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梅 第189章

作者:袖侧 标签: 天之骄子 豪门世家 宫廷侯爵 古代言情

  他道:“你信里说的那件事,回去上个疏吧。别学他们藏着掖着,都只肯留给太子。你和太子都还年轻,有一辈子的时间,有做不完的大事。也分给我一件吧。”

  凌昭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动作很快,但皇帝依然看到了他眼中漫过的水光。

  凌昭低下头去,伸手入袖管,抽出了一份奏折:“臣,未敢藏私。”

  皇帝的眼眶热了。

  內侍过去接过来,奉给皇帝。

  皇帝打开奏折,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熙臣,我记得你十一岁就杀过匪人?”

  “是。”

  “你的字,怎又带着杀意了。”

  “臣以为,凡做事,当从开始便抱着必杀的心,见血的胆,方有成事的可能。若瞻前顾后,既怕杀人,又怕毁誉,不如不做。”

  “你说的对。”皇帝说,“这事一定要招人骂的。太子还年轻,正适合我替他做。”

  皇帝竟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欢畅。

  “骂名,也是名。”

  “愚民之毁,于陛下如鸿毛。有识之士自会知道这是于国有益的。”凌昭道,“一时之毁,怎抵得史笔犀利,剖拳拳之心,留清白百世。”

  皇帝点头,却又道:“你知道,她这样一个人,为何如此信佛吗?”

  凌昭抬眼凝视。

  皇帝道:“说是她十岁那年,有个大和尚为她看相,说她是,人上人。”

  “说她之上,再无旁人。”

  “她信了,一直信。”

  凌昭道:“不过江湖骗子,骗钱罢了。”

  皇帝大笑。

  “我常常看着她想,她这样一个人,竟被,竟被那些僧尼哄得团团转。”

  “真天下第一可笑。”

  皇帝笑得咳嗽起来。

  內侍忙为他拍背,又喝水。

  待气顺了,皇帝摆摆手,內侍退到一边。

  皇帝道:“来人,起诏。”

  小内侍便去唤了当值的翰林来。

  翰林动作麻利,纸铺开,笔蘸墨,凝神等着皇帝的谕示。

  皇帝道:“着凌昭凌熙臣,进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

  左庶子比左谕德还高一级,正五品了。

  正常的情况下,詹事府庶子、谕德都常用来给翰林官转迁。眼下的情况,就是在给太子物色他未来的朝廷了。

  翰林院的同僚羡慕地看了凌昭一眼。

  凌昭再拜:“臣,领旨谢恩。”

  待凌昭退下,皇帝又拿起那本奏折,细细看。

  凌昭丁忧在家,除了为亡父编纂文集,还炮制了这份《论佛寺疏》,后世常又称——

  《灭佛书》。

  太后执政期间最为人诟病的其实不是杨元之流的权阉,因每代皇帝,都必用权阉。

  太后最让人诟病的地方是她过于崇信佛教。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太后的信仰导致大周遍地佛寺。

  大量的青壮男子不事生产,大量的土地被寺院兼并且不向朝廷纳税。

  在一些小地方,乡镇县里,百姓愚昧,信大和尚如信佛祖。一些“高僧”、“大德”裹挟着民意,公然干涉官员政务,包庇罪人,践踏刑罚律例。

  后世记载这位病弱的皇帝,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小小地爆了出了一点光彩——关闭大量佛寺,驱逐僧侣,由朝廷控制度牒发布权,收回土地,并剥夺了包括佛道在内的任何宗教的免税和免罪的权利。

  虽然皇帝只是开了个头,实际的执行过程绵延了好几年。

  在当时,亦发生了许多流血的冲突。信众的诅咒和谩骂再寻常不过。

  但后世承认,这道灭佛令使得当时的朝廷收回了大量的土地,大量的青壮劳力回归土地。使任何神权都居于皇权之下,巩固了朝廷的权威。

  读史者也情不自禁地假设:若给他一具健康身体,这个皇帝是否也能成为一代明君?

  凌昭出了宫,时间尚早,还是上午,阳光明亮着。

  凌昭上了马:“季白,她在哪?”

  季白道:“在兴盛胡同。”

  凌昭问:“咱们的宅子在哪?”

