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归去闲人
十来年的习练,她其实也想一展身手。
先前母亲帮她挑中燕熙,也是因他家有座不小的书坊,能让云娆往后有用武之地,安心做喜欢的事情。
如今她虽嫁进侯府,对版画的热爱却未减分毫。且看裴砚那架势,当时由着范氏安排冲喜是为边塞战事着想,未必真心愿意接纳这桩婚事,等边塞战事了结,未必不会有变数。
她往后会在侯府留多久,这事儿没人说得清楚,但版画却是她愿意终身去做的事。
云娆捏着画轴,不自觉看向常妈妈。
常妈妈今日也去了江家,见状温声道:“夫人说,侯府自恃身份,未必愿意让你做这种事,免不了嘀咕念叨。但若你真心想做,倒不必太顾虑。真到了水火不容的时候,正好掰扯清楚了回娘家去。家里养得起,更不会束着你的手脚。”
这是徐氏的原话,云娆听后忍不住有点眼眶微热。
她确实有此顾虑。
以她如今的身份和处境,若真去跟富春堂详谈此事,一旦被人察知,大抵会斥为与商贾同流牟利——迥异于明家自掏腰包襄助学子的私刻,富春堂是靠刻书赚钱的,即便贺仙之初衷不错,也难免被薛氏之流鄙弃。
但论私心,云娆却很想做这种事。
时下坊间刻书时多半是文字,所刻的画作极少,也只经变图、年画等刻得多些。
贺仙之选的这幅画是颇有名气的佳品,若真能将这套山水人物画刻印出来,许多人难以企及的画作便可飞入寻常百姓的门户。
哪怕刻本不及墨本精美,却也弥足珍贵。
于她也是一次磨炼。
她攥着画轴,看到常妈妈脸上的笑意,而陪伴她长大的青霭与金墨站在两旁,眼底也暗藏期许。
就连绿溪都有点蠢蠢欲动,低声道:“少夫人去见长辈时总是拘束着不得自由,只有回来了才能见些笑意。府里规矩重,总归要做些喜欢的事,这日子才好熬下去。”
更何况这婚事原就是强扭的瓜,日后若处得好便罢,若真是志趣不相投,未必不能各奔前程。
绿溪没敢说这句话,这些天积攒的忿忿不平却呼之欲出。
云娆忍不住戳戳她的脸蛋。
“瞧你,嘴巴撅得都能挂油壶了。”她嘴上打趣着,将画卷暂且收起,道:“富春堂不急着回消息吧?我再想想。”
有母亲和兄长撑腰,她便无需担忧范氏之流的态度。
只不过贺仙之既有心做此事,从画师润笔到刻师之功乃至刊印售卖,总需投入许多精力和银钱,这底板定得极精美才行。否则,非但耗费银钱,也辜负富春堂的苦心和其余刻师的心血。
她总需详谈一回,对自家技艺有足够的把握,才敢去接这重任。
……
因阖府女眷前往别苑小住的日子近在眼前,云娆又是刚嫁进来的新妇,单独出门需禀明婆母首肯再安排车马,繁琐得很,便没去找不痛快。
到三月初八那日,先随众人前往别苑。
裴家的这处别苑在京郊的白云岭,离京城不算太远,却是个叠嶂层峦围出来的好地方。
依着或起伏或平缓的地势,非但有茂林清溪,梅坡花海,还藏着几处温泉,向来都是京城权贵所钟之处。
裴家当初也是从没落的勋爵手中购得别苑,又请工匠精心修缮,虽说地方不太大,屋舍却还算齐备,每年春秋时节都能来小住。
如今春色未暮,正是繁花如锦时。
成群的仆从拥着一溜马车驶过长街,京城的百姓早已见怪不怪,只议论着高门贵户踏青的所在,而后呼朋唤友地去踏青。
云娆这回只带了绿溪和青霭,连同衣裳包袱等正好用一辆车。
长辈们的车马在队伍之首,她不必赶去伺候,倒可以趁机赏玩两侧的风光。
自幼长于京城,风物已然看惯,但每年春光铺满时仍能从中寻到新的趣味。她未嫁时除了与母亲和长嫂踏青进香,也常常与沈骊英等好友相约出行,如今婚后不便,好容易能从侯府出来透口气,难免格外欢欣。
