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阙有贪欢 第76章

作者:荔箫 标签: 宫廷侯爵 宫斗 古代言情

  他重新将门关上,侧首看去,视线落在茶榻前,却没看到预想中的身影。

  稍稍挪动些许,才见她缩在角落里。

  苏曜看着她,静静地缓了一息。

  他心下没能生出曾经惯有的戏谑,却有些细密的疼痛蔓延而开。

  他走回去,坐回榻边,向她伸手:“别怕。”

  温和的声音在她心头一触,顾燕时滞了一瞬,眼泪忽而汹涌而下:“他们要杀我……”她犹自缩在那儿,哭得很凶。

  苏曜轻喟,遂也上了榻,伸手拉她。

  她猛力挣扎,眸中惊恐万分。他不理会,硬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拢住:“不会的。”

  她还在挣,声音抽噎不止:“我会……我会死的……”

  “不会。”他口吻笃然,“朕不会让他们杀了你的。”

  她一愣,啜泣着怔然抬眸,目光一分分挪到他面上。

  她觉得这话该是哄她的。

  可她盯了半晌,却寻不到分毫说笑的痕迹。

  他神色清冷,眉宇轻轻蹙着。眼中分明含着怒色,可她莫名觉得安心。

  .

  “太后……”

  慈敬殿,孙嬷嬷疾步赶入寝殿,脸色惨白:“太后!”

  她已是宫中经年的老嬷嬷了,不禁位高权重,亦见多识广。这样的焦灼的语气鲜少从她口中听到,茶榻上闭着眼睛由小宫女捶腿的太后下意识地抬了下眼:“怎么了?”

  “姜太傅……”孙嬷嬷呼吸急促,“姜太傅方才与几位大人在宣室殿前候见,结果……结果被陛下气得吐了血。”

  话音未落,太后黛眉立起。

  她冷然挥手屏退了跟前捶腿的小宫女,强自克制了半晌怒意,终忍不住,一把抓起瓷盏,狠掷在地。

  啪地一声,瓷盏碎作齑粉。孙嬷嬷不敢抬头,静听她骂:“愈发不像话了!姜太傅苦心教导他十几年,这养不熟的东西!”

  “太后息怒!”孙嬷嬷低低躬着身,“御前……御前那边,张庆生亲自来了一趟。意思是还得请您……拿个主意。”

  “哀家能拿什么主意。”太后冷笑出喉,“他这是翅膀硬了!姜太傅在朝中有那样的积威他都不放在眼里,哀家一个妇道人家更管不了他!”

  “太后容禀……”孙嬷嬷边说边睃了眼侧旁,两旁的宫人会意,无声施礼,便退出去。

  孙嬷嬷上前两步:“太傅气成这般,是为着静太妃的事。说是……”想着皇帝与静太妃的那些“事”,孙嬷嬷纵使见多识广,脸上也不自在了一瞬,“说是陛下与静太妃结伴回宣室殿,正好被几位大人撞见。姜太傅这才气急了,拔了侍卫的剑要清君侧,陛下又上去挡,更是火上浇油。”

  太后眉心微微一跳,面上的冷色变得复杂。

  孙嬷嬷又续道:“张庆生……顾及圣颜,觉得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可陛下那边……又不好劝,只好求到咱们这边来。”

  她一边说,一边眼睛都不敢眨地紧盯太后神情。

  却见太后面上的怒意一分分消了下去,末了虽仍冷淡,却笑了一声:“这些儒生,本事是有的,迂腐也是真迂腐。”

  “是。”孙嬷嬷勉强附和了一声,小心询问,“不知太后想怎么办?”

  “哀家有什么可办的。”太后摇头,“这父子两个作孽,他们倒要静太妃的命,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姜太傅到底是肱股之臣,同来的几位大人也都不可小觑。”孙嬷嬷叹息,“此番若没个交待,朝中的非议怕是压不住的。”

  她言及此处,语中稍顿,声音变得更低:“您只当为太子殿下想一想。他大仇未报,陛下帝位不稳,那……”

  太后眸光一凌,孙嬷嬷忙闭了口,忍去了后面的话。

  太后思量了半晌,长声缓了口气:“且看看皇帝如何应付吧。他这个人……”

  她不知该怎么说,喟了一声。

  她觉得这是个养不熟的孩子,从未真正将她视作母亲。可他对他大哥的感念与崇敬,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太后因而觉得若事情真闹得覆水难收,他应会知道该如何取舍。

  她宁可先等一等,看看他的反应。

  毕竟他们之间的那点“母子之情”也容不得什么消磨了。

  .

  宣室殿寝殿里,苏曜强将顾燕时箍在怀里哄了半晌,待得她没了挣扎的力气,蓦地将她一按,压倒在茶榻上。

  她蓦然反手一推,双眸惶惑地盯着他,他终是笑了下:“母妃信儿臣一次。”

  顾燕时拧着眉,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应这句话。

  品心而论,经了养病的这一阵子,她已觉得他很好,可她并不信他。

  因为他大权在握,想护一个人固然可以,可她是一个有辱他名声的人,杀了总归更容易。

  她抿一抿唇,低如蚊蝇地央求他:“我们……我们断了,好不好?你把我打发去别的地方,我们不再见面,他们或许就……”

  “不好。”他打断她的话,摇着头,“母妃哪儿都别想去。”

  “那你……”她哑了哑,“你杀我的时候……”

  “母妃不会死的。”他颔首,深深地吻在她额上,“朕会把你保护好,除非他们有本事先杀了朕,不然谁也别想动你。”

  顾燕时怔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他迎着她的视线,眼中含笑:“信我一回,好不好?”

