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多撒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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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屋内已经加了两个炭盆, 站在窗边身形消瘦的那个人人, 还是披着厚重的大氅, 偶尔能听到两声闷咳。
赵祈直着背坐在书案前的太师椅上, 并没有向旁边看一眼,只有左手握住了腰间的双兔奔月荷包。
良久,淡淡的一声叹气, 将沉默已久的书房打破。
“从前孤让你不必见面参拜,不必口称殿下,你都只是按规矩如此,如今倒是能将孤视而不见了。”
握着荷包的手一下攥紧,屋外有风忽然刮过,吹落满树积雪,这才窥到雪下寥落的枝干。
太子拢着大氅,缓缓转过身。
赵祈上次见到他,还是在那日午朝之时,但远没有这次病容骇人,脸颊几乎是瘦凹了进?去,额头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唇上还有干裂的血痕。
“小六,跟皇兄说说话吧。”
当年上书房的兄弟里,赵祈只知道自己没了母妃,又无名无份的被杜贤妃养在膝下,每到休沐之日,其他兄弟都说是要回去看母妃,只有问他是含糊不清的一句,去不去杜娘娘宫里。
那时的赵禧自小虎头虎脑,很得皇上喜爱,他母妃也从不拘着他,说话有时就不会?拐弯,更不太中听,那时少年太子会?送有大儒注释过的书籍给?赵祈,其他兄弟最多酸一句太子不将别的弟弟放心里,唯有赵禧会?偷偷摸摸拉着赵祈说小话。
“我知道为什么太子对?你那么好了。”赵禧没在意赵祈做功课不理会?他,“因?为兄弟里就你和太子没有母妃呀。”
那句话如一支冷箭,突然从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射出,又命中在他有旧伤之处。
当时赵祈表面上似乎跟没听到一样,隔天就去东宫问太子。
“殿下待臣弟好,是因?为臣弟的母妃也不在了吗?”
太子只是拿书敲了敲他额头,“给?你几本孤用不着的书,就叫待你好?”随后?用另一只手牵着赵祈,带着他围着东宫的院墙走了一圈,那时东宫的树还没有遮天般的枝叶,树影摇曳间,日光忽明忽暗。
“东宫太大了,你以后?如果?出宫建府,也要记得来?见孤。”
“臣弟铭记。”
数载光阴,太子从少年时意气风发的当朝储君,变成如今离不得汤药的一身病骨,赵祈从敢直接上书官员贪污赈灾粮的六皇子,变成了如今困于府内不得志的善郡王。
“殿下,臣弟不明白。”
不明白为何太子能置兄弟情?谊于不顾,陷他于两难之境,更不明白为何会?以东方家为刀,意有害他性命之意。
最不明白,既然已经把他当棋子丢出去,为何今日又要来?作此态。
太子咳了一声,他攥着帕子擦去嘴角的血,“小六,你知道三弟为何要为老二赴汤蹈火吗?”
“因?为三弟和四弟,他们注定登不上皇位。”太子深深看赵祈一眼,“意思是哪怕孤和老二都死了,他们都绝无可能,除非大逆不道,意图谋反。”
赵祈惊地起身,随手打翻了桌上的茶盏,瞬间分?崩离析。
太子说话声音仍然还是那样轻,“皇位,孤自被立为太子时,所有人都说皇位是孤的,但偏偏有人胆敢犯上,想置孤于死地,更可恨孤的身体?日日衰败,许慈白妄称誉满杏林,还不是对?孤的病束手无策。”
见赵祈脸上惊色难掩,太子反倒是笑了,“别怕,孤做了这么多年太子,想跟弟弟说些话,不被监察这一时半刻还是能做到的。”
这话说得刺耳,几乎要将他身边有探子之事大白于赵祈面前。
这世?上还有谁敢明目张胆把手伸进?东宫?又是谁能让太子不得不将此事视而不见?——唯有九五之尊,当今天子。
哪怕赵祈原本对?太子心有怨愤,如今也只得哑口无言。
太子最后?也没说他费尽周折出宫,来?他府里意欲何为,赵祈也没有问,只是在他走后?让元德把之前太子送他的那本农书烧了。
“言己苦,而避午朝与东方家之事不谈,何等慢待。”
