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门小户 第5章

作者:晨晓茉莉 标签: 布衣生活 市井生活 古代言情

  “她也就只有在家里的这几个月才能松快松快了。”

  “家里的活有我呢。”

  柳二丫是真不觉得大姐不干活有什么,毕竟她有时候干活只会添乱,像今天打回来的猪草就又老又柴,猪都不爱吃呢。她觉得明天还是自己去打的好,三头大肥猪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二丫可不舍得它们瘦下去。

  反正现在也不是农忙,家里有娘在,她每天就是打打猪草,煮煮猪食,还能抽空上山捡柴火呢。

  柳石头还是闷闷不乐,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山鸡毛,“二姐,大姐坏!她在外面说你嫁不出去,我都听见了!”他抬起头来看着二丫,“二姐,他们都说你嫁不出去,没有人敢娶你,娶了你就要像大姐夫一样死掉。”

  “二姐,你真的要嫁人吗?”

  柳二丫还真的不怎么想嫁人,从小到大,就没什么人跟她玩,就连自家大姐也不耐烦带自己,因为带了她,就没人肯和她玩了。等长大一些,她能干活了又有人说‘二丫可真勤快,就是命不好,将来怕是嫁不出去。’

  说得多了,二丫就产生了一种逆反心理。

  嫁不出去?

  那我就不嫁了!

  于是她开始攒钱,准备二十之后自己交赋税,等老了干不动活了就和前些年饥荒那会的一些老人一样到山里去。她这个打算谁也没说,因为说了娘肯定要自责当年不小心把自己生在了七月十五,眼睛又要哭肿了。

  而且嫁人有什么好啊?

  想做个媒婆挣钱还要等生了儿子和女儿之后,而且年轻媳妇是不能有私房钱的。听娘说以前家里还没分家的时候,钱都得交给奶拿着,每天吃多少饭还要靠奶来分,吃多两口奶就要骂人,所以没分家之前娘就没见过银子长什么样。

  柳二丫想到自己床底下攒着的一两多银子,心有戚戚,觉得嫁人也没什么好的。哪像现在这样,自己抓一只山鸡或者砍一担柴拿去卖,得到的银钱只需要给娘一半,其他的都可以自己收着。

  想到此处,柳二丫就更不高兴了,因为她交上去的钱娘说替自己攒着做嫁妆,而她手里的也不要乱花,将来嫁妆丰厚,婆家才会高看一眼。

  嫁妆嫁妆,还没嫁人呢就又赔了一笔钱进去。

  所以嫁人有什么好?

  “对啊,”今年才八岁的柳石头挠挠头,“二姐你嫁了人,就要等逢年过节才能回来见爹娘了,而且二姐夫如果不小心死了,他们还会像怪大姐一样怪你,把你赶出来,连小侄子也不准回去看。”

  “要不二姐你不要嫁了吧?”

  柳石头眼睛亮晶晶的对柳二丫道:“等我长大了,我就孝顺二姐,养二姐!”

  他在村子里疯玩的时候,时常会有年纪大的长辈们跟他说爹娘生养他不容易,所以要孝顺爹娘,这样下辈子才能投个好胎。也经常听别的人家老人咒骂子孙不孝,不得好死,下辈子要给爹娘做牛做马。

  所以今年才八岁的他已经知道长大了要‘孝顺’,要养爹娘了,现在他就想到了自己可以‘孝顺’二姐!

  柳二丫听得噗嗤一笑,笑着笑着她郁闷地道:“不行呢,我听爹娘私底下说了,爹说县太爷说了,女娃过了二十还不嫁人,就要加税,每年二百四十钱,比现在的多一倍呢。等到了三十,每年就要六百钱,还要让爹娘吃牢饭。①”

  所以二丫现在就开始攒钱了,如果真的嫁不出去,她就自己交。至于三十之后,柳二丫目光坚定,总之,她不会拖累爹娘的!

  柳石头听得目瞪口呆,惊讶道:“县太爷还管二姐嫁不嫁人啊?!那他怎么不管我们家的鸡下不下蛋?”

