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云沉浮
“接下来?的事,还请国公爷避讳三分。”
宋景渊顿时会意,他一个外男身份在此逗留太?久终是有所不便。于是,他主动退出了厢房。
“我?就在门外候着,有事随时传我?。”
秋太?医颔首应是,一边拉上了暖帐。
从房中传来?了阵阵哀痛的嘶吼,一盆盆清水端进去,却?又变成?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苏凝兰闻此声?,也不禁眼眶湿润。
“从前那连喝一碗中药也会叫苦的人,如今又怎能受得住这般的失子之痛。”
房中,慕溶月紧紧咬着暖巾,那身下的撕裂之痛,是任何伤痛都比不过的痛疚。
从她体内排出的恶露染红了床单,慕溶月逐渐感到,随着身体的一部分化作血水流逝,她的心也被骤然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流转,那些爱与恨交织缠绕在一起,慕溶月终是流下了两行?盈盈热泪。
“……再别?了,我?的孩儿……”
……
门前车马的嘈杂声?将谢羡风的思绪拉回了眼前的场景。
面前的火焰愈烧愈烈,眼看着那一抹仅剩的红要彻底焚烧殆尽——
谢羡风这才如梦初醒,陡然一脚踏翻了火盆,零碎的炭火撒了一地。
他顾不上疼痛,几乎出于本能地伸手从那堆烧得赤红的炭火里?扯出了那一缕缎带——
幸运的是,缎带堪堪保住了一半。
另一半,却?是被烧焦化作了灰烬。
谢羡风望着手心的那缕残缺的缎带,边缘处已被烧得卷边翘起……他不由?得失了神,眼前遽然浮现起了慕溶月为他亲手缝制的那枚香囊。
他到最后也没见到那香囊被烧焦后的模样,是否也如同这缎带一般,破碎不堪?
他心底兀地涌上一股不安感。
一股寒风吹来?,谢羡风恍然回过了神,这才发现原来?他的手掌方才受了烫伤,被炭石撩的皮肤都迅速鼓起了狰狞的血泡。
刘彰这时也察觉了这番动静,连忙道:“将军,我?去找烫伤药!”
谢羡风却?留在原地,迟迟没有了动作。
斯人已去,他空留这个红丝带,也只不过是提醒自己有多么的讽刺。
罢了。
刘彰找来?了军医,谢羡风却?没让他先看手伤,而是将那一条烧得模糊的红缎带塞进了他的怀里?。
“把这个收好。”
刘彰一愣,隐约感到将军似乎有哪里?变了。
从前对那一个完好精致的香囊,他却?浑然不在意。纵使知?道那香囊丢了,终也选择袖手旁观。
可如今,面对夫人忘记带走的这早已褪色、毫不起眼的缎带,他却?亲自收藏了起来?,不惜烫破了手也要将那缎带从火盆里?捞出。
刘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终究没有多嘴,而是默默将那缎带收进怀里?。
“……是。”
谢羡风隐忍着烫伤手臂的闷痛,转身大步而去。
“走吧,别?耽搁了行?程。”
前往边疆的路途遥远,车轿扬起飞尘,很快便在街路尽头消失不见。
第29章 第二十九天 火葬场开始啦!
两年后?。
明月高挂, 夜半蝉鸣。
空旷的沙地上驻扎着军营的幄帐,在?灯火的照耀之下,一个易容师正对着高挂的人面?皮描眉画眼。
那副人皮面?具蓄满了胡茬, 旁边的学徒少年不由得伸手感慨道:“真是天衣无缝, 师父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他的手刚要触到那皮上,便被易容师猛地拍了下来。
“这是为谢大人定制的皮套,可别碰坏了。”
学徒一个激灵, 光是听到那人的名讳, 都感觉不寒而栗。
“谢大人?是那位谢将军吗?”
那易容师拽过学徒的头?, 示意他压低声音:“不然你?以?为, 咱们还有哪位谢大人?”