元德从早上亲自到府外迎太子,再到如今太子走了都没把心放下来,就怕太子万一有个不好,倒在善郡王府里,那他家殿下可真就倒了霉了。
等一进书房又听赵祈难得疾言厉色,几乎将不满太子放在明面上,更觉七上八下,但又感到有些怪异,不像殿下平日行事。
书一页一页撕开,在火盆中烧尽,火光映在赵祈眼眸之中,谁也看不出他此刻心中惊骇。
年幼时太子曾与他玩过一个游嬉,名为前问后?答,以食指压帕,攥于掌中为始。
太子今日来?是要告诉他,要置他于死地者,是监察东宫之人。
书烧尽了,赵祈摊开掌心,早已血迹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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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初坐在小榻上,手上倒是一直拿着针戳绣绷,眼睛却一直往屏风那边看。
怡兰眼睛都不敢挪开,就怕她扎到手。
晚膳刚用完,赵祈就进?了院子,只对?她勉强露出点笑,随后?便到书案那边执羊毫笔练字去了。
虽然她也觉得赵祈来?院子里,却只自己在那练字有些奇怪,但她还没想着要到他跟前凑。
谁知道赵祈又在哪受了气,他是郡王,皇上的亲儿子,郁闷要么是因?为兄弟,要么是因?为皇上,总不可能是像她一样愁明天吃什么。
她又能怎么安慰?是说别犹豫该争就争,争到了登基为帝,挣不到以后?被新君穿小鞋,还是说别冲动看看哪个兄弟有潜力,押宝在人家身上,没准赢了分?他点肉汤。
孟初想想也知道,平日里胡闹、没规矩,说白了都是赵祈后?院的事,勉强还能算闺房之乐,她要是把这些话说出来?,只要传出去一点,能死个痛快都得是皇上心慈手软,再者说,赵祈可能也不需要她在此刻出现,没准还嫌烦呢。
“主子,歇歇眼睛,把绣绷搁着吧。”因?是赵祈在,怡兰声音都压小了一半。
反正拿东西?不过是做个面子,孟初一听她劝就松手了,想了想跟她说:“你去煮些黄连水,再拿些酸杏来?,酸杏上面不要洒糖。”
“主子要不要再配些糕点,压黄连苦。”
“不用,就这两样。”
屏风后?赵祈只听见她说话时的气声,就是不见人过来?,虽说他此刻是做戏给?府里“眼睛”看,但栖栖怎么也像是被唬住的样子。
小没良心的,他都表现那么明显了,她既不嘘寒问暖,也不来?红袖添香。
……总不会?还记着他昨晚只夸金兔子?赵祈还真不是故意惹她生气,那兔子一看就是她画的样子融的,夸它肯定不出错。
当然,主要因?为当时在床榻上,帐子也散下来?了,他实?在看不清那荷包上绣的是什么。
没等赵祈犹豫要不要先去拉她一起来?练字,就听有熟悉的脚步声过来?。
孟初端着托盘绕开屏风时,正看到赵祈拧着眉,面容严肃的挥洒笔墨。
“爷,用些茶水。”
赵祈眼睛也没动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
等他最后?一笔书完,这才去净了手,端了茶盏饮下。
闻到有黄连味时,赵祈还只以为里面放了些败火,没想到是直接用黄连煮的水,苦得舌头都要木了。
他还没来?得及把茶盏放下,孟初便就着他的手,把黄连水都给?他喂下去了。
“……咳,孟栖栖!”
不等赵祈黑脸,孟初手快,直接就往他嘴里塞了颗酸杏。
少有人知道,赵祈偏爱酸食。
宫里的糕点也好,果?子也罢,从不会?有太酸口的东西?,杜贤妃知道他口味后?,便从御膳房要了一罐盐渍青梅,可惜用的青梅是内务府挑的甜梅子,尝不出什么酸味。
孟初捏了捏他腰间的荷包,“殿下怎么知道是这个?是不是香兰跟你说了?”
赵祈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一眼就看出这是你——”话音消了。
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微微低头看她的神情?。
孟初正欣赏自己绣的荷包,见他说一半没声了,抬头看他似乎有些顾虑的样子,反而奇怪道:“怎么了?”
“其实?香兰原本并不是要进?这个院子的……”
“这又如何?”她都没太理解赵祈为什么有些心虚,“香兰在我身边多好,难道我有事情?是你不能知道的吗?”