  “呜呜呜”

  柳大丫在屋子里委屈得直哭。

  从刚刚听完金氏那番严厉的话后,她就受不住的回来哭了,一直哭了小半个时辰还没有停歇,心里的委屈止也止不住。

  “二郎”

  “呜呜呜呜呜呜”

  “二郎呜呜呜,你怎么就死了呢?”柳大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被褥里抬起一张与乡下女子相比显得白皙的脸来,抽抽噎噎地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你会死的,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跟你闹着要花戴了。”

  “二郎啊”

  柳大丫是真心觉得自己委屈,当年自己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及笄之后来说亲的媒人是一波接着一波,和如今二丫的没人过问是完全不一样的。她不喜欢做地里的苦活累活,于是选了做货郎的张二郎。

  张家和柳家一样田地不多,但张二郎性子活络,学人家走街串巷的货郎一样挑了针头线脑到各村贩卖,每日也能挣几十文钱。

  所以柳二丫一眼就看上了。

  嫁过去之后虽然不得婆婆喜欢,大嫂也压着自己,但很快自己就生了张家唯一的孙子啊!从此以后不但二郎对自己非常好,公婆也高看一眼,什么苦活累活都给生不出儿子的大嫂做,自己只需要在屋里做针线。

  可惜好景不长。

  去年自己听说县城的绒花比镇上的好,而且还便宜了一文钱,于是就催着二郎去买,能多挣钱呢。结果在回来的路上二郎摔了一跤,磕破了脑袋,抬回来之后没几天就不行了,还把这么多年家里的积蓄花了个干净。

  在那之后,婆婆就看自己不顺眼,天天打骂。

  如今回了家,却连件红衣裳都不能穿。

  柳大丫心里委屈,如果她知道二郎会摔破脑袋,那肯定不会让他去的,几文钱又哪里有当家的要紧?

  “呜呜呜二郎”

  柳大丫又埋头哭了一阵子,把心里头的委屈都哭了出来。她现在和柳二丫一个屋,可二丫在外头做饭,屋子里便只有她一个人。哭着哭着她便觉得屋里安静极了,让人瘆得慌,刚好有一阵风不知道从哪里吹来,她抬起头来,慌张地左右张望。

  “二郎”

  “是你吗二郎?”

  屋内寂静无声。

  过了许久之后,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哭得眼睛都红肿了的柳大丫咬了咬唇,低声喃喃自语,“黄媒婆说我找不着好的了,二丫,你,你说了不想嫁人的,大姐,大姐这是在帮你,对,在帮你!”

  她重复了几次,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第7章 县里来了个杀人犯

  “来二十个人——”

  “力气大的!”

  一声吆喝,蹲在墙角啃干粮的,跟附近的店家讨水喝的,以及坐在面馆吃得满头大汗的纷纷抬起头来。待看清了空地上那人的模样后,一些人事不关己地低下头去,而一些人则加快动作迅速地吃完了东西,小跑过去。

  “冯爷,你看我成不?”

  “冯爷,我”

  被称作“冯爷”的,并不是什么头发发白的老人家,而是一个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他个子中等,穿了一身青色书生袍,手里还拿着几块木牌,在这个遍布膀大腰圆壮汉的码头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即便他比眼前的人矮了一个头,气势却是更甚。

  “你,你,你,你们几个去那边等着。”他对几个健壮的汉子道,然后把旁边另一个矮小的推开,“去去去,这活你干不来。”

  “还有没有人呐?”

  “唐员外亲家的船靠岸了,他们人手不够,要再找二十个力气大的去抬嫁妆,一趟给二十个大钱,做得好还有赏银!”

  “你,你过来”

  柳树根看着那边人一个个过去,三两下便吃完了带来的干粮,然后对旁边一个年龄大些,模样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人道:“大哥,我们也去吧,这怕是唐员外儿媳妇的嫁妆送来了,抬一趟就有二十个大钱,两百文呢。”

  从码头到唐家,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一来一回也就一个时辰,划算得很。平常他们蹲守在这一天都不一定能挣到一百文,如今一个时辰便能得两百文,即使要上交两成给长河帮,那也比以往赚得都多。

  柳大树赶紧点头,于是两人也过去领活。

  冯爷看着他们两个,犹豫了一下,柳大树倒还好,但柳树根却瘦得很,看起来不像是个能做重活的,可别到时候把人嫁妆给摔了。

  柳大树和柳树根在码头这做活做久了,哪里不知道冯爷的性子啊,柳树根当即便悄悄塞过去几个铜板,“冯爷,别看我瘦,但力气大,上回有个南方来的商人带了根红木头,重得喊了几个人都抬不动,后来还是小的去抬的!”

