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前夜 第54章

作者:归去闲人 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甜文 日常 先婚后爱 古代言情

  等云娆清晨问安毕,主仆几?个便乘了马车同往富春堂而去。

  书肆里比先前热闹许多。

  大概因为这是京城里头?一本刊印成册的雕版画, 且确实雕工精良用料考究,这本画册售卖之后便极受追捧。

  从喜欢赏玩画作却没足够的银钱去卖真?本的读书人?,到想摆一本画册在家里供孩子观摩的寻常百姓, 来购书的人?一波接着一波, 口口相传之下,这几?日?的书肆几?乎挤满了人?。

  伙计们忙着卖书, 云娆在里头?盘桓了会儿, 听着那些赞赏之语,心里几?乎乐开了花。

  悄悄转到富春堂后头?的院子, 里头?都是忙着印刷装册的伙计们,大冬天干得热火朝天。

  这情形出乎云娆玉料,也?让她再一次尝到心血被众人?认可的欢愉。

  她从偏院收回视线, 正要?让青霭去寻贺夫人?,就听背后门扇吱呀作响,贺掌柜熟悉的声音沙哑传来——

  “少夫人?来啦,快请里面坐。”

  云娆闻言回过头?,笑容却在看到贺掌柜憔悴的面容时微微一僵。

  也?就一小段日?子没见过面, 贺掌柜却像是苍老?了二三十岁,鬓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愁眉深锁,淡青的眼圈将面容衬得格外疲惫。

  云娆微愣,“这是怎么了?”

  “唉!”贺掌柜长长地叹了口气?,只管招呼她先到里面坐坐。

  屋里贺夫人?听见动静,捧茶过来时,也?是一脸愁容。

  云娆才?因外头?热闹购书的场景而满腔欢喜,瞅着这愁云惨淡的场景,不由拽住贺夫人?,“到底是怎么了?书卖得好,不止能让富春堂名声大震,也?能赚不少银钱。我瞧偏院里热火朝天的,怎么你们却愁成这样?”

  “这画册确实卖得好,也?多亏了少夫人?和几?位老?画师费心。”贺掌柜低声说着,欲言又止。

  云娆被他这样子憋得着急,一个劲追问。

  这一问,贺夫人?总算道出了原委。

  原来上回云娆让贺峻将那伙闹事之人?赶跑之后,对方确实消停了两天,也?让贺家逐渐消了戒心,将那幅雕版藏好之后便没再多想此事。

  谁知过了一阵,另一帮人?又找上门来。

  这回他们证据确凿,确实是贺家的小孙子不慎撞碎了一件珍贵的古董,折价近乎万两。

  小孩子遭了算计,对方又把事情做得颇为周密,贺掌柜无从推诿,少不得要?照价赔偿。

  可他一个小小的商户,哪有那么多现银?

  对方便扯去伪装,说只要?贺掌柜肯交出那幅珍贵的雕版,便不再追究古董之事。若贺掌柜实在舍不得,他们还可多给贺掌柜千两白银。

  可贺掌柜焉能让他们如意?

  将小孙子看紧之余,只好拿出家中积蓄,又四处借钱,盼着能熬过此劫。

  “少夫人?也?知道,咱们做的是小买卖,就算倾家荡产也?拿不出那么多银钱来。先头?为了印这画册,进了许多贵重的纸墨,手里的余钱本就没多少了。如今就算画册卖得火热,一时间也?凑不上这个窟窿,他们又天天来催着交钱,能不让人?着急么。”

  贺夫人?说着这里,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这也?就罢了。若当真?能熬过这关?,咱们认栽就是。怕只怕他们不死心,欺负小孩子没戒心,又弄出这样的事来,到时候可怎么办?”

  “我和老?贺商量着,实在不行就出京城躲一阵子,免得他们不死心,又翻出新?花样来欺压讹诈咱们。”

  “可要?是真?个躲出去了,这书坊怎么办?”