这要是放在前世?看的宫斗剧里,香兰就是大杀器,别人根本不要想着陷害她,赵祈的眼目就在旁边,简直立于不败之地,什么误会?啊狗血啊都不可能发生,何况虽然不曾眼见,但香兰肯定身手不俗,有她在院子里不要太有安全感,如今想来?,当时在曲梧院赵祈来?那么及时,没准是香兰察觉不对?,早一步报信去了。
在孟初跟赵祈掰着手指算香兰的好处时,赵祈却想到了父皇和太子。
是不是在一开始,父皇在太子身边留那么多人,也只是想要保护他?那如今呢,如今也是吗?
第51章 谁能有栖栖胆子大? 杜贤妃召善郡王侧……
年节一过, 初春回暖。翰林院在派人请示过赵祈后,便?将新修订的万民广记呈了上去。
皇上看完只传下一句话,“可留阁借鉴。”意思?就是虽然他还?不太?满意, 但书可以暂时就这样了。
有了皇上这句话, 翰林院众都放下悬着的心,随后便?各归其位上值,唯有赵祈手里没了差事,看似是皇上没再拘着他, 实则真正成了位闲人。
“之前不是说京都外?那个庄子里, 玩意很多吗, 不如我们去那待两天?”
孟初担心赵祈面子过不去, 又将自?己关书房里, 这次她可想不到什?么能?哄了。
但赵祈却?比她想得平静多了,二哥已经回京, 朝堂上乌烟瘴气, 哪怕二哥和太?子明面上都各退了一步,但下面的人可不愿意放过这个能?撕下对方身上一块肉的机会, 这个时候清闲,不入朝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让元德去安排。”庄子里地方大,一些玩乐都放得开手脚, “之后让人把孟止也接到庄子上, 我还?没见过那个机灵鬼。”
可算了吧, 孟初都不好直接说, 他自?己的弟弟都受不了,更何况是孟止那个顽皮的,“他如今正跟着侯小公子读书, 好不容易定了心,这个时候把他放出?去,我娘可不愿意。”
赵祈也没强求,只是拉过她的手,看她掌心柔软便?道:“等到了庄子上,爷来教你骑马,府里还?有一匹勒泰马,脾性温顺,品相一流。”
“我不骑。”话一出?口,孟初反而自?己都愣了下,“……我自?小有些怕马。”
胡说,在去乌州的驿站时,还?闹着要?喂马,赵祈也没戳破,只是心中思?量,栖栖还?有什?么事在瞒着他呢?
可惜一向计划难定,就在元德把事都安排好,第二日便?要?去庄子时,宫里突然传话到府里,杜贤妃召善郡王侧妃进?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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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妃宫服被怡兰小心翼翼的取出?,用熏炉烘了四五遍,唯恐有湿气,连第二天孟初要?配的头面首饰,她都先拿出?来摆放好了,就怕忙中出?错。
孟初原本还?有些紧张,但见她和香兰来来回回忙个不停,不知不觉就稳住了。
晚上赵祈还?少见的在床帐中,跟她说了些年少旧事。
“杜娘娘待我如亲子,她见你也只当个晚辈看。”得到消息时他也疑虑许久,自?杜贤妃把孟初封良媛送到他身边,再到如今召她入宫,这些都不像杜贤妃往日会做之事。
杜贤妃自?然不会有恶意,但赵祈却?担心明日还?有其他人在场不依不饶,依孟初的身份,跟宫里哪一位娘娘谈尊卑都是自?讨苦吃,怕直说惹孟初心乱,便?只点到为止——若有万一,反正孟初是晚辈,计较太?多,未免有不慈之嫌。
孟初听到一半就觉得睡意越来越重,原本还?是和赵祈面对面卧坐在床榻上,最?后实在撑不住,直接就歪头趴下去,头一沾到枕头就瞬间入睡。
“……”他真是白担心了,谁能?有栖栖胆子大?
赵祈从枕边拿出?发带,帮孟初把墨发大概系束,免得第二日缠在一起?,梳头都叫唤疼,明明心里烦乱一团,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旁边的人睡得太?香,他也跟着沉入睡梦中。
长夜漫漫,初春时屋里还?是寒气重,角落里炭盆摆着没撤,偶尔能?听到屋外?风带动树枝的声音。
孟初还?是第一次醒那么早,眼看床帐外?面朦胧夜色,瞬时一懵。
到底是天阴下来了,还?是她真醒早了,难道她内心深处其实也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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