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阿措
慕容煜不理会身边两名随从的讨论,摇头笑了笑,笑容有些莫测,接过其中一人递来的帕子,擦干净手,继续优雅迈步前行。
夜深人静,月隐云间。
白芷伏在高耸巍峨的屋脊之上,一身黑衣几乎融入了黑夜之中。
她等待时机的间隙里,不觉想起她与慕容煜初见时的场景,她觉得慕容煜和公子好像有些相似,温文尔雅,待人和善。
不过公子只是在外人面前这样而已,真实的他城府深沉,心狠手辣,他和他的妻子表面相亲相爱,实际则是,他差点害了人家的命。
这位慕容煜肯定也不容小觑,来时公子也提醒过了她。
她盯梢他很久了,今日她发现原本安插在山庄里的暗卫都不见了,不知道被他派去做什么了。
她的机会来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发现慕容煜沐浴的时候不需要人伺候,这个时候最好得手。
她耐心等着慕容煜进了浴房,然后悄无声息地跃下屋檐,拍晕了守在外头的人。
当她进了卧室,出乎意料的是慕容煜表现有些奇怪,他光着上半身,一手按着心口,一手撑在浴桶边缘,似乎努力地想站起身。
他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胸膛一片汗湿,仿佛强忍着莫大的疼痛。
在他栽倒之际,白芷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扶住他,奈何他太重,整个人又绷得极紧,她没抓住他。
“喂,你要死了吗?”白芷皱着眉头询问,她的主子要活的人,不要死的,要是他出了事,她算是办事不力吧?虽然这和她没关系。
慕容煜已经无法计较她为何出现在此,甚至无法完成的说出一句话。
白芷见他似乎要说话,那痛苦又不像装的,赶紧俯首贴近他的耳畔,这才听清他口中说的是:“药……”
药?白芷扫了眼屋子,最后目光锁定在架子的衣服上,她快步上前扯下衣服,一阵摸索,终于找到一白玉瓶子,打开塞子,里面有很多颗深红色的小药丸。
她不清楚剂量,随手倒了两颗,回到慕容煜身边时,发现人已经昏死过去了,将药碗硬塞进他的嘴里,又从浴桶里舀了点水喂给他,免得药丸服不下去。
做完这一切后,白芷才去探了他的呼吸。
还好,没死。
* * *
慕容煜醒过来时,周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只感觉到一股森森寒意。
他动了动身子,心脏瞬间一阵绞痛,他不得不闭上眼深深地缓了一口气,这才睁开双眸,等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他才打量周围环境,这才发现自己在一片密林里,而他背靠在一颗盘根错节的大树,不远处有一条河流,月光洒下,隐隐可看见河畔有一女子好像在洗澡。
慕容煜剑眉微微皱起,脑子里闪过昏迷前的一些片段,神色逐渐变得阴森冷厉,只是当河边那女子回到身边时,他脸上又恢复了原来的平和。
白芷见到他醒来,神色安静地打量自己,就把旁边的果子递到了他面前,“吃吧,新鲜的果子,没毒。”
她和他无冤无仇,只是奉命行事,因此也不打算亏待他。不过她也不打算和他多说一句话,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一不留神就会被人算计。
慕容煜早就注意到了她身上只穿了件抹胸,不知道她是无所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默默地将视线挪开,也没有捡起那果子吃,一是没食欲,二是他没力气。
“你是何人?”慕容煜盯着她片刻,才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有些虚弱,对于白芷的身份,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白芷低着头一语不发地敲打着刚找到的打火石,她的火折子在带着他逃离山庄时丢,不然生火更方便。
她的手臂挨了一箭,敲打火石时不可避免地拉扯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自诩武功高强,但武功再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强壮男人,又要应付一帮武功不弱的侍卫,到底还是有些吃力的。
拼着一口气,白芷终于把火生了起来,看着那红通通的火光,她瞬间感觉缓和了不少。山上寒气重,如果没有火,第二天两人起来只怕都要生病。
“你受伤了?”
