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风华正茂 第73章

作者:温凉盏 标签: 甜文 爽文 古代言情

  京城百姓们终于见到了真正的十里红妆,而高门权贵,文武百官,也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皇恩浩荡,什么又叫做,权倾天下。

  这一日,乐安早早便被冬梅姑姑捞了起来。

  寻常公主大婚,一般是伴随着册封赏赐一起的,因此除了最后的婚礼,还有受封等种种杂事,也因此虽然婚礼在傍晚,却要早早就起,但乐安是早就册封过的,也不必跟李承平谢旨,因此直到傍晚婚礼之前,乐安其实没什么大事,倒也不必起那么早。

  乐安是这么想的。

  “这是人生大事!一点马虎不得!”然而冬梅姑姑瞪着眼强调,“再说怎么就没事儿了?看看你这妆,这脸,这衣裳,不都得仔仔细细地准备妥当了?”

  乐安当然不会跟冬梅姑姑顶嘴,当即使出“嗯嗯嗯姑姑您说得对”大法,随即便跟个棉布娃娃似的,任由侍女命妇们折腾。

  梳头,上妆,穿嫁衣。

  这样的程序于乐安已不算陌生,二十多年前和十几年前,她分别经历过一次,一回生两回熟,三回——也怪不得乐安不紧张,甚至还想睡个懒觉了。

  但想是这么想的,真到了这一步,看着铜镜里盛装的自己,乐安仍旧有些恍惚。

  不管如何开始,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她终于,又做了一次新娘啊。

  她莞尔一笑,镜中的美人便如临水照花,与镜外的美人相映成双,眉目婉转,实乃世间殊色。

  侍女命妇们纷纷一顿夸耀,各种好听的话儿不要钱似的往外撒。

  大喜日子,乐安自然也不扫兴,人家说了好话,她就赏,下至侍女上至一品命妇,全都得了她的赏赐,于是一时间气氛更是融洽,在等待傍晚到来这段时间,全都使出浑身本事逗乐安开心。

  其间有个年轻命妇看着乐安的嫁衣,问了句:“公主这花钗翟衣的花样儿,怎么有点不一样?”

  乐安身上所穿的,是公主出嫁例行所穿的花钗翟衣,形制与普通的都一般无二,只是在花样儿上有些不同,那个年轻命妇指的,便是翟衣宽大的袍袖上,一团金黄日纹,以及那团金黄日纹旁,一圈飘飘扬扬的白色羽毛。

  日纹还常见,但那圈白色羽毛是何意?

  提到这个,冬梅姑姑就得意了:“等你看到驸马婚服就知道了。”

  之前乐安挑选婚服纹样儿,冬梅姑姑还觉得反正都是那些老花样儿有什么可挑的,没想到,最后还真叫乐安搞出了点新花样儿,尤其配上睢鹭那婚服,冬梅姑姑自觉简直天造地设地配,定能让各位夫人小姐羡慕不已,因此十分得意。

  这话说罢,命妇们又纷纷说期待看到新郎官的婚服,又有人趁机夸耀睢鹭如何年轻俊美,如何与乐安相配,一时间更加其乐融融。

  乐安只笑着看她们说。

  直到外头突然有侍女带着惊喜的腔调通秉——

  “公主,希微道长云游归来了!”

  原本懒懒安坐,无论侍女命妇说什么好听话都只浅浅笑着不动容的乐安,双眼猛地睁大,脸上也霎时绽出笑来。

  “快叫她进来!”

第60章 出世与入世

  希微道长很快被请了进来。

  乐安及室内许多侍女命妇一并望过去, 不一会儿,便见一形容清癯、面颊有疤、年纪四十上下的黄衣女冠进门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青衣小道, 三人腿脚处皆有泥泞, 看着仿佛是风尘仆仆一路赶来,歇都未曾歇,便来了公主府。

  “果真是希微道长!”有些年长的命妇便叫起来。

  年轻些的便低声询问:“这是哪座观的道长, 怎么没见过?”

  乐安已经起身迎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她满脸笑意地问道,虽说着怎么回来了, 神情却显然是欣喜的,“不是说要年底才回?”

