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御史大夫 第89章

作者:蔡某人 标签: 欢喜冤家 甜文 复仇虐渣 古代言情

  脱脱扑闪着震惊的大眼睛:“朝廷担心他谋反,所以先把他逼反了?谢珣,如果这个时候长安有人构陷你,你这个中书相公是不是打算和封常清一样,坦荡就戮?”

  谢珣微微垂下睫毛,声音平静:“我出身御史台,没掌过兵,此次以相公之名统率三军,淮西收复,三军同我便再无瓜葛。哪怕我功高,受猜忌,我一无兵权,二不结党,至多不过贬黜岭南,天子要我的性命无用。”

  木炭上的红光渐渐黯淡,脱脱的眼睛也似乎跟着黯淡了,她不解地望着谢珣:“我不懂。”

  “你不懂什么?”谢珣抬首,凝视着有些呆滞的脱脱,嘴角扬起几分爱怜的浅笑。

  脱脱慢慢坐下来,像是自语:“我一心想出人头地,是想过好日子,我听李丞讲前人故事时,觉得他们真傻,为什么要乖乖受死,我要死,也绝不冤死。我一直以为谢台主高高在上,从不把人放眼里,没想到,谢台主竟也是这样的人。”

  火盆翻了,谢珣重新把它整理好,添了炭,在脱脱身边也坐了,他一面拨拉着炭火,一面说:

  “我生平所愿,不过平淮西,收三镇,这片土地能重现太平,至于我个人的荣辱,是无须考量的。我的老师为此连性命都葬送了,朝廷连年打仗,也不知死了多少好儿郎,为的不过如此。朝廷的数十万大军在此,一张张嘴,都等着吃饭,这个紧要的关头过了,我可以心平气和地和你谈谈你家里的事。我入御史台时,老师是御史大夫,自我释褐,就把老师当做一生的榜样,他清白雅正,冷静从容,你祖父的事我亦觉可惜,但若重来,我还是一样的选择,你若怪我,我无话可说。”

  屋里又温暖起来。

  脱脱沉默良久,她托着腮,呆呆看通红的火光,好半晌,她问道:“你瞧不起我祖父这种人吗?”

  “没有,但我也不认同。”

  “高仙芝是高句丽人,李光弼是契丹人,我祖父我要是猜的不错的话是铁勒族,他是谁,你不说我心里能猜到了。这些蕃将,没什么好下场,自然,也许你也没什么好下场,我跟着你,还有什么意思呢?”她嘴一撇,两只眼朝屋顶看去,不慌不满说,“我不会怪中书相公,但我想明白了,跟着相公,其实也没什么好,等回长安,我跟相公还是各人走各人的路吧。”

  她拍拍手,利索起身,草草洗漱把衣裳一解,脱了鞋,爬上床将帐子放下,彻底隔断了谢珣的视线。

  谢珣无声看那床片刻,收回目光,淮西叛将的首级只等他凯旋之时捧上大殿,献与天子,他应该十分高兴的。但并没有,李岳出奇制胜,风雪蔡州城,然后呢?还有平卢,还有河北三镇,仗真的能打完吗?

  夜色还是那么深,残雪又凝结成冰,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苍茫悠远,谢珣再掀开帷帐时,看到的已经是张熟睡的面庞。

  两日后,谢珣正式入蔡州城,李岳在道边隆重迎接,引得淮西军卒和百姓在路边观望不已。淮西已经有四十多年没有见过官军,也不知道迎接宰相是怎样的礼节,一双双眼睛里,写满了新奇。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谢珣接受了李岳的拜见。

  很快,李岳率军退出蔡州城,交由谢珣接管。淮西百姓在陈家父子苛政下,不许交谈,不许夜间点灯,受百般辖制,见朝廷的相公一来便废除旧制,喜不自胜,一时间蔡州城里到处可见投甲呼舞迎门笑语的老少男女。

  朝廷要论功行赏,谢珣忙于名单拟定,洄曲传回陈少奇大将肖顺质投诚的消息。谢珣把笔一停,吉祥笑道:

  “就等肖顺质了,申州、光州加上底下各县镇叛军有两万余,都差不多降了,台主,肖顺质只带了几名心腹先过来的,要不要见他?”