大约是身体还虚弱的缘故,他说话的声音有些低沉而沙哑,在寂静空旷的山林里竟显得格外好听。
白芷也只是觉得好听,却听不出他关切的口吻,甚至她对“受伤”二字很是敏感,她蓦然抽出剑冲上前,“就算受伤,我也能要了你的命。”白芷将剑抵着他的脖子,恶狠狠地威胁。
白芷怕在他面前暴露自己不够聪明的真相,所以故作狠厉以迷惑敌人。她打定主意,没把他带到公子面前,绝对不让他有任何可乘之机。
慕容煜不说话了,只是用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眼神盯着她。
这么近的距离,白芷从他的眼神里没有看到恐惧,甚至任何情绪好像都没有,她觉得自己真碰上硬茬了,自己又不能真对他怎么样,白芷烦躁地收回剑,“你不要说话了,吵得我耳朵疼,你不是病了?病了就快点休息,等时机到了,你自然知道我是谁。”
白芷说完便回到原位坐下,处理又开始流血的伤口,打定主意接下来一句话也不说了。
慕容煜作为储君,何曾受过她人这般对待,饶是他的沉着冷静,此刻也忍不住变了脸,但想到自己此刻处境,他终究还是忍住了这份怒火。
“嘶”的一声,是眼前女子因为不小心弄疼伤口发出的抽气声,慕容煜淡淡瞥了一眼,见她疼得五官扭曲,心里有点幸灾乐祸。
白芷不经意间瞟到他上扬的唇角,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捡起被她丢在地上沾满血污的布条就往他身上扔去。
当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的时候,他心中暗藏的杀心顿时变得强烈。
他平日里虽然待人温文尔雅,礼贤下士,但这不过是御人的手段罢了,真正的他可不是善类。
他一直隐瞒着自己有心疾的事,哪怕他的父皇也不知晓此事,若是被他的对敌知晓,他的储君之位岌岌可危,如今这个秘密被眼前这女子得知,慕容煜自然对她起了杀心。
第2章 阶下囚。
白芷没发觉慕容煜对自己起了杀心,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
她虽受了伤,但他也没好到哪里去,白芷找了个较为舒适的地方靠着,准备休息会儿,明早还要赶路。
然而刚眯上眼,耳边就嗡嗡地像个不停,她烦躁地伸手挥打,毫无效果,蚊虫越发肆虐,加上伤口传来剧烈的灼痛感,使得她更加烦躁,她皱着眉头睁开双眼往身旁唯一的活人看过去,她点了他的穴道,让他无法动弹,一个时辰后方能自解。
他似乎并没有受到蚊虫的骚扰,睡容很安详,白芷一阵牙痒,有点想把他叫醒打一顿的冲动。
如果可以,她并不愿意宿在山林,山里又冷,会咬人吸人血的虫子也多,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冻伤了的缘故,她很怕冷,尽管她如今身强体壮。
都怪眼前这人,如果不是他的护卫紧追不舍,她也不会慌不择路地带着他往深山老林里窜。念及此,心中更添幽怨,怎么都不想他好过,她呆呆地盯着他沉静的脸庞,唇角悄然上扬,拾起身旁一颗小石子蓦然弹过去,在慕容煜睁开眼之前迅速闭上眼睛假装熟睡。
慕容煜动了动身子,睁开了眼看向白芷,眼眸一片清明,并没有被人扰醒的困倦模样。
慕容煜根本没睡,这样的恶劣环境对于养尊处优的他而言简直就是巨大的折磨,只是他善于隐藏情绪罢了。
如果可以,他早就将眼前人千刀万剐了。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尽量不去理会肩膀上传来的剧痛,继续闭眼假寐。
听到那一声微弱的无奈叹息,白芷心情突然转好,只觉得手臂上的灼痛与耳边嗡嗡的蚊虫声都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翌日,天刚有一丝亮,白芷就带着慕容煜出发了。这片山林离环秀山庄不是太远,她担心他那些
护卫会追来,又或者惊动官府,那就有些麻烦了。
官道是不能走了,只能挑偏僻无人的山野小路走,一路上慕容煜倒也算配合,不需要她威胁,就跟着她一路前行,不过他看着好像也太悠闲了些,要不是双手被缚,哪里看得出来他受制于人,还以为他是来野游的。
白芷的神经愈发绷紧,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周围一点细微响动的都会让神经更加紧绷一些。
慕容煜心思敏锐,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唇角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立刻引起了她的警觉,一只雪白肥大的兔子一蹦一跳地从草丛里冒出来,她皱起的秀眉缓缓舒展,紧接着就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两人一醒来就开始赶路,并未进食,慕容煜略一迟疑,开口:“我这里还有两个果子,姑娘可要吃?”