  两样都是贺家传下来的珍宝,夫妻俩既凑不够银钱,又左右为难,已经连着好几?宿没睡着觉了。

  云娆听着他们诉苦,气?得脸色都快青了。

  对方连番相逼,背后是谁其实很清楚,能拿出贵重古董来帮薛家做局的显然也?不是寻常人?。虽不知他们为何非要?拿到这幅雕版,眼下贺家小孙儿撞坏了人?家的古董是事实,终究还是落了人?家的圈套。

  云娆瞧着夫妻俩的愁容,思忖半晌,才道:“还差多少银钱?”

  “还差六千多两现银子。若还是借不够,只怕……”

  贺掌柜抬头?,神情黯然,“我既舍不得让雕版落在贼人?手里,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暂将这书坊抵出去,往后再想法子。”

  从读书之家到刻书商户,再到家业落于人?手,这样的结果,贺掌柜想想都觉得心里钻痛。

  可碰上那样处心积虑的恶贼,他也?确实难以转圜。

  屋里陷入沉默。

  云娆思忖半天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这银子,我借给你。”

  贺掌柜闻言,诧然抬头?。

  嫁进侯府的少夫人?身?份贵重,又有诰命在身?,他相信云娆能凑出这笔钱。但她毕竟年才?十七,没比他那孙子大太多岁,贺掌柜活了大半辈子了,实在没法平白伸手拿这笔钱。

  可祖宗传下的家业和那幅珍贵的雕版,他也?确实不想落于人?手。

  思忖片刻,贺掌柜眉头?稍松,道:“少夫人?慷慨相助,贺某实在感激,如今处境艰难,只能腆着脸收下了。不过六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贺某虽算个商人?,却也?不能平白受恩。不如将这书坊和铺子按价折算,请少夫人?当半个东家吧?”

  “看得出少夫人?是同道中人?,若真?能帮贺某度过难关?,让富春堂发扬光大,于贺家而言实在是大恩!”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诚恳看向?云娆。

  云娆未料夫妻俩竟愿意这样处置富春堂,惊诧之下,竟自指尖微颤。

  她确实想要?一座书坊。

  当初待字闺中,母亲说想把她许配给燕熙时,她没怎么想夫妻相处的事情,反而有些期待燕家在蜀地的那座书坊,或许能让她稍展拳脚。

  后来冲喜嫁给裴砚,就暂且歇了这心思。

  毕竟,她虽有陪嫁的铺面资财,有自幼练就的雕刻手艺,也?知道印刷时选材用墨等事,却没真?正经营过书坊。

  要?从头?做起,谈何容易?

  而此刻机缘巧合,富春堂就这么送到了她的面前。

  ……

  翌日?后晌,云娆将银票送到了富春堂。

  她手里原本没这么多现银的。

  虽说当初冲喜时侯府给了成堆的贵重聘礼,后来裴砚两回凯旋,她也?跟着沾光得了赏赐,可那毕竟是天家所赐,轻易不好动用。

  母亲给的陪嫁虽也?有不少银钱,却也?没六千两那么多,斟酌过后,昨儿傍晚让常妈妈帮着找了人?,今早跟母亲商量过后将一处铺子给卖了。

  如今手头?银钱宽裕了些,非但能帮贺掌柜熬过难关?,等她成了富春堂的半个东家,银钱周转也?能灵活许多。

  贺掌柜接过银钱,憋着满腔的恨吃了这哑巴亏,当天便了结此事。

  翌日?,同青霭到衙门办过文?书,云娆便成了富春堂的大东家。

  不过契书虽这样写,云娆也?不敢托大,书坊经营等事上还是得多倚仗贺掌柜的——若往后两家齐心协力,能靠着京中少有人?涉足的版画将富春堂做得越来越大,未必不能让贺家的家业重新?兴盛。

  毕竟这回的雕印的画册卖得热火朝天,后面或是另出画册,或是在话本子里加些版画进去,靠着这回攒下的名声,应是不愁销路的。

  这样商议着,贺掌柜夫妇好歹展颜了许多。

  再过两月就该过年了,剩下的这阵子,书坊里只需将先前刻好的书印出来售卖,倒也?没太多要?做的事情。且贺掌柜为这本雕版画册,进了许多的纸墨等物,暂且也?无需他太操劳。

  夫妻俩怕那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是非,商量过后,决定先离开京城躲一阵子,等过完年情形好转了再回来。