  谢珣表情有些玩味,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下:“他自己跑过来,洄曲大营呢?那里还有淮西不少精兵,群龙无首,只怕会被人利用。”

  吉祥脑子转得飞快:“李横波已死,台主担心的是平卢还会趁机挑拨?”

  “难说。”谢珣“啪”的一声合上册子,“肖顺质怕是没说动底下的人,所以他带着心腹回来了。”

  “台主打算怎么办?”

  谢珣揉了揉额角:“想办法让肖顺质把人都召回蔡州城,什么都答应他,只要把人都带回来。”

  吉祥应了话,出城见到肖顺质,先摆出极客气的一张笑脸,把谢珣的意思转达给肖顺质,果然,眼前的黑脸汉子为难了:

  “不敢瞒相公,洄曲大营已非在下能控制,他们愿意投诚,不过提的要求太高,在下不知道朝廷的安排哪敢擅自答应,迫不得已,在下唯有只身而来。”

  这个中原因,跟谢珣所料相差无几,吉祥微笑说:“国家多故,民生多艰,即便如此,官军至此朝廷对淮西依然是眷顾的。中书相公已上表,恳请圣人免淮西百姓两年赋税,将士们么,更要论功封赏。还请肖将军再走一趟,无论什么条件,朝廷都会考量的,让将士们尽管放心。”

  “这……”肖顺质满腹狐疑,看吉祥言笑晏晏,再三恳切陈辞,自己尚且见不到谢珣的面,只好答应下来,再次折返洄曲大营。

  洄曲的骄兵们等来肖顺质,险些暴动,一番劝告后,讨价还价良久还没个结果。肖顺质被吵的头疼,听下头有人叫嚣要去投奔平卢,心知混进平卢的人来了,冷笑道:

  “蔡州城百姓因解禁而备受鼓舞,一心向着官军,淮西已成定局。这下一步,自然就轮到平卢了,诸位可别忘了,文抱玉死在谁手里,天子也是记仇的,杀了他的宰相,平卢能逃的掉?投奔平卢,不过是自寻死路。”

  说完,缓了语气,好声气道,“前头降的,都能被李岳重用,可见朝廷是真心待淮西,诸位还有什么怕的?中书相公谢珣已答应下来,无论要何封赏,朝廷都会应许。”

  这群人平日跋扈惯了,嘈杂中,肖顺质的话一字不落听耳朵里去了,依旧气焰很盛,衡量一番,随肖顺质往蔡州城来。

  头顶日光白晃晃,空气冷如冰,战靴把未消融的冰碴子踩的咯噔乱响,快到时,谢珣接到消息已亲自出城接应。

  中书相公看起来不过就是个年轻的小白脸,再金紫华彩,也难能让这群刀口舔惯血的武夫们服气。临到跟前,虽粗粗按礼数拜见,但那一脸的轻视桀骜却是挡也挡不住的。

  谢珣脸上微微含笑,不见半分愠色,将人迎进城,设下宴席,乌泱泱的数千人几乎坐满了城内校场。脱脱在城墙看到这一幕,心中气恼,忿忿道:

  “台主凭什么好吃好喝招待他们?”

  “不凭什么。”谢珣淡淡的。

  脱脱眉心乱跳,脸色陡然冷了:“这些人,摇身一变就能高官俸禄等着了?这不公平!”

  城门紧闭,谢珣的目光放远,没搭理脱脱,冲吉祥略一颔首,忽然,只见女墙上排排弓箭手齐刷刷跃出,吉祥手势一下,箭雨交织出大片黑云朝下头醉醺醺的淮西兵射去。

  紧跟着,埋伏者自四面涌来,开始围杀。一时间,血雾急飙高丈余,久久不散,谢珣居高临下沉默看着眼前一幕,神情清冷异常。

  血腥太重,混着干冷的空气令人作呕,不到半个时辰,一千二百人屠戮殆尽,层叠的尸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血色粘稠,几乎流淌不动。

  脱脱张大了嘴巴,看许久,才颤抖着冻到发麻的红唇看向谢珣:

  “台主是故意骗他们来的?”

  谢珣面不改色:“要不然呢?朝廷哪来那么多位置来封赏这些骄兵悍将,少一个,朝廷就能省下一笔开支,为了打淮西,江淮的民力已是过度消耗。一个官位,不知是多少百姓租税换来的,我心里清楚。”

  一下见这么多死人,脱脱胃里翻江倒海,她哈出团团白气来:

  “可肖顺质带他们来投诚,台主却把人都杀了,传出去,要怎么办?”