白芷一扭头,就看到了他友善的微笑,当即沉下脸恶声恶气道:“闭嘴,不要说话。”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在套近乎。
白芷怕饿肚子,但也不是不能忍受。他说的果子是她昨日逃进山林时随手摘的,她分了两份,一份给了他,她的昨晚就吃完了,她知道他那份没吃,也没打算向他要。
慕容煜一番好意付诸流水,还遭到她的恶语相向,脸上却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无所谓地笑了笑。
白芷见他走得慢悠悠的,心中更加生气,伸手猛地将他往前推了下,没好气地道:“走快点,没吃饭么。”
慕容煜猝不及防,往前趔趄了下,站稳后,他心底无奈地叹息,可不是没吃饭么。
就在这时,身边女子突然停下脚步,似乎在用耳朵感知周围的动静,然后神色微变。
一阵掠风声,两道人影蓦然出现,挡在白芷的面前,是两女子,一穿红执长剑,一着绿执短刀,模样都十分姣好,正是慕容煜身边那两位美人。
白芷有些惊讶,她盯着她们二人也很久了,却没发觉她们会武功,这两人每日浓妆艳抹,打扮得如花似玉,走路又摇摇摆摆,好像随时要栽倒似的,她只是觉得她们二人比常人体格好一些而已。
其他人都没找到这里,这二人不容小觑。白芷并不知晓从昨夜开始慕容煜就暗暗留下了痕迹,所以两女才能一路追踪到此。她的注意力都在前方,不防旁边的慕容煜突然挣脱了手中束缚,率先向她发难,若不是白芷反应敏捷,就要挨了他一掌,其余二人趁机加入战局,白芷被她们二人左右夹击,又是长剑,又是短刀地不停攻击她的要害,唯有全神贯注地应对,等到她想起慕容煜,人已经奔远。
白芷有伤在身,不愿意与她们继续纠缠,虚做了一个攻势,等二人上当,迅速收势朝着慕容煜追去。
慕容煜有心疾,昨夜又发作了一次,无法疾奔太久,白芷又有轻功在身,因此很快就被追上了。白芷也没给他好果子吃,将人制服后,立刻欺身而上将他压制在地上,手贴在他的心脏位置,冷声威胁:“再和我耍花样,就杀了你。”
慕容煜一手撑地,脸色苍白了几分,对她的威胁不以为意,反而笑了起来,“你敢吗?”他笑容明媚勾人,衣衫凌乱,加上两人姿势颇为暧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与压在他身上的女子调情。
白芷可不知道调情不调情的,见他对自己的威胁不为所动,心中气急,手下力道加重,“你说我再用力一下,你的心脏还承受得住吗?”
慕容煜先前挨了她一掌气血本就有些上涌,她一使劲,心口一阵剧痛,喉间立刻有股腥甜。这时身后响起一道凌厉的女声:“不许伤害我家主子!”
