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负我 第52章

作者:六棋 标签: 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古代言情

  贺兰霆面无表情地掏出袖子里的一张赤侯山地形图,他连续点了几个位置,沉着冷静地吩咐,“派人去这几个地方看看,有没有能上山的路。”

  他盯着不远处,在火光的照耀下杂草横生,大堆山石和断木残垣的地方,眼中浮现出幽幽的冷意。

  若现在上不去,待到日食消退,崔樱是否还能活着都不一定。

  他脑中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她时,她那惊慌失措而无助的脸,她看他的眼神哀戚又埋怨,像是从他那里受了许多委屈。

  贺兰霆闭上双眼,手上不自觉地捏紧了缰绳。

  她还活着吗?

  魏科面有难色地走过崔珣,他神情凝重,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仅仅是这样的反应,崔珣提起的心瞬间跌进谷底。

  随后顾行之也回来了,他带人去了另外的方向查探,赤侯山的地动非常严重,不仅平常可以走捷径上去的地方都积压了许多断木石头,有的还出现了裂缝。

  唯一的方法就只有在其中选出一条路,尽快清扫,然后上山。

  贺兰霆:“开工。”

  随着他一声令下,跟随来的精兵整齐有素地下马。

  崔珣也跟着跑去和其他人一起干活,他不敢想,多耽误一刻,他妹妹会在这么漆黑危险的山林中遇到什么样的遭遇。

  就在这时,随行的战马警觉地嘶鸣起来,原地慌张地踏步。

  许多人都停了下来,双眼紧紧盯着又开始发动了的赤侯山,在第一颗落石朝他们滚来时,终于有人大喊:“快走!地动又来了!”

  崔珣站在原地双手捏成拳头,“我不走,我要进山。”

  林戚风急忙拉住他,焦急道:“崔珣,你冷静些!现在不宜进山,快跟我走!”

  崔珣:“我阿妹还在山上,你让我放她一个人在那,她说不定就在等我上去找她!”

  顾行之在马上看到这一幕,本该掉头就走的人,又重新转过身来,大声呼喊:“走啊!你不要命了,崔樱没找到,你想要先丢了性命吗?”

  崔珣甩开林戚风的手,朝他怒吼,“那又如何,你们根本不懂!阿樱她是被放弃过的孩子,我母亲当初根本不想生下她,甚至差点将她掐死,而你们和我,难道还要再放弃她一次?”

  气氛瞬间凝滞。

  就连另一头的贺兰霆也回过了头。

  山中寂静,崔樱又回到了她原来醒来的地方。

  这一刻,适应了无边黑暗的她,就连知道身边是死去多时的护卫也不怕了。

  她总觉得,死人也比猛兽强,而对方生前也是活生生的存在过的,多少在这空无一人的山林里,也算是一种陪伴。

  “邹护卫,若我能活下去,你的弟弟妹妹,我会将他们妥善照顾好的。”

  她开始对着什么也看不见的暗处说话,“你豁出性命保护我,这样的恩义,樱这辈子也不敢忘。你应该是家中长子,才会在临死前还惦记着他们吧。”

  “兄长……我也有一个兄长,他叫崔珣。”

  崔樱抱着双腿,把脸埋进膝盖,断断续续倾诉着,“我还有阿翁,阿翁很厉害,他是当朝的宰辅,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我大母是余氏女子,她不是京畿人,是从灵州嫁过来的贵女,与我阿翁也是少年夫妻……还有我父亲,他与我母亲和离后,就又娶了另一位女子。”

  她将家里人都拎出来,如同在向朋友寒暄般,引荐完了,才最后道出一人,“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听人说,我生母一将我生下来,就迫不及待离开了京畿。”

  “他们说,我母亲患有癔症,得了疯病,在生下我阿兄后……她总会在路上将旁人的丈夫,认作是她年轻时有过婚约的情郎。她闹了好多笑话,时好时坏,因为这个,她还闹得一户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崔樱两岁那年已经开始记事了。

  她母亲在生下她之后,拿了跟父亲的和离书就走了。

  自此再未见过一面。

  那时冯氏早已进门,她也有了第一个孩子崔玥。

  崔樱慢慢就被带到祖父祖母身边教养,她与崔珣相比,心性使然,比他胆小敏感,根本不如活泼聪明的兄长受人喜爱。

  兄长也很少在她面前提起他们的亲生母亲,他偷偷教导崔樱,跟在阿翁大母身边就好,有他们护着,父亲都不敢欺负他们,有没有生母,都没有关系。

  崔珣那时都已七八岁的年纪,崔樱懵懵懂懂答应,听了兄长的话,依偎着祖父祖母过活。

  然而,从未见过母亲的她还是会不由得对自己的生母好奇。

  人都有母亲,她为什么没有?