  谢珣仿佛一点触动也无:“这些人死的不冤枉,留着他们,不知哪一天,他们稍有不满足,还是会反。只不过,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脱脱又不懂了,她偏着头,疑惑地看着谢珣,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欣喜和快慰,中书相公依然冷淡如水。

  谢珣似乎早窥破她心中疑虑,忽转过脸,冲脱脱笑了笑:“我能杀了这些人,可杀不完所有贪得无厌的藩镇。”

  脱脱被日光眯了眼,她长睫忽闪:“淮西收复了,台主应该高兴意气风发才是。你是在说丧气话吗?”

  谢珣摇头:“不是,我是在说事实,我从不丧气。”他深深呼吸一阵,血腥味儿让人格外清醒,比冷更甚,“我收到长安台中书函,国库不足,盐铁使去江淮督课财税,有人不忍给百姓加赋未能按数供军而被弹劾,就此贬黜,这些事我知晓了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目光坚毅又带着些莫名伤怀,“盐铁使没错,台中御史没错,当地的官员也没错,都没有错。”

  “但还是有人被贬黜了。”脱脱接话道,她攥了攥冰凉的衣角,小声说,“我祖父本没有错,你也没有错,但他还是被处死了。”

  不知这些被谢珣听去了没有,一阵脚步声传来,是吉祥哼哧着跑上来了。脱脱自觉退开,她没听吉祥在跟谢珣汇报什么,而是悄然下了城墙。

  城里有寺庙,供着普贤菩萨。但陈家父子不准许蔡州城百姓上街交谈,佛寺里香火并不旺,如今,才几日便挤的水泄不通。脱脱进了寺庙,遥遥看到菩萨无言在上,她有些失神,菩萨真好,没有生老病死,也不在乎是兵荒马乱,还是太平盛世。她心里默念道:

  菩萨,我不懂谢台主到底图的是什么,可我知道我图什么,我希望谢台主长命百岁,当然,我也是。菩萨你要是真能显灵,就保佑谢台主这辈子都别被小人所害,等我们快过完这辈子,真的平安无事,到时我再来还愿给你多多的铜钱,要是你不灵,那就算了。

  念念有词刚完,肩头被人拍了下,脱脱回首,一脸惊喜:“骨咄?”

  骨咄戴着大毡帽,商旅装扮,脱脱上上下下将他扫遍,忽然警惕起来:“你怎么会在蔡州城?”

  “蔡州城的事,早传回长安,我从成德回来顺道就来凑凑热闹,看看这个长安王师几十年都不到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厉害之处。”骨咄很不屑地努努嘴,“平平无奇嘛。”

  脱脱哼了声,搓着手道:“你懂什么?就这么个地方,朝廷打的可不容易,”她眼角一斜,“你去成德做什么?你这毛胡子不会是跑去做细作了吧?成德给你什么好处了吗?我可警告你,你要是敢,我这就让人把你押回长安。”

  骨咄立刻激动难抑:“我?我才看不上成德,成德还没资格让我给他当细作,”说着嘻嘻一笑,“不过你要我给你当细作,我倒能考虑考虑。”

  “呸”脱脱胳膊肘撞过去,迈过门槛,走出寺院,骨咄跟屁虫似的粘着她不放,脱脱忽的止步,扭头盯着骨咄,“你去成德到底做什么?”

  “替你追踪云鹤追呀。”骨咄大大方方承认了,“他狡猾的很,几个藩镇来回乱窜,这个残废真的很有两下子。”

  脱脱鼻腔里又哼哼的:“看你两手空空,想必也没什么收获。”

  骨咄好笑道:“就算我杀了云鹤追,也不能提溜着他的脑袋到处走吧。虽然没跟上云鹤追,但好歹我探到了些成德的消息。”他眉眼乱飞,故意卖了个关子,脱脱却像是不急于知晓,胸有成竹道:

  “能有什么?不过是朝廷淮西大胜,成德慌了,现在魏博跟朝廷一条心,张承嗣拉拢不到魏博,又牵连着文相公之死,他知道朝廷早晚收拾他。”

  “啧啧,春万里如今真是料事如神,跟着中书相公,就是不一样了。”骨咄酸溜溜扬了扬眉毛,脱脱置若罔闻,勾勾手,对着骨咄耳朵一阵私语,末了,两眼灼灼道,“你敢不敢?”