白芷粗鲁地把他扯起来,用剑抵着他的脖子,“你们敢上前我就杀了他。”为了威慑力更强,她的刀刃没入他的肌肤,一丝血迹溢出,被银白的剑刃衬得极为显目。
两女子见状脸上皆流露出怒色,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白芷这才挟持着慕容煜一步一步往后退,担心后头还有人追上来,她尽量往荆棘灌木丛多的方向前行,以此遮掩行迹。走得足够远了,白芷才放缓脚步,这才查看慕容煜的状况,他脸色惨白得吓人,有些气喘。
没见过这么弱的男人,一眼瞥见他脖子上的伤,上面还渗着血,不过口不算深,就没管他,她环顾四周,周围尽是丰茂的林木,纵横交错的藤蔓,碧油油一片,一般人根本就找不到出山的路,但白芷还是凭借着以前在山林里训练学到的东西找到了方向。
出山后,又拐进一条荒无人烟的,杂草丛生的小道,白芷停下来,担心慕容煜耍诈,要蒙住他的眼睛。
慕容煜此刻脸色好了些许,闻言冲着她无奈一笑,“姑娘,蒙上眼如何走路?”
白芷很不喜欢他那套近乎一般的笑容,不耐烦地回:“少罗嗦,我自然会牵引你。”
慕容煜当即闭上双眼,不再多言。
白芷弄了布条正要蒙上他的眼睛,忽然发现他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头,她需要很费劲地仰头,当她凑近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鼻子很挺拔,她觉得上面可以悬住东西,她不觉在脑海中想象那个画面,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正晃着神,慕容煜突然睁开了眼睛,现出里面难以捉摸的深邃眸光,“你笑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样盯着,白芷心里有些不自在的感觉,“你管我。”她冷声道,而后迅速拿起布条蒙住了他的眼。
慕容煜眼前一片漆黑,只感觉衣袖被拽住,被拉扯着往前行。他明白她这么做的原因,专注感受周遭环境,他们先是在杂草丛生的野径里穿行,随后又上了几道山坡,有时候白芷不提醒,他就会磕绊几下,内心虽然动怒,却未曾显露分毫。
不止行了多久,身边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前方有人声,慕容煜心思微动,耳畔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敢乱叫,弄死你。”
慕容煜听惯了她的威胁,不为所动,从声音判断有好几人,脚步声沉稳有力,逐渐接近。
“站住。”一粗嘎凌厉的声音响起,“你们是何人?”
白芷一眼扫过面前几位大汉,他们看着像是军营里的人,不知道在这里做什么,“你们又是何人?”
那领头的男人如鹰隼一样的目光扫了眼白芷,又扫了眼慕容煜,然后目光定在他的脸上。
尽管他被蒙住了眼睛,但从他通身的气派以及华美的服饰来看并不是普通人,而他身边的女子与他并肩而站,身上佩剑,看着不像他的护卫,但观她冷冰冰的神色又不像男人的情人之类的,只觉得二人站在一起有股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他顿时心生警惕,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我等乃是军营里的人,奉命抓捕逃兵,此地道路崎岖难行,又遍布沼泽地,平常百姓断然不会轻易来到此地,你们究竟是何人?不说清楚我们只能带你们回军营审讯了。”
面对他的发难,白芷准备抽剑与他们硬碰硬,然剑刚抽出少许,慕容煜却突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身。
白芷身子一僵,正准备推开他,免得他偷袭自己,不想他却与人道:“我夫妻二人从京城来安阳探亲,岂料途中遭遇劫匪,仆从等人命丧刀下,我们夫妻侥幸逃脱至此。在下这位娘子性情有些爆烈,若冲撞了各位,在下替她道歉。”他从容自若地说完,便向前方微欠了下身。
慕容煜的言谈似乎有种让人难以质疑的魔力,领头官兵又扫了眼白芷,心里怪哉,这二人竟然是夫妻。
白芷心里也十分费解,她不明白慕容煜为什么求助这些人,如果他表明自己的身份,这人一定会救他吧,可是他竟然帮她说谎?
“阁下的眼睛是怎么回事?”那官兵又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