  至于书坊的事,一则有贺掌柜手底下的小管事撑着,再则云娆卖了铺子后也?将一位得力的管事调过来,趁着这阵子在书坊熟悉事务,等来年新?书雕刻出来,便能熟练上手,一起经营这座书坊了。

  云娆对此也?无异议。

  便与?贺掌柜商量下回要?雕印的书册,想着年节将近,又打算请老?师傅雕印些年画来卖。

  印年画这事儿不难,云娆有意磨炼青霭,便将她留在府里,好就近跟常妈妈一道照看富春堂的事。

  到十一月初八那一日?,便只带了绿溪和金墨在身?边,和裴砚一道往三水庄而去。

  ……

  三水庄,潘姨娘的日?子静好如常。

  没有婆母和长辈压着,无需面对早已断了情思的夫君,又有裴砚这么个争气?的儿子撑腰,她在这里的日?子虽清寂了些,却也?十分?舒适。

  见夫妻俩来看她,潘姨娘自是欢喜的。

  待云娆捧出新?刻印的画册,潘姨娘略略翻阅过后,也?自惊喜道:“虽说还没细看,单说着用笔着墨,已是极难得的了,我还没在京城见过雕版印出来的画册呢!这几?张当真?是你刻的?”

  她瞧着云娆温柔安静的模样,再看看那水葱儿似的双手,有点不敢相信。

  云娆抿唇笑着,点了点头?。

  旁边裴砚剥着炉上烤热的香甜橘子,也?道:“她这双手捉了刻刀,比我还稳,手艺精湛着呢!”

  那神情,倒似挺为云娆骄傲的。

  潘姨娘不由笑了,握着云娆的手拍了拍,“真?好。雕刻可不是轻松的事,闺阁里养着姑娘,能有这份毅力和手艺,实在是难得。”

  “不止雕刻,她还当了富春堂的二东家,往后要?做的事多着呢!”裴砚觑着云娆,意似调侃。

  ——这事儿云娆虽没碰裴砚的银钱,却也?跟他知会过。

  此刻听出揶揄,她也?没过谦,将胸膛微挺,笑道:“上回来这里,见母亲点校书籍,很有见识呢。回头?若母亲愿意,把这套书也?印出来!”

  “行,财大气?粗!”裴砚笑道。

  潘姨娘被夫妻俩逗笑,心绪也?好了许多,便让人?准备菜蔬肉片等物,预备晚上吃暖锅。

  云娆在侯府里的时候,都是照着规矩以“姨娘”来称呼,在这儿却没那么多顾忌,一口一个母亲,叫得潘姨娘都快笑出皱纹了。

  她俩投缘,裴砚自然也?高兴。

  仨人?在庄子附近逛了逛,裴砚亲自出手猎了点野味,晚间围着暖锅涮肉煮菜,却是在侯府甚少体?味倒的和睦欢喜。

  待消食后各自歇息,不出所料,夫妻俩需同住在一张榻上。

  已是夜深,月色微明。

  庄子上伺候的人?手并不多,便显得院里格外安静。

  常妈妈和金墨铺好床褥后都退了出去,待云娆沐浴毕换上寝衣走出去,就见裴砚已经大喇喇地躺在榻上了,正翻看一本从潘姨娘书房里捞来的志怪。

  听见脚步声,他瞥了眼云娆,自觉地将随意伸着的两条腿给收了回去,顺便帮她掀开半边被窝。

  云娆脱鞋上了榻,乖乖睡在里面。

  窗外有风声呜咽着拂动竹梢,屋里则有烛光静静摇曳。

  夫妻俩渐而熟悉,平素其实也?有不少的话可聊,今日?陪潘姨娘游赏时也?都说说笑笑的。可等这会儿同坐在一张不算宽敞的榻上,同盖着一床绣鸳鸯的被子时,云娆瞧着他松垮垮搭在肩上的睡意和里头?露出的胸膛,反而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她瞥了眼裴砚,见他阖上书卷似是要?睡了,忙一溜钻进被窝,将头?发拢在枕畔。

  “这就睡了?”裴砚闷声问。

  “嗯,走了一整天,有点儿累了。”云娆已经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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