碎的线索串了起来。

  对方的口音、初见时那恨不得置人于死地的敌意、半路上发现自己身份之后突然转变的态度……

  庾晚音:“你是羌国人。”

  这不是一个问句,所以对方没有回答。

  庾晚音摇晃着坐起,将被子裹紧,努力忽略那侵入骨髓的寒意,语声仍是不紧不慢:“你跟着我入宫,是为了行刺。你摸清了暗卫的方位,也摸清了小药房的位置。通过我今早的表现,你推断出那些药是给陛下用的,便决定趁他病,要他命。”

  小药房里煎的药并不对症,因此对方无法判断夏侯澹究竟是什么病,也就不会知道即使什么手脚都不做,他自己也会死。

  “结果,你去小药房下毒,却被发现了。你等到夜里,还是没听见丧钟,知道任务失败,只得借我之手再试一次……”

  说到这里,庾晚音卡住了:“奇怪,你既然一早就通过甜粥给我下了毒,为何又多此一举跑去小药房,平白提前暴露了自己?”

  哑女耸耸肩,只是催她:“一炷香。”

  庾晚音置若罔闻,继续轻声问:“还有,你明知道我是谁,也知道夏侯澹是谁,为何不在流亡的路上早早下手,反而几次三番帮我们?”

  哑女的脸色冷了下去,平日里滴溜溜乱转的一双灵巧眼珠,此时死死地盯着庾晚音,显出几分狠厉。

  “——啊,我明白了。”庾晚音自问自答,“当时掌权的是端王,你干掉我们也没用。你想看我们与端王自相残杀,只是我们获胜之快超出了你的想象。眼见着端王败局已定,你才想出来做黄雀,对么?”她笑了一下,“若真是这样,那你小小年纪,看得倒是挺远,想来在羌国时也不是个寻常百姓吧。”

  哑女忍不住冷笑一声:“每一个羌国人,都知道。夏国和燕国,要打起来。你们不打了,我们就完了。”

  羌国弱小,一直在大夏和燕国之间夹缝求存。他们没有强大的军队,又不肯低下头来当藩国求庇护,生存之计便是种种搬不上台面的手段——毒药、偷盗、色诱、挑拨离间。

  和从前的燕国一样,羌国也喜欢往夏国输送死士。能杀死几个大人物,搅得大夏内乱一阵,便会被奉为勇士,家人也会得到奖赏。

  在图尔与夏结盟、攻入羌国以后,那些千方百计逃入大夏的流民,多少也抱着相同的目的。他们一边挣扎求存,一边寻找一切机会制造灾祸,拖垮大夏,结束故乡的苦难。

  哑女:“我父母,女王的勇士。我,也要当勇士。”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天真的狂热,听得人莫名胆寒,又莫名悲哀。

  庾晚音轻声问:“当勇士……然后呢?”

  哑女眼神空洞了一瞬,又笑了起来。

  庾晚音忽然想起太后蔻丹指甲里的毒引。萧添采说,这毒只有羌人才能研制出来。太后用它消灭了一代代的敌人,如今自己下了地狱,还要摆夏侯澹最后一道——但她最初是如何得到毒种与毒引的呢?那又是哪个羌国勇士的光辉战绩,竟成功乱了大夏整整三代?

  青史留名的刺客都是二流刺客。那些佼佼者已经消失于时间的长河,犹如从未来过。

  “我还有一事不解。”庾晚音道,“你连贴身衣物都在进宫时换掉了,这会儿又是从哪里变出的毒药?”

  哑女看了一眼窗外:“天,要帮我。”

  这用词让庾晚音心念一动,有灵光一闪而逝。

  她跟着望向窗外,挑起眉:“那些花草?”

  为了她的封后大典,从全国运来了不少奇花异草。庾晚音追问:“那些花草里,凑巧就有你需要的全部药材了?一样不差?”

  哑女眨了眨眼,猛地反应过来,恶狠狠道:“再不走,你就死!”

  庾晚音面露遗憾。

  她知道十二就在附近偷听,所以拖着哑女套话,想抿出点有用的信息。怎奈哑女不是蠢人,看穿她的意图后,再也不肯说一个字,伸手就拉她下床。

  庾晚音的镇定是强撑出来的,其实五脏六腑都快要被冰冻上了,浑身僵冷无力,被哑女强行扯到地上,扶着床柱才站稳:“我做不到……皇帝周围有重重防卫,我一掏出武器就会被射成筛子……”

  “走。”哑女推着她往门口迈步。

  庾晚音踉跄了一下,口中还在劝:“……一切食物饮水都有人试毒,何况无数双眼睛盯着,即使是我也没机会投毒。别着急,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啊……”

  一炷香的时间确实很短,庾晚音能感觉到周身的力气正与体温一道飞速流逝。

  如果现在活捉哑女,还来不来得及用刑逼她交出解药?又或者,她能救活夏侯澹?

  然而,此人心性如此坚忍,又恨大夏入骨,绝不会屈从于威逼利诱。就连她口中许诺的解药,多半也是不存在的。

  既然设了这个局,应该是想一箭双雕,同时灭了帝后吧?

  可惜这算盘注定落空,因为贼老天是不会允许双杀的。自己与夏侯澹,最终总会活一个……

  刹那间,庾晚音顿住了。

  ——活一个?

  哑女:“他相信你。”

  她将庾晚音逼到门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似笑非笑道:“他流血了。”

  犹如闪电划过漆黑的天幕,在这玄而又玄的一瞬间,庾晚音看清了此间一切狡诈的因果。

  五星并聚,否极泰来。

  她的脑中山崩海啸,眼睁睁地望着哑女将小瓷瓶递过来:“洒在伤口上。”

  庾晚音耗费了毕生演技,露出一脸恐惧与绝望,颤抖着藏起瓷瓶,走出了寝宫。

  她一离开哑女视线,十二就带着几名暗卫冒了出来,紧张地搀住她:“娘娘。”

  庾晚音加快脚步走向偏殿:“去制住哑女,留活口。让萧添采打开药箱等着。”

  偏殿。

  萧添采从瓷瓶中倒出一点药粉,反复嗅闻验看,情急之下甚至送入口中尝了一点儿:“像,很像。”

  他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试药用的耗子,以匕首划开一道口子,将药粉洒了上去。那耗子登时血流如注,汩汩不绝,再洒金疮药,也丝毫没有止血的迹象。

  萧添采抹了把冷汗,宣布道:“与上次燕国刺客剑上淬的毒非常相似,会让人血流不止,不愈而亡。臣能尝出其中几味药材,与残存的古方相符。”

  图尔说过,那毒是羌国女王留下的。

  正是因为夏侯澹上次被刺后不仅没死,还一度头痛减轻,才让他们有了以毒攻毒的主意。然而羌国女王一共只留了那么一点,图尔已经用尽,又复原不出药方,这才需要上天入地去寻。

  岂知今日得来全不费工夫。

  庾晚音坐在夏侯澹床边,已是摇摇欲坠,旁边跪了几个束手无策的太医。她没有理会太医,只问萧添采:“能用么?”

  这么一瓶来路不明的玩意,能救回皇帝吗?万一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直接让人暴毙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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