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云沉浮
苏凝兰振振有词地望着她:“最重要的,自然是——你。”
慕溶月不解:“我?”
“人人都说,第一印象是最重要的。谢将军带你去了他的友宴,届时,现场的来宾大多是一些五大三粗的武将,官阶最高的也就当属你家的谢大人了。”苏凝兰与她细细分析着,“你要想,你是当朝长公主和御史大夫的嫡女,论家世地位,自然是这些人里最好的了,你也应当拿出应有的气魄来。如此一来,就算你送的见面礼是一根捡来的破树杈子,人家也会觉得这是稀世的名迹呢。”
慕溶月被她逗得忍俊不禁:“话虽如此,难道你要我第一次同人家见面,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来?”
“那当然不是了。”苏凝兰说得头头是道,“态度上,你可以谦和礼让。但最少……外形上,你不能先露了怯吧?毕竟,人靠衣装马靠鞍。最直接的,就是你这身行头了。”
说着,她便打开慕溶月的衣橱,从里面拣出一件金丝线的如意纹衫,搭上绯色绣凤的霞披,和一抹缕金纱裙。
“这身衣衫已经够精致繁复了,再配上一副素净的白玉发冠,就不会显得失重了,还能衬出你的五官来。”苏凝兰很是满意,颔首道,“我看这一身就很不错,端雅又不失雍贵。”
慕溶月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这身装扮是过于隆重了些。但转念一想,虽然这只是熟交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小聚,但却也可以理解为她第一次结识谢羡风的友人,她表现得重视些,也是应当的礼节。
所以,慕溶月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就穿这身罢。”
“真是好一个美人坯子!你就等着惊艳四座吧。”苏凝兰笑吟吟道,“到时候,他们所有人……自然还有你的谢将军,都定会被你迷得挪不开眼的!”
慕溶月被她哄得眉开眼笑,羞涩地挪开了铜镜:“我也想好了。我要送那翡翠步摇给莫娘子。”
“为何?”
“红玉髓太俗,璎珞又太冗杂。这翡翠倒是正正好的。”慕溶月思忖道,“但愿她会喜欢这份薄礼。”
***
从白江派来的马车很快便到了将军府。
临走前,苏凝兰还为她再三地确认了一番发饰、妆面全都无可挑剔。忽然又拉住她:“对啦,还有这个!”
她将一盒香膏打开,抹在了慕溶月的手腕上。一股淡淡的栀子清香四散开来,直到香味浸润了她的衣袂。慕溶月微微抬臂,便能步步生香,让人意犹未尽。
“不错,这样就堪称完美了。”
铜镜中的慕溶月,端庄娴雅,透着一股矜贵的气质。
苏凝兰很是满意。就连一旁的杏雨也赞叹道:“小姐真是仙姿玉色,不愧是常宁公主最疼爱的千金!”
慕溶月笑得眉眼弯弯,拉住苏凝兰的手道:“我这一去还不知道要在白江留多久。不过等我回来,会记得给你带白江的特产的。听说那里的酥果尤其的出名,凝兰,我到时为你多带几盒。”
“你这个小馋猫,我才不稀罕什么酥果呢。”苏凝兰忍不住笑话她是孩子心性,“只要你能玩得开心,和你的谢将军顺顺利利的就好了。快去吧,别让大家久等了。”
慕溶月笑着点头:“嗯!”
坐在摇晃的车轿内,慕溶月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她许久没有这样心头七上八下过了。上一次,似乎还是少时母亲带她去向齐大师拜师学艺之时。她端坐在云筝前,青涩地撩拨琴弦。齐大师却一眼相中了她的气质,说一看她那双纤纤玉手,便是为了弹琴而生的。于是,凭着这份眼缘,齐大师破例收了她作为关门弟子。
那是慕溶月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马车颠簸了几个时辰,终于赶在了午时前抵达了白江。莫府门前簇拥,都是前来恭贺道喜的官僚。马车停了,杏雨扶着慕溶月下了步梯,见到谢羡风的车轿就在前方停着。她便绽出一个笑容唤道,“夫君!”