  希微道长解下身后褡裢,随手一递,乐安身后的侍女立刻熟稔地上前接过,希微松松肩膀,这才没好气地白乐安一眼。

  “我要再不回来, 你这府上门子都要认不得我了。”

  乐安两眼笑眯眯:“怎么会, 认不出你的门子还当什么门子, 谁没认出你来, 跟我说,我打发他去刷恭桶。”

  “去去去, 谁稀罕。”希微做势掩鼻。

  乐安哈哈大笑。

  这边厢两人说地愉快, 那边厢, 年长些的命妇也在跟年轻命妇解释。

  “这位是翠华观的希微道长, 不过常年不在观内,十年里得有八年是在外云游……她也是宗室女,是高祖皇帝的侄孙女,本是公主的族姐, 打小的手帕交……可惜少年时不慎伤了脸,便没有成亲,十几岁就入了道门……”

  “呀……”

  “这样么……”

  “可惜了……”

  “可怜……”

  初次听说她故事的年轻命妇们闻言,不由纷纷望向那女道,尤其看向她脸上那显眼的疤痕,言语表情里便不由带了怜悯可惜之色。

  乐安眼神瞥见,眉头微蹙,便朝冬梅姑姑打个手势。

  冬梅姑姑心领神会,立马站起赶人:“各位夫人,我们公主跟道长许久未见,想说些体己话,各位夫人请随奴婢,去隔壁用些茶点。”

  诸位命妇自然不敢不从,于是不一会儿,喧喧闹闹的屋子便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乐安希微并几个侍女。

  没有了外人,乐安和希微都放松下来。

  希微毫不客气地歪倒在乐安正坐着的榻上,“赶她们做什么?叫她们说呗,我又不在意。”

  乐安摇摇头:“可我在意呀。”

  希微“噗”一下笑出来,伸出手就要抱住乐安的脑袋揉,吓得刚送完命妇们回来的冬梅姑姑惊呼,“道长使不得!公主,你的妆!你的脸!你的头!”

  然后险而又险地,将乐安的脑袋从希微的“魔爪”中抢救出来,随即便虎视眈眈地盯着希微,生怕她再犯。

  希微只好悻悻放弃揉搓乐安一顿的打算,懒懒瘫倒在榻上,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又要成亲了?成亲就成亲,还这么急,我上月才收到你的信,那会儿人还在庐山呢,从庐山到京城,这么远的路呢,一路上紧赶慢赶,才总算赶上了。”

  乐安眨眨眼,这个可不能怪她。

  给希微写信的时候她还想着冬至后再成亲呢,是写了信后,睢鹭想早点成亲,才定下了这么早的日子。

  不过这话说出来怕是要给睢鹭拉仇恨,乐安明智地选择不说。

  她示意侍女给希微端茶,又扭过头来笑道:“什么叫做‘又要成亲’,我上次成亲可都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至于为什么……”

  她笑笑,“也没什么,看对眼了,想成亲就成亲了呗。”

  “呵。”希微冷笑一声,“可不是看对眼儿了,这还没成亲呢,枕玉阁就让人住进去了,等成了亲,岂不是整个公主府都拱手送人了?到时候我来,门子可不就不认得我了?”

  噗。

  原来刚才那话是这个意思。

  乐安忍不住笑了,推她一把,“你这又吃的哪门子飞醋,他那时候没地儿去,枕玉阁刚好空着,就让他住进去了呗,又不是没住过别人,以前承平住时你不也没说什么,您不是修为高深的道长么,怎么还柿子挑软的捏?”

  乐安住处旁的枕玉阁,在初建时就是给希微专门建的客房,因此离乐安住处极近,但希微常年在外云游,根本住不了几次,因此实际上倒是李承平住地更多一些——虽然自从亲政后,李承平便再也没有住过了。

  希微翻个白眼,“那能一样么?一个是你侄子,一个是来历不明的男人,不是我说你,你吃男人的亏还没吃够?好不容易从一个坑里爬出来,怎么转眼就又跳坑里了?你也不嫌折腾,我看不如——”

  “不如“二字刚出口,乐安还没说什么,冬梅姑姑的脸立马就拉长了,“希微道长——”

  希微见状立马放下茶杯求饶:“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您老不用担心我把您宝贝公主拐去出家。”

  冬梅姑姑仍旧不放心,转头就盯着乐安,虽然碍着希微在,不好直说什么,但那眼神却是赤/裸/裸的,乐安一看就知道什么意思。

  这就要说到乐安与希微的交情了。

  正如方才命妇们所说,希微本也是皇亲,本名李枝,希微是她出家后的道号。但有一点,命妇们倒是说错了,李枝和乐安原本可算不上什么手帕交,出家前的李枝和乐安交情也就泛泛,因为亲戚关系,点头之交而已,两人的交情反而是李姪出家后,才越来越亲密的。