  “我……”她咬唇,忐忑之下实在应不出那个“好”字。

  苏曜等了半晌,听到她问:“为什么?”

  他浅怔,她不安道:“为什么不杀我……”

  他轻轻扯了下嘴角,唇畔勾着笑,心里却有些窘迫。

  这话要怎么答呢?

  他总不能告诉她,因为对他好的人太少了。

  那听上去太惨,她也不会信。

  他便说:“因为是朕威逼利诱让母妃就范,若出了事就推母妃去死,朕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顾燕时闻言,心弦稍稍安稳了些许。

  人活一世,总是怕心里有鬼的。

  “别怕了。”他又道,手指很讨厌地碰到她轻颤的羽睫,她忙闭了眼,听到他笑,“若不安心,就留在宣室殿看着我,他们来我面前议论,你都可以听。”

  她被他说得局促,脸上红了一阵:“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不管不顾地吻在她脸颊上,吻得用力,她直觉脸被按下去一块,“但母妃若肯留在这里,我很高兴。”

  “你……”她一讶,转而怒意生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些!”她凶巴巴地瞪着他,遂用力一推,他就势往旁边一倒,她就起了身,“你别烦我!等……等这事过去了,再说别的!”

  说完,她就气鼓鼓地出了门。

  苏曜衔笑躺在那儿目送她离开,右手按了按刚刚被她狠推过的胸口。

  “等这事过去了,再说别的”。

  不错啊。

  可算不是什么“两清”了。

  .

  顾燕时走出宣室殿,就一步不停地往灵犀馆走。

  她来时只带了兰月,方才变故突生,兰月一路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待得回了灵犀馆,她一扫宫人们神色间的闪烁便知事情已然传开,不打算理会什么,生硬地吩咐路空:“去传膳吧,我饿了。”

  路空躬身,连忙赶去小厨房。午膳不过多时就上了桌,顾燕时望着琳琅满目的菜肴,原以为自己心中有事不会有什么胃口,结果竟食指大动,想是因惊惧耗费了太多心力,便饿得狠了。

  她于是第一筷便夹了个四喜丸子来吃,忽而间想起苏曜适才所言,边夹下一块丸子送入口中,边禁不住磨牙。

  ——这样的时候还能说出那样调戏她的话,这是什么登徒子!

  生气。

  她紧拧着眉,嚼了一嚼,恶狠狠地送了口米饭进去。

  宫人们瑟缩在旁不敢惹她,她带着这份气,吃得到底平日快了些,很快就撂了筷子,冷着脸起身去找阿狸玩。

  阿狸是只脾气很好的猫,人若想揉它,它纵使心有不耐也会忍着。顾燕时就这样拿它消了食,又将它抱上床,搂着它一道睡了个午觉。

  她的心到底还是不够宽的。惊惧过后午膳用得虽好,觉却睡不着。

  硬生生地躺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就起了身,不肯沉溺在不安里胡思乱想,就又摆弄起了那套院子,一手拿着照着阿狸做的小瓷猫、一手拿着很像自己的白瓷娃娃,在桌上摆弄来摆弄去。

  “阿狸阿狸,我如果死了你怎么办呢?”她晃动着白瓷娃娃,冲着猫说。

  接着又捏着小猫细声细气地回道:“喜欢我的人可多啦,我自会过得好!”

  说完,更生气了。

  她猛力摇了摇头,命自己忘了那一段,拿着白瓷娃娃重新问小猫:“阿狸阿狸,我如果死了你怎么办呢?”

  这回小猫说:“我不知道啊!”

  白瓷娃娃又道:“我让苏曜照顾你好不好?”

  “不好!”小猫蹭在白瓷娃娃裙摆上,呜呜咽咽道,“他会拿我喂猎犬的,我不要给猎犬当点心呜呜呜呜——”

  “不会的不会的。”白瓷娃娃摇来摇去,“他说那些话只是吓唬人,他会好好照顾你的。你跟着他,肯定每天都有新鲜的小鱼吃。”

  说完,她不自禁地怔了一怔。

  她发觉自己竟然真的相信若她没了,他会好好照顾阿狸。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看他的?

  .

  入夜时分,宫道冷寂。一层细雪从天上落下来,却不似北方的雪那样轻柔,倒像盐粒,一颗颗往下坠。

  苏曜踏着风雪一路而行,心下烦乱。步入灵犀馆的瞬间被暖黄的灯火一照,心中才舒适下来。

  他举目望了眼,窗上依稀投出一道倩丽的背影,便不自禁地笑了下,举步走入堂屋,转而折入卧房,绕过屏风,脚下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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