  季白道:“在成方胡同。”

  他道:“俱都在金城坊。”

  凌昭便笑了。

  因这两处地方在同一个坊里,实在离得很近。季白会办事。

  如今公事解决了,该解决私事了。

  他一扯缰绳:“走,去兴盛胡同。”

  兴盛胡同的林府,林太嫔正和林嘉说孩子的事。

  如今林嘉养了三个男孩,两个女孩,都记在了杜兰名下。

  林太嫔在与她商量:“等过两年,再寻几个。都岔开年纪,一茬一茬的。寻上三四拨,这几个也该嫁娶生孩子了。他们生了孩子,咱们就有了家生子。自家从小养的才最忠心,强于半路来的。”

  她道:“你自己,也该过继个身世清白的孩子。看看你姐妹里谁的仪宾有妾,生了庶子过继给你。以后继承你这一份家业。咱们再厚着脸皮去陛下和太子殿下那里求一求,便镇国中尉、辅国中尉求不到,给个奉国中尉也行啊。总好过庶子什么也轮不到。”

  林太嫔说的,都是封给宗室子弟的衔。

  奉国中尉是最低一等了,宗室六世孙以后,就都封为奉国中尉,不再世代降等。意思是奉国中尉之子,都可袭奉国中尉,不分长子次子。

  也就是说,世世代代都是奉国中尉,都有禄米,饿不死。

  这其实都是给宗室子弟的,但宗室女们也会去为自己的孩子求,谁不愿意自己的孩子都铁饭碗呢,通常跟皇帝关系近的,也能求得到。只再怎样,宗室女也不可能给庶子求封。

  林嘉虽是宗室出女,不算是皇室的人了,但她和太子、太子妃走得近,若为嗣子去求,最低等的奉国中尉应该还是求得到的。

  林嘉道:“这个以后再说,不急。”

  林太嫔道:“你也得有香火呀。”

  林太嫔是先帝的妃嫔,以后入皇陵,自有皇家香火可以享用。就连宫娥杜兰,如今也有了。她便得操心林嘉的香火了。

  林嘉嗔道:“我还年轻呢,过两年再想这个。”

  林嘉的确年轻,林太嫔便不催她了。

  因最好的,还是能自己有亲生的孩子。林嘉这样年轻,说不定什么时候能遇上一段好姻缘呢。

  林太嫔也不强求她一定要嫁,只既然还年轻,就有许多希望,不必一头磕死了非要怎样怎样。

  命运之无常,常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老天要怎样,跟着走便是。

  林嘉换了话题:“待陛下身体再好些,咱们就出去玩。”

  原是计划着夏日里要带林太嫔去玉泉山避避暑的,谁知道皇帝就病了。

  林嘉身份不够,给皇帝探病这种事根本就轮不到她。但她们两个人都深受皇恩,便闭门不出,在家里茹素抄经为皇帝祈福。

  皇帝挺过来了,实在令人欣喜。

  林太嫔却道:“别乱跑,那什么国的使团不是还在呢嘛。”

  “疏勒国。”林嘉道,“干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宗室女,也不是在室女。我嫁过人的。”

  疏勒国使团入京,适逢皇帝病重,便搁置了。

  但大家已经都知道,疏勒王庭这次来的是二王子。二王子的母亲身份高贵,二王子的血统高于大王子,是王庭的继承人。

  这一次,二王子到大周来,是想给他自己娶个公主作妻子。

  西疆三十六国,都以娶大周公主为荣。

  纵然他们也知道,娶可能只是宗室女甚至可能是宫女,也愿意。

  消息传开,宗室女们全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唯恐成了被选中的那个。

  林嘉这里倒不受影响,因与她来往的姐妹都是嫁了人的。

  已婚的跟已婚的来往,未婚的和未婚的一起玩。便在同一个宴会上,已婚未婚也是分作两堆的。

  嫁人是一道分水岭,虽然宗室女不至于像旁的女子那样嫁人犹如二次投胎那么严重,但便是郡主,嫁了人之后也终究是跟从前过的日子不一样了。

  林嘉这些表姐妹以前都曾在马球上场潇洒过,嫁了人之后,便也只能做观众席上喝彩的贵妇,看未嫁的妹妹、侄女们潇洒。

  林太嫔道:“番邦之人哪懂什么礼数,见你好看,将你当街抢去怎么办?便咱们将你抢回来,也可能受辱受伤。”

  林嘉惊悚:“在京师他们敢这么做吗?”

  林太嫔道:“我就是说说。”

  吓唬小孩。

  林嘉嗔她。

  有婢女进来:“县主,有客到访。”

  林嘉不想林太嫔知道凌昭的事,嘱咐过婢女,但凡季白来,不要在林太嫔跟前提起,只说“有客”就行了。

  她闻言,心中有数,必是季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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