  那时的乐安也还小,十二三岁,听到人说自己一个族姐因为毁了脸,就跑去出家修道了,听大人们说地她很可怜的样子,于是乐安便正如此时那些命妇们一般,满心觉得李枝这个族姐可怜,便跑去看她,结果,等她好心好意跑到李枝面前,想着安慰安慰她时,反而被李枝直接嘲讽拉满,然后轰走。

  气地乐安摔了好几天东西。

  然而,大概是你越不理我我越想招惹你的小孩子心理作祟,乐安摔完东西后,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于是越挫越勇,又跑去找李枝,然后又被轰走,然后又摔东西,然后又去找轰……

  一来二去,最后李枝也轰累了,便开始搭理乐安。

  这一搭理不要紧,乐安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李枝的脸不是意外毁的,而是她自个儿故意毁的。

  “什么为什么?想毁就毁了呗,毁了多好,再也不用整日涂涂抹抹,担心妆容不好看不得体,更不用在意旁人跟看牲口似的看你眉眼美不美,牙齿整不整齐,嘴巴是不是太大了……反正已经毁了。”那时已经为自己取道号希微的李枝满不在乎地道。

  然而乐安不懂,这说法对尚且年少的她来说简直太颠覆也太新奇。

  “可是,这样你不能嫁人了呀!”她又傻傻地问。

  “傻子。”彼时的希微弹了弹她脑门,“怎么不能嫁人了?出家不能嫁人还是脸毁了不能嫁人?你以为我不嫁人是因为这些?呵,只要我愿意,我爹娘立马就能再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你信不信?虽然比不上你公主之尊,但我好歹也是个县主,是皇亲国戚,脸毁了也有大把的男人求娶。不嫁人是因为我不想嫁,仅此而已。”

  “甚至——”李枝抚了抚自己伤疤满满的脸,笑地满脸讥讽,“我毁了这脸,原因之一便是为了不嫁人。”

  那时的乐安仍旧不懂,但却把李枝的话牢牢记住。

  之后两人来往越来越密,乐安常常听李枝说话,便也越来越了解她。

  也知道了,当时李枝毁脸之前,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未婚夫,那人是崔家子,从出身看可以说是前途无量,然而其为人,说好点是风流肆意,说差点,就是精虫上脑,还没成亲,房里就环肥燕瘦一屋子俏侍女,又是秦楼楚馆常客,除了没在成亲之前便把长子弄出来,别的啥都玩遍儿了。

  哪怕是年纪尚小的乐安,也隐约觉得这可能不算良配,但——“那就换一个呀。”

  这个不好,换一个就是了,怎么也不至于为此就自己毁了自己脸啊。

  乐安还记得那时候李枝的笑容,讥讽却又凄凉:“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那是我想换就能换的吗?况且——换一个又怎样?不都是一个德行。”

  屋里一群女人和一个女人有区别吗?常逛秦楼楚馆和偶尔一次又有区别吗?除非她地位高到像公主那样,可以用强权管住男人的下半身,不然怎么都是恶心膈应,况且——用强权管住的丈夫又有什么意思呢?

  又为什么非要找个丈夫过一生呢?

  还不如一个人自在。

  这便是当时也才十几岁的希微的想法,这样的看法深深震撼了乐安,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也因此,她总爱跟希微来往,后来两人关系日渐亲密,最终成为超越普通姐妹关系的挚友。

  之后几十年,希微一直没有怎么改变,她始终如一的保持着乐安初见她时的那种讥讽尖锐感。

  她始终不屑于世俗的男女之情,天伦之乐,认为那都是枷锁和束缚,甚至连容貌都是束缚自身之物,因此她抛弃,她毁去,她断绝与常人的一切交往,正如其道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希微,即无声无形,虚无微茫。

  若不是还与乐安始终保持着交往,京城许多权贵恐怕早已忘了还有她这么一号人物。

  但乐安知道,希微过得比很多同情她的人更快乐。

  她无牵无挂,一心修道,又寄情山水之间,足迹遍布名山大川,可以说比无数人都自在快活。

  而与她交情至深的乐安,走的却完全是一条相反的路。

  若希微是完全的出世,那么乐安就是彻底的入世。

  尽管年少时便听到希微那些令人咋舌的话,但那似乎并没有对乐安造成什么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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