  骨咄笑:“我没什么敢不敢的,不过,事成了,你怎么报答我?跟我去回鹘吧?”

  脱脱嗤笑:“你知道吗?我还真跟回鹘有点渊源,我祖父跟回鹘交好,当初平寇乱时他到回鹘请过援兵呢!”

  “呀,”骨咄兴奋起来,“我就说,你看着不像汉人,脱脱,等长安的事都完了,你跟我回去吧?”

  脱脱笑而不语,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眼下这件事,你还没回答我。”

  “敢,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脱脱把眉毛一挑,豪爽道:“好,够痛快,这事成了我跳舞给你看,走!”

第86章 、淮西乱(19)

  谢珣知道脱脱不见了踪影时, 天边正冒上来一泓月,弯弯的,跟她眉心间的胎记似的。谢珣想起两人最后对话的刹那, 她那薄薄的眼皮儿挑起来,似嗔还怒,完全是个孩子脾性。

  “台主, 春万里会不会生气跑了?”吉祥鼻尖冻的通红,不断呵着气,围着这座城已经找半天了, 仍然不见人的踪影。

  夜色四合,这样冰冷的天, 她能去哪里?谢珣一时茫茫然地凝视烛火出神, 好半晌, 摇了摇头:

  “春万里性子执拗,她若是真的想走, 找不回来的。”

  吉祥哂了声:“台主,她这种人到底是留不得御史台的。”

  谢珣脸色忽然就变得很不好, 冷清瞥吉祥一眼,道:“春万里是哪种人?”

  吉祥语塞,支吾说:“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又是异族人,在朝廷做事无非是图个安稳,如今知晓了自己身世, 难免有心结,若是因此离开了那也说的过去。在下是觉得,春万里怕是不能心无旁骛再跟着台主了。”

  谢珣沉默片刻,眸中那股冷峭稍稍收敛:“她一时有心结是人之常情, 但不要小看了她,春万里这个人,虽然有时油滑了些,可大事上她不糊涂的。”

  听谢台主一副点评下属的口气,吉祥讪讪笑了笑,转口问:“要在下带人出城去找吗?”

  谢珣衣袂拂动,烛火跟着晃了一晃,他走了出来:“我带人去。”

  一天冷月色,手指冻的舒展不开,脱脱实在拉不住马缰了,一翻身,轻喘着跳下马,跟骨咄找了个背风处,拿毯子裹身,燃起了火。

  很快,周身温暖起来,脱脱那两只眼元气虎虎的,盯着火苗,手指张开罩在上面,轻快说:

  “要快,趁着天晴,等我们混进了城,当晚就行动,你确定位置没错吗?”

  骨咄摸出酒壶,递了过去:“你放心,我在镇州呆了小半个月,错不了。”他笑吟吟看着脱脱,“谢台主这回好威风,我进蔡州城这一路上,看见沿途州县的节楼都修起来了。”

  土包子,脱脱嘴角一扯:“这算什么,谢珣在郾城时就已经为新的节度府建节了,圣人赐的大虎旗吹的哗啦啦响,那才威风,你好没见过世面呀!”

  骨咄一下来了兴致:“喂,你怎么直接连名带姓的叫了,你跟谢台主闹翻了吧?”

  “关你屁事,”脱脱不屑道,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朝篝火狠狠踢了一脚,像是不服气,“骨咄,你说,如果朝廷无道,难道文武百官还得听朝廷的吗?”

  好不容易烧起来这么一堆火,骨咄连忙制止她:“别拿这撒气啊,”他用枯枝揽了揽,笑呵呵的,“当今的圣人志向远大,怎么,你瞧出他哪里无道了吗?”

  脱脱深吸口气,眼如碎冰,寒气凛凛的:“有血腥味儿。”

  骨咄一头雾水:“哪儿?”

  “高仙芝的,封常清的,哥舒翰的,还有很多很多人的。”

  骨咄更疑惑了:“你说的这些将星都死很多年了。”

  “是,他们死很多年了,长安的盛世也死很多年啦。”脱脱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她望向东边,东边一片漆黑,但她知道太阳一定会从那里升起,但降下去沉没下去的那个盛世,也许,永远不会再升起来了。

  她知道,那是文相公期待的,谢珣期待的,长安城里所有人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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