  崔樱印象中,她多次看见崔玥依偎在冯氏怀里撒娇亲昵,有次懵懵懂懂,终于忍不住跟着崔玥一同叫了冯氏一声“阿娘”,结果当时在场的人面色惊愕,气氛极为怪异。

  接着就是崔玥跑过来推搡她,不许让她那么叫冯氏,她娘另有其人,她娘……是个被人厌弃的坏女子。

  也是那时,崔樱知道,别人都有母亲,但她的母亲,被湮灭在所有不得体的传闻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埋在心中不敢想,也不敢提。

  她也幻想,有一日能真正见到她就好了。

  她一定不会向旁人一样怪她的,她相信,她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崔樱说得累了,逐渐靠着枝干睡了过去。

  当地动再次将她摇醒时,崔樱感觉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竟在慢慢往下陷落,她慌张地抱紧背后的树干,旁边已有树木坍塌,震起浓浓的灰尘。

  巨响就在崔樱耳边,她即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巨物砸下来的可怖力量。

  也因为无法视物,离危险越近,即将步入死亡的感觉才越强烈,她害怕地浑身发抖,接着就察觉到她抱着的树干,竟也在逐步往下倾斜。

第49章

  树木轰然瘫倒,崔樱先一步松开手滚到了一旁,她还未松口气,就发现自己在随着地陷的位置往下坠。她挣扎着爬起,伸出五指努力想抓住些什么,不让自己掉下去。

  她划破了手,头磕到了尖锐的碎石,脸上感觉到密密麻麻的疼痛,“救命。”她张开嘴无意识地呼救,很快便尝到了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

  她无声地唤着期望能来救她一把带她离开这里的人,念道最后却只能把头埋在地上默默流泪,保持着抓地死死趴在地上的动作。

  等到余震过去,崔樱指甲缝里满是泥土,就连嘴里手上都是挣扎求生时被扯下的草木。

  当她再次两眼红红满面泪痕地抬起头时,哪怕面前一片漆黑死寂,她也不再期望真正有人会在此刻出现。

  马蹄声由远到近,一方人马出现在赤侯山下。

  对方目光快速观察一番眼下的场景,视线最后停留在中间人身上,从京畿赶来的将领利落下马,大步朝那道修长威仪的身影走去。

  “卑职参见太子殿下。”

  贺兰霆回头低眸扫了眼风尘仆仆的将领,又收回目光,继续注视着前方干活的众人。

  “所来何事。”

  “回殿下,京畿收到赤侯山地动的消息,特意派卑职等人前来,护送殿下回京。”

  见贺兰霆不作回应,将领心头犹疑,正要把话再重复一遍,前方忽然传来欢呼声。

  “殿下,可以进山了。”

  将领一愣,就见一人走过来行礼,“多谢殿下相助,如今我可以带人马自行上山救我阿妹,之后的事就不劳烦殿下了。”

  崔珣看了看他身后的大队人马,劝道:“既然京畿派人来接殿下,殿下不如早些回京。”

  此时已是第二日的辰时,正是用早食的时间,日食已经退去,天色果然恢复了光明,众人为了清理进山的路,不辞辛苦地忙到现在,好在现在路通了,崔珣也看到了希望。

  然而贺兰霆却骑上了身旁的战马,他瞥向崔珣,道:“还等什么。进山。”

  崔珣愣住,惊讶地看到贺兰霆策马往山下的入口走去。

  太子为何执意要跟他们一起上山,既然已经脱险,回去京畿不好吗。

  崔樱在重见天日以后,终于看清了她所处的位置,离她大概一丈之遥的地方出现了一座深坑,周围都有不同程度的塌陷,与在日食和地动出现之前所看到的景象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以说是一片狼藉。