主仆几个就着蜜饯赏玩春光,到别苑后,与明氏、秦氏一道住进了梨香小院。
——这座别苑重在观景宴饮,屋舍院落终归有限,太夫人自然独占一处最宽敞的,掌着中馈忙于庶务的薛氏也需有个单独的院落,长房的崔氏带了裴雪琼和裴玉琳姐妹俩,范氏带了裴锦瑶和她最喜欢的孙氏,剩下明氏、秦氏和云娆共居一处。
院落不算大,胜在别致,正屋和东西厢房各有三四间屋舍,住起来其实还颇宽绰。
众人安顿好行李正是傍晚时分,陆续到太夫人处聚齐。
薛氏先前早已派人来备了丰盛的小宴,又请个乐伎吹奏鼓乐助兴,还折了盛放的花枝供在瓷瓶里,击鼓传花时正可拿来用。
云娆与秦氏居于席末,也无需去众星捧月的太夫人跟前奉承,只需偶尔伺候婆母便可,上首几位说说笑笑,连带几位姑娘都格外活泼。
这样的氛围,倒是云娆在裴家头一回体验。
没了在如意堂的口角争锋,各自听曲观舞说说笑话,又有佳肴果品佐兴,倒真是有家人团聚共同取乐的趣味了。
这场小宴直至夜半方散。
踏着皎皎月色回院时,就连平常喜欢独来独往的秦氏都比平常话多些,加之明氏和婉平易,闲聊着回去各自歇下,让这一日颇为圆满。
翌日起得迟些,三人从容梳洗过后到流杯亭聚齐,就着山景用了晌午饭,等太夫人歇完午觉便到近处赏玩。
途中风景自不必说,还碰见了不少人家。
最熟络的便是薛氏的娘家安国公府。
两下里碰见,对面也是绮罗珠翠簇拥着年近花甲的国公夫人,刚从她家圈起来的温泉回来,要去看近处初绽的成片海棠。
两位老人家都乘着肩舆,让仆妇驻足后搀扶着起来,各自握住了手热情寒暄。
因薛氏是嫡幼女,论辈分,如今的安国公夫人其实算是她的伯母,加之年岁更小些,对裴家太夫人便颇为客气。末了,又说后日起薛家在近处有有小宴诗会等事,打算邀请这些天来白云岭踏春的别家女眷一道赏玩,请裴家务必赏脸。
裴太夫人哪有不应的?
薛家非但爵位高,因着宫里薛贤妃和膝下公主的关系,在皇上跟前都能有一席之地,在白云岭占的地方也格外宽敞,每回宴请都是大手笔。
如今薛氏在裴家主掌中馈劳心费力,是两层长辈都器重心疼的媳妇,既碰见了,自然都得去捧场。
薛氏显然也为此颇为得意。
怕太夫人累着,翌日只在别苑附近的溪水旁散散心,到娘家设宴那日便盛装打扮着往薛家别苑去。
——非但三位长辈,连原本不太想去凑热闹的妯娌姑嫂都一个不落,全招呼了过去。
也是这场宴席,让云娆终于听到了关乎裴砚的消息。
第14章 夸赞 满京城儿郎加起来都不及二哥厉害……
谷雨才过,山川青黛。
薛家的宴席设在阔敞的溪水边,连夜摆设的桌椅几案随着溪水蜿蜒,旁边则有青茂的树冠遮出荫凉,在柔暖春风里很是惬意。
这样的地方和天气,既宜宴饮赏玩,也可踏青游乐。
裴家众人过去时,已经来了不少宾客女眷,都是在这白云岭有别苑山庄,趁着春光晴媚来散心游玩的。
安国公夫人坐在最前面的彩锦凉棚里,正招呼着四五位邀来的贵眷,见侄女带着裴家一群女眷浩浩荡荡地走过来,眼底笑意愈发浓了。
——嫁出去的女儿在婆家一呼百应,这于薛家而言也是脸上增光的事情。
反正水边地方宽敞,再添多少人都不怕,还更显得两家姻亲紧密,相处融洽。
安国公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起身亲自去迎裴太夫人和崔氏、范氏,又让儿媳招呼两房的姑娘妯娌,在一顿寒暄见礼后分派了座位。