慕溶月欣喜地正要提裙上前,刚走两步,却觉察到似乎有什么不对。
距离谢羡风的不远处,还站着两个男人。他们闻声皆朝慕溶月望来,像是瞧见了什么,却是彼此交头接耳起来,脸上挂着几分笑谑。
慕溶月没有理会,兀自来到了谢羡风的身边。
“夫君,我来得晚了些……”
谢羡风默了几许,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却是忽然开口问她。
“你怎么穿这一身来了?”
慕溶月愣了一瞬:“什么?”
谢羡风眉心微蹙,只道:“今日不是多正式的场合,你不必扮饰得这样隆重。”
慕溶月试图解释,“话虽如此,可这毕竟是我与你的朋友们第一次见面。我还是不想太过随意了……”
听闻她的辩解,谢羡风眉间的排斥却是更深了几分,连反问的语调也带上了一丝质疑。
“难道,你真的打算穿这身去马场打球吗?”
“什么,”慕溶月又是一愣,“打马球?”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反应了过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环顾周遭,身边之人大都穿着轻便、适宜运动的窄袖曳撒。即使是女眷,身上也是绣罗宽衫,罩着宽大的腿裤。
而只有她突兀地立在其间,羽衣霓裳、满头珠翠,像极了那艳艳开屏的孔雀,惹眼过了头,却反倒衬出了几分招摇过市的俗气。
从外人来看,她穿这一身繁复的衣裳,自然是司马昭之心,不可能是真为着来打马球的。
谢羡风定是也误会她了。
他大概以为,她一心想着艳压四座,竟不惜使出这样低级的心机手段,以旁人的素淡来衬托自己。
可是……并不是这样的。
她并不知道今日设宴是为了打马球,没有人告诉她。
若她事先知道,定不会穿这样的一身衣裳,惹人非议了。
这下,慕溶月终于明白方才的那两个陌生男人在笑话她什么了。她低下头,顿感难堪又羞愧。
“罢了,你去换一身轻便的行衣吧。”
慕溶月的声音低到她自己也都听不清了:“可是,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回临州的车程要好几个时辰,此时显然不可能再让她折返回家了。
谢羡风许久没有作声,慕溶月抬眸,撞上了他的眼神,登时意识到了什么。
第5章 第五天【已替换】 火葬场了没
“她怎么穿成这样,难道不知道我们今日要打马球吗?”
另一旁的角落,身形挺拔的男人紧紧盯着慕溶月,直到谢羡风走到她身边说了几句什么,慕溶月的脸色瞬地白了下来。男人便趁机讥讽道,“真是个现眼包。师兄做得对,就不能惯着她。”
季林见他一副嫉世愤俗的姿态,不禁叹了口气道,“李衡,你到底从哪儿来对慕夫人那么多恶意啊?”
李衡咕哝许久,只闷闷不乐地甩过了头。
“我只是不明白,师兄为何会看上她。”
季林挑眉扫他一眼:“你忘了?羡兄是圣上赐婚,他岂有推脱的道理。”
“我就是觉得不公……对莫师姐很不公。明明师兄师姐他们才是最相配的。”说到愤慨处,李衡指着慕溶月斥责道,“你看她那一副贵家小姐的做派,穿得像个公主似的,那头冠也不嫌重。连下个马车都要人扶着,娇气得没边,我就是看不惯。”
“她本就是公主的女儿,娇贵些也是很正常的。”季林笑道,“李衡,我看你就是自己喜欢师姐,把无处发泄的怨怼转移到她身上了吧。”
李衡一时语塞,索性冷下脸,扭头就走。
“闭嘴!就你会说话?”
季林在身后远远地问:“李衡,你干什么去?”