学徒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两年前,一位唤作谢羡风的统将被发配到了这荆川来,起初人们还以?为他不过是个被贬的失意将军,却不想,他来荆川做的第一件大事, 便是一举肃清了日渐嚣张的境外势力。他的手段十分粗暴, 竟是活擒了那叛贼首领, 将其?头?颅拧下, 堂而皇之地悬挂在?了边境之处。自此?, 再无逆贼敢犯边境领土。
其?实,谢羡风本就是这般暴虐强势之人。只是从前有着慕老?将军坐镇,他顾及恩师的名声,行事还有所收敛。
如今, 没了约束, 他便愈发肆无忌惮,处事乖张、不考虑后?果。
其?实,也没什么后?果可考虑的。
他素来总是孤身一人, 没有家族的牵绊,也没有亲友伴侣的关?心,而只是成日和那长枪乱剑作伴,脾性养得十分古怪。
他也不只过是回到了初入军营时的状态罢了。
若将谢羡风比作一匹野马,那么,还真不知有谁能做那一道套在?他脖颈上的缰绳。
“可是我听说,谢大人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曾经也平易近人,还会和下属一同打马球,”那学徒小声地嘀咕着,“只是自从恩师和妻子先后?离开?他,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性子也越来越孤僻……”
一听到“妻子”二字,那易容师的面?色陡然间变了,连忙按住学徒的嘴。
“你?说谁都好,可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起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自然指的是谢将军的前妻,慕氏。
据说,谢将军初来荆川时,曾有个不懂察言观色的县官,一味地想要奉承巴结,竟往谢将军的寝帐中送了一对貌美如花的娼女?,还特地强调说:此?女?弹得一手民族琴乐,比那京城的慕氏女?都还要动听。
结果,那县官当天晚上便没能走出军帐的大门。等到第二天天明,人已变得痴傻,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鬼怪的胡乱之语。那一对姐妹花更是被直接赶出了军营,至今不知下落如何?,听说是被遣散回了老?乡。
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敢用美色向?谢将军投诚,而谢将军的前妻也成了心照不宣的雷池,众人皆不敢有半分的越界。
易容师正感叹着,营帐忽然被人从外撩开?,一股凛冽的风吹散了屋内的闷热。
一个庞大的身影笼罩在?了地面?,屋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我来验货。”一道声音冷冷地响起,“皮套呢?”
一回头?,正是他们方才谈论的主角。
谢羡风站在?门前,挡住了帐外的月色,他一袭军衣,面?目冷峻,眉眼深邃,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落在?屋内的众人身上,令人神经紧绷。
“自然备好了,自然都备好了,”那易容师连忙踹了学徒一脚,示意他去准备为谢羡风试戴面?具,“猴崽子,还不快去拿东西来。”
学徒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了工具,他依稀听说谢羡风这次大费周章地设计□□,便是为了破获一起事关?重大的案子,耽误不得。
他一边提着易容工具走来,一边心中还暗暗担心,方才自己背后?议论谢大人的家事,没被他听去了吧?要不然他可真是人头?不保!
偏偏这时,从帘帐后?突然冲出来一个嬉笑的小女?孩,学徒一时没能抓住这小萝卜头?,结果她?竟鲁莽地将那描眉的眉粉给?撞倒——眉粉撒了一地,也溅在?了谢羡风的袖管之处,染下了好浓的一道污渍。
学徒吓得双腿发软,几?乎跪在?地上。
“对不起,谢大人对不起……我妹妹她?不懂事,还请谢大人恕罪!”
那军衣由昂贵的鹿皮所制成的,就是把?他发卖了也赔不起一星半点。传闻谢羡风脾气暴戾,不近女?色,也不喜稚童,如此?一来,他们兄妹俩绝对要遭大殃了。
就在?学徒吓得起了一层虚汗之时,谢羡风却只是微皱起眉。继而,一弯腰,亲手将那摔在?地上的小女?孩扶了起来。
想象之中的责难没有到来。
他竟然什么也没有说。
最后?,是易容师先开?口,狠狠地掐了一把?小女?孩的脸:“这小丫头?,笨手笨脚的,净会惹人生气!还不快同谢大人赔罪?”
那小女?孩摔得灰头?土脸,却也揉着红红的眼睛,奶声奶气地对谢羡风行了个礼。
“……对不起,谢大人。”
谢羡风坐在?主位之上,望着面?前跪在?自己身前的一兄一妹二人,唯独伸手免了妹妹的礼。
他看向?了那满脸天真无邪的小女?孩,眼神加深,忽而幽声问她?:“你?多大了?”
“回谢大人,囡囡已经两岁了。”
“……是么。”
谢羡风的神色有些晦暗如深,一时恍神。
若她?诞下了和他的孩子,恐怕那孩子如今也要长得这般大了吧。
说罢,他便不再过问,而是移过了身,静静地等着学徒将工具拿来。
易容师暗中推了一把?学徒的手肘:“还不快去。”
学徒猛地回过了神,似乎很是不可思议,不知为何?,那向?来不好对付的谢大人竟然就这样放过他们了……
原来,谢大人不喜欢孩童,但却好像唯独对孩提之年的小女?格外的有耐心?
……
边疆之地苦寒无比,人烟稀少,环境艰苦。
原本,谢羡风只打算在?荆川留一年,却转眼不知不觉地待了这么久。
反正他也犹如一片落叶,飘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这一次的任务,是破获一桩意外发现的军械走私案。
起初,他只是无意间抓到了一个在?逃的走私犯。经过一番审问,竟查出他倒卖之物居然是宫中军械。谢羡风顿感此?事非同小可、且涉及颇多。凭着过往的经验,他第一时间便封锁了消息,暗中开?展调查,想要钓出幕后?的大鱼。
于是,在?严刑逼供之下,那走私犯很快便吐出一则重要的情报:一周后?他们与买方很快又会有一场交易,谈判地点就在?白?江。
白?江。
谢羡风有一瞬的恍惚。
自从恩师亡故,他便再也没有回过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