  “哦,是你啊。”

  冯爷回想起来了,他将五个铜板掂了掂,然后指指旁边,“那你们两个拿着牌子过去吧,当心些可别摔着了,你们这些穷鬼八辈子都赔不起呐!”

  “是是是。”柳大树和柳树根连连点头。

  不等他们两个走开,后面又走上来了几个人,不过这些人和柳树根他们这些做苦活的可不一样,一个个身着官袍,光鲜亮丽。

  “呦,冯四,很威风啊。”

  冯四一见几人,当即扬起了笑脸,“张大人、陶兄,不,该叫陶大人了,”他一个不落地把几个捕快的名字都喊了一遍,点头哈腰地道:“什么风把您两位吹来了,正好我大哥今日在寻仙楼上喝酒,快请快请”

  “喝酒就不必了。”

  张捕头站在冯四的面前,掏出了一张纸来,“我们兄弟几个今日可不是来喝酒的,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啊?”

  冯四凑近前去一看,摇摇头道:“面生得很。”

  张捕头闻言把那张纸推到了冯四的胸口上,把他推得倒退了两步,“那就好好看看,这可是在隔壁县杀死了一家五口的朝廷钦犯,罪大恶极,县令大人下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长河帮和大沙帮要吩咐手底下的人留着心,若是见着了,就到府衙来报。”

  “知道了吗?”

  冯四不敢怠慢,连连点头,“是是是。”

  张捕头把事情吩咐完,又再次拒绝了冯四请他去寻仙楼喝酒的提议,带着几个手下转身走了。不过走着走着,他对旁边的一个年轻人道:“陶砚,陶砚?你刚刚板着个脸做什么?你看哪儿呢,这冯四你认识?”

  陶砚不过十七八岁,听到张捕头一连串的话后他从另一个方向收回了目光,笑嘻嘻地道:“不是您说的嘛,我年轻,脸嫩,平日里最好板着脸,免得被人糊弄了去。至于那冯四,小的时候我们曾经在一块读书,也好些年没见了。”

  “干爹,我刚刚好像看到画上的人了。”

  张捕头瞬间回头,“哪儿呢?”

  陶砚指了指某个方向,“在那儿,但又不太像。”

  对于干儿子陶砚认人的功夫张捕头还是心中有数的,一个人不管长没长胡子,脸黑还是脸白,上头有疤还是没疤,胖了还是瘦了,穿绫罗绸缎还是麻衣布袋,都逃不过他那双犀利的眼珠子。

  陶砚既然看到觉得像,那没准那杀人的凶徒还真的来到了这里,毕竟这码头是周围县城的独一份,每年都有好些人过来找活敢。那人在隔壁县待不下去,来到了这里也是很有可能的一件事。

  张捕头心下暗喜,但却没有带人贸贸然地去追。

  他招了招手,在陶砚凑过来后小声道:“你回去之后换身衣裳,跟你温叔借几个人,然后来这猫着。”

  “若是再见到了,就抓起来!”

  他拍了拍陶砚的肩膀,“别担心,那人虽然杀了一家五口,但其实就是个做苦活的乡下汉子,靠着一股蛮劲连拳脚功夫都不会。你跟着我和你温叔学了这么多年,使出个三分功力,就比他强了!”

  “好小子,等抓到了人,干爹给你请功!”

  “知道了,干爹。”

  这可是他上衙以来遇到最大的事,陶砚心想他一定要好好干。

  “对了,回头你得吩咐冯四,可别把你的身份给漏了。”张捕头之所以把这任务交给陶砚,一来对方是自己干儿子,铁杆的自己人。二来就是对方年初才到的衙门,然后跟他温叔到外头见了几次世面,到街面上也就是最近一个月的事。

  对于码头这些人来说,属于生面孔。

  要猫在这等着,当然得挑生面孔,不然不就很快露馅了吗?等他们抓到了人,临县王大头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大树,刚刚那几个就是县衙的差役啊?”

  待那一伙人走远,柳大树才敢大喘气,他一个地里刨食的乡下汉子,天然的对这些穿着官袍的抱着一种敬畏之心,平时那是有多远躲多远。刚刚不小心迎面撞上,把他可吓得不清,生怕被抓了去。

  柳树根就不一样了。

  他比他哥早了几年出来,县衙里的人也多见了几个,于是道:“大哥,他们不是县衙的差役,是捕快!捕快可比差役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