李衡只扔下一句话。
“叫这位不谙世事的大小姐,睁眼看看这世界的残酷!”
***
“到了。”
停在了庭院门前,谢羡风侧过身,慕溶月则抬眼望去。
从窗栏里透出一个人影,她坐在案边,手上正折着纸鸢,神色专注。
那女子生得清秀水灵,一袭衣袂飘然,头上只戴了一个用以束发的小冠。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点缀,衬得她好似一朵清水芙蓉。
“师妹。”
闻言,莫盈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放下折了一半的纸鸢,大步流星走出门来。
“谢师哥,你怎么来了?”
她很快察觉到谢羡风的身边还有另一人。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慕溶月身上,却是莞尔一笑道,“这位……想必就是谢夫人了吧。”
“……莫娘子,初次见面,久仰盛名。”
慕溶月呆呆地走了过去,她这才惊觉,原来莫盈儿比她高出了足足八公分,气势瞬间拔高一截。而慕溶月仰起头来回应她的话,屏息凝神,脸憋得通红。
谢羡风这时开了口:“你怎么在这儿一个人待着?”
“平日练剑练得都烦了,好不容易能休沐几日,我正躲清闲呢。”
慕溶月这时才注意到,莫盈儿的手掌上布满了一层薄茧,许是练武日积夜累磨出来的。
谢羡风开口说明了来意,莫盈儿听闻只是要借一套衣服,很爽快便答应了。
谢羡风便回眸看了一眼慕溶月,示意她:“去吧。”
慕溶月亦步亦趋地走在莫盈儿身后,跟着她来到了里屋。莫盈儿很快便从橱柜里翻出了一套铺叠整齐的衣物,一并递给了慕溶月。
“这套行装,虽说是按照我的尺寸去裁制的,我却一次也没穿过,是全新的。你若不介意,便换上这个吧。”
“多谢你,我自然不会介意。”慕溶月红着脸垂下头,“倒是我……第一次见面就要借用你的衣服……还真是失礼。”
莫盈儿倒是微微一笑,明眸皓齿。
“你别放在心上。我在军中打仗时,战友们经常同分一块馒头,这些都是小事。”
慕溶月心头一热,道了声谢,目光又落在了桌上,“好别致的纸鸢……这是你亲手叠的吗?”
“随手做来打发时间罢了。”
“我从前也很喜欢放纸鸢。”慕溶月情不自禁拿起了那支纸鸢,爱不释手地抚摩着,“只是后来长大了,母亲便说我贪玩,不稳重……”
“那……以后你若是想放纸鸢了,便可以来白江找我。”莫盈儿笑道,“我这儿很自由,没有那些繁复的规矩,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慕溶月恍惚地看着她,只觉得她和自己从前见过的女子都不大一样。
她身边那些雍容华贵的高门贵女们,大多自幼起家里便为其铺好了未来的康庄坦途。她们活在无忧无虑的温室里,聚在一起茶话夜宴,关心的也无非是京城流行起了什么胭脂色粉、发髻样式。偶尔起了雅兴,对月弹琴作画,但也只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乐子,谈不上什么事业。她们一个个金枝玉叶,好似展藏在高阁橱窗里,那最精致的瓷娃娃。
慕溶月不由得惊叹,莫盈儿不愧是年纪轻轻便能坐上女将之位的人。她站在莫盈儿的身边,就好似两个世界的人。
在来之前,她原本想着能顺势把见面礼拿给莫盈儿。可那支翡翠步摇就在杏雨怀中揣着,她此时却犹豫该不该拿出手了。
那步摇虽精致工巧,却是华而不实之物。看莫盈儿素简的打扮,可见她平时没有佩戴冗繁头饰的习惯。送礼讲究一个投其所好。若她再送这支步摇出去,便是不识趣了。
或许,她还是改日再挑些旁的送出去吧。
于是,到了最后,慕溶月也没送出那支步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