  山石和树木杂乱地倒在地面上,日光下尘土飞扬,崔樱爬起身后看到了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指甲缝里和手腕上的血迹已经变干变黑,她身上的衣物早已脏得不成样,与泥灰草木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光鲜亮丽之色。

  她以为她会熬不过去这场浩劫,那时已经心存死志,可一想到因她而死的邹护卫,为了完成他的遗愿崔樱又坚持了下来。

  她怕自己浪费了这条命,也怕她真的死了,就没人会记得那些护卫为她做了什么。

  虽然她与他们生来就注定身份不同,可崔樱从不认为他们就该为了她去死,就像她有阿翁大母,邹护卫也有他的亲人,本质上他们都是父母亲生,不管是在天灾还是人祸面前,都没有卑贱之分。

  崔樱举目瞭望,心中升起一片惶然迷惘,偌大的山野之中,她一个从未在野外生活过的世家女子,该怎么在不乏凶猛野兽的地方活下来。

  而且这片地方,早已看不出之前来路的痕迹,既然她这里都成了这个样子,那赤侯山上山下山的轨迹也应该发生了同样的变化。

  莫说就是没有变化,崔樱上山次数不多,也根本找不到下山的路。

  可死里逃生后,想要活下去的心愿更加强烈,崔樱找到丢弃在附近的短刀,紧紧握住它,柔弱困窘的脸上透着深深的无助,眼神却渐渐多了一丝坚韧。

  她要活着,她必须得活着。

  见到地上的尸首时,崔樱脸上的神情骇然了一瞬,便认出了这具尸体就是跟着她的护卫之一。

  对方脸色乌青一片,眼睛睁得大大地瞪着上空,似乎死不瞑目。

  崔樱踌躇半晌,忍着惧意走到尸体身旁,她伸出手为他合上双眼,然而尸体已经死去很久,浑身都僵硬了,眼睛很难闭上。

  崔樱试过几次后便放弃了,她扭头又发现了另一具躺在地上的身影。

  一眼,两眼,越走就越能看到死去的护卫们,有的被倒塌的树木砸瘪了头,有的尸首不全身上有着被野兽撕咬过的伤,崔樱越看神色越悲哀荒凉,之后禁不住在一棵树下难受地呕吐出来。

  她从未觉得人脆弱如斯,生命是如此短暂,现实是如此残酷。

  在此之前他们都是活生生存在过的,这些人要么出身寒门,要么是小门小户里的子弟,或许是为了养家又或许是为了前途才做了护卫。

  他们要么为了功勋要么为了前途利益而死,而不是毫无价值地葬身于荒野。

  若让他们的亲人知道,该有多痛彻心扉。

  人心是肉做的,崔樱光是设想出事的是自己的家人,都痛苦得难以承受。她心中歉疚不已,天灾不可预料,但若是她不答应与顾行之上山,他们也就不会死了。

  她抱着吐得难受的身子,扶着树干,再过了一会后,沉默地拔出短刀,面容凝重地在树上刻下一道又一道重重的痕迹。

  崔樱清点了散落在附近的尸体的数量,她从其中一人身上拔出他们所用的刀具,这刀比她想象中还要沉。

  但她还是用仅剩不多的力气握住了,为了不让野兽啃食糟蹋这些人死后的身躯,崔樱准备砍下一些树枝或者草木,将这些铺在死人身上。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只能尽力选择尝试。

  然而真正行动起来,比她预想中还要艰难,山中不知时间流逝,崔樱饥饿的腹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她感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进食了。

  她在烈日下晒得头脑发胀,嘴唇干裂起皮,崔樱意识到,她该先补充一番体力,再来保护他们。

  这是她目前唯一想为他们做的,又力所能及的事了。

  崔樱不是捕猎的好手,她是被娇养长大的,崔家没亏待过她分毫,吃得精细穿得贵重。

  只是她有生父,却无生母,光是祖父祖母根本替代不了父母的宠爱,养成了她过于敏感习惯忍让,不争不抢又极为懂事早熟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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