薛氏同祖母、婆母和婶母陪坐在上首,颇受疼宠的嫡女裴雪琼和待嫁王府的裴玉琳留在跟前,余下的座次稍稍靠后。
云娆乐得清净,与明氏、秦氏等人依序而坐。
风摇树梢,天朗气清。
面前是浅草围着的濯濯清溪,就着香甜的果品抬目远眺,非但有丛丛春花烂漫,还隐约能瞧见远处树林后男儿们打马球的矫健身影。
偶尔那边技惊四座,欢呼声也会传到耳边。
这般春日氛围让人满身松快。
云娆头回赴宴,并不认识对面的女眷们,明氏和孙氏便介绍给她。对面的女眷早知侯府次子取了个小美人冲喜,如今见着真容,虽则有人心里嘀咕身份悬殊,却也有人觉得高嫁低娶无可厚非,只赞赏于新妇的美貌。
连同上首的安国公夫人都在留意不远处那道丽色。
“先前你家二郎娶亲,我没能亲去道贺,方才瞧她那样乖巧行礼,倒真是好模样。”她一辈子养尊处优,又有个出息的女儿,优渥尊荣里颐养天年的人,笑容格外慈和。
范氏只好笑道:“太夫人过誉了,宫里娘娘的眼光自是没错的。”
安国公夫人是薛贤妃的生母,虽不知夸云娆的是宫里哪位娘娘,听了这话却也舒服,便又道:“先前你家二郎病到要冲喜的地步,我还有些忧心。如今看来,这婚事着实结得不错,我听说他随宁王北上之后力挽狂澜,已拦住了北夏的凶猛势头,果真年轻有为。”
旁的女眷听闻,也都饶有兴趣地看向范氏。
北夏挥兵南下长驱直入的事在二月里就已传遍京城,听说当时还攻克了几座城池,让人很是担忧了一阵。后来战况如何,寻常人家未必能探到,薛家却是皇亲,男儿在朝中又居于高位,这消息必定错不了。
她这般夸赞裴砚,想必立功不小。
且如今京城里风传外头常有流民作乱,当地官府镇压不住,特地派了禁军过去帮忙,这样内忧外患的时候,能征善战的武将便格外引人瞩目。
立时有不明内情的人就着话茬夸赞起来,恭喜裴家教子有方。
就连崔氏也觑着范氏道:“当初战事胶着,我虽在后宅也难免捏了把汗。如今局面既能扭转,想来我大梁将士必定会愈发勇猛,回头论功行赏,可少不了弟妹的份。”
范氏情知长嫂是在讽刺,在众女眷跟前却不能表露半分,只好摆出笑容跟着夸一夸裴砚。
薛氏婆媳却还没打算放过她。
裴砚跟府里关系冷淡,多半是由裴元曙夫妇而起,长房有嫡长子和姻亲扶持,只消裴砚不来挑事,她们乐得有人为侯府门楣增光添彩。
此刻既说起这茬,薛氏便也笑道:“可不是么,婶母为安排冲喜费心劳累,如今二弟转危为安重整旗鼓,婶母也算如愿了。”
那边阴一句阳一句地聊着,云娆坐在下首,也竖起耳朵细听。
裴砚龙精虎猛地闯进卧房的那一夜,她便猜到这场“重病”或许跟北夏有关。而能让宁王和裴砚费尽心思设局,连裴砚的婚事都搭了进去,足见敌人有多强悍。
强拧的婚事里,她还没把裴砚当夫君来看待。
但为国浴血厮杀的将军却让人钦佩。
裴砚离开的这段时日里侯府仿佛忘了这位次子,没多提过半个字,云娆偶尔看着榻边的空枕想起来,却总有些担心出征之人的安危。
却原来他勇武如旧。
既然没有真的被北夏重伤不起,想来这次力挽狂澜之后他应能得偿所愿,换得边疆安稳无事。
那便祈愿他平安归来吧。
云娆抬目,透过光影摇动的枝叶缝隙望向北边湛蓝的天空。
……
一场溪边小宴,除了范氏不得不强颜欢笑,旁人都颇愉快。
晌午过后,老人家们去歇觉,年轻些的或是告辞回住处,或是就近闲逛赏春,或是去小树林后的马球场——马球场在薛家别苑之外,这两日聚了不少京中儿郎,热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