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姨娘,刚沏好的茶,您喝吧。”
宋婉柔侧眸瞥了她一眼,见她身上的衣裳半旧不新,料子却不错,不是府里发的应季衣裳,也不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便冷冷道:“你的衣裳哪里来的?”
姨娘心情不好,是要罚人的,小蝶不安地揪紧了衣袖,小声道:“是青杏姐姐给我的。”
宋婉柔冷笑一声。
青杏,不就是苏云瑶的那个心腹大丫鬟,她们主仆心机深沉,连她院里的丫鬟都笼络走了!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突然没好气得往地上一摔。
茶盏当啷一声落地,褐色的茶水泼到地面上,溅了小蝶一裙子的茶水。
“蠢货,连茶都沏不好!”
小蝶身子一抖,忙跪了下来求饶:“奴婢笨手笨脚,请姨娘息怒。”
宋婉柔抿唇重重咳了几声,哼道:“别跪着了,出去吧。”
“多谢姨娘。”
小蝶磕了个头,忙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茶盏,赶紧退了出去。
待她离开,宋婉柔看向白莲,恨声道:“赶紧把她撵出裴府,别让我再看见她!”
白莲重重点了点头,别说姑娘烦她了,她也看不惯那丫头的样子。
今天早晨青杏来送羊肉汤,她高高兴兴就迎上去了,不就是紫薇院给了她几件破旧衣裳,就把她收买了。
没见识过好东西的穷丫头,眼皮子真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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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色还亮着,从桂香堂出来,苏云瑶回自己院子时,远远便看见一个年纪不大的丫鬟抱着包袱在紫薇院外徘徊。
“那不是小蝶吗?”苏云瑶有些意外。
青杏也有些奇怪,她抱着包袱,莫非是要离开裴府回家了?
转头看到大奶奶在不远处,小蝶眼神一亮,小跑着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青杏问她。
小蝶看了看苏云瑶,又看了看青杏,双膝一弯便要下跪磕头,青杏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裴府虽然主仆等级分明,但大奶奶是个例外的,不喜欢丫鬟对她磕头下跪。
“有什么话,你对大奶奶直言便是。”青杏道。
小蝶鼻子一酸,眼圈霎时红了。
她进裴府当差,每个月能领二两银子,这是份不可多得的好差事,现下宋姨娘要赶走她,她无处可去,只能来求大奶奶了。
“我手笨,不会沏茶,宋姨娘觉得我不中用,还请大奶奶另派我个差事,我能吃苦,洗衣做饭都行,只求别撵我走。”
苏云瑶诧异地拧起眉头。
小蝶进裴府做活已经有些日子了,端茶倒水这种事,还能惹得宋婉柔动怒吗?
难不成是今天那碗羊肉汤,让她有气
没地方撒,迁怒了小蝶?
苏云瑶无奈按了按额角。
宋婉柔好歹也是名门大家出身,自小学过诗书礼节的,心胸怎么这么狭窄?
不过,她要撵小蝶走,她倒不好说什么。
裴府下人签契的形式有两种。
有些是签了卖身死契的,以后都需得留在裴府当差,比如她的丫鬟青杏,她原在茶水房里烧水,是她进府当家理事时,发现她能写会算,又是个心眼实在的,便将她调到了身边当帮手。
有些则是签了几年的契约,比如像小蝶这样的。
按照契约,如果她的表现让主子满意,便可以在府里干够了年份再走,如果主子要撵她走,给了她遣散银子,她就得离开。
苏云瑶凝神细想了片刻。
如果她顾及宋婉柔的脸面,最好是让小蝶离开,若是留下小蝶,不免又得遭她怨恨。
“大奶奶,我娘身体有病,每个月要抓药看病,这份差事对我很重要,还请大奶奶帮帮我。”小蝶低低抽泣着说。
苏云瑶轻叹口气,道:“厨房还缺个烧火的,那活脏累了些,每个月的月银不变,你可愿意去?”
小蝶连忙点了点头,一下破涕为笑:“多谢大奶奶,我愿意去。”
带着小蝶去见厨房的管事牛妈妈,将她安顿妥当了,苏云瑶方回了紫薇院。
今天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定下了校尉胡同的那间宅子,距离与裴秉安那厮和离的成功之日越来越近,她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靠在美人榻上慢悠悠喝着茶,她趁空翻了翻府里的账册。
自进府打理中馈后,她吩咐账房每个月都要记账,且要将每笔花销全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裴府上下七八十口人,连主子带下人的月银,衣裳,大厨房小厨房买米买菜的花销,各院里主子的人参燕窝等补品,三弟读书的花销,马棚的车马维护等等,每个月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账上银子一直捉襟见肘。
说起往府里贴补银子的事,非是她太过贤惠,而是账上银子就那么多,遇见大事周转不开的时候,比如老太太生辰之时,裴秉安不在府里,她若不及时想法子填上窟窿,就得动用下人的月银。
府里的仆妇小厮都指望着每月的月银过日子,非到万不得已之时,她是不会动用的。
这三年来的账本,足有厚厚一摞,离府之前,她会把这些全部交给裴秉安,让他过目。
一来,亲夫妻,明算账,欠她的银子,他得都还给她。
二来,她打理中馈这几年,弟媳不知眼馋了多久,等她走了,这府里当家理事的人,便轮到了崔如月,届时她若想翻查前几年的账,万一借机给她泼点贪昧府里银子的脏水,这些账本可以还她清白。
三来,嫁给他三年,她辛勤打理家宅,表现的贤惠大度体贴,看在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他没有休妻的道理,她提出和离,他应该会与她好聚好散。
翻了一会儿账本,困意逐渐上涌,苏云瑶靠在美人榻上,慢慢眯起了眼睛。
夜色沉沉,屋外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裴秉安迈过门槛,大步走了进来。
室内烛火悠亮,苏云瑶靠在美人榻上,呼吸均匀悠长,俨然已睡熟了。
视线扫过她柔软的樱唇,裴秉安突然神色古怪地拧起眉头,随即别过眼去。
昨晚唇齿贴合的滋味,莫名在脑海中闪了过去。
成亲三年来,他第一次发现,她的唇,很软,很香......
裴秉安以拳抵唇轻咳一声,骤然打断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思绪。
她既然已经睡下了,他也就不打扰她了。
他今天来,本是想问她一事。
今日她坐着马车出府,去了城宝坊,整个京都的坊街位置与布局他了然于胸,那个地方自然也不例外。
他记得清清楚楚,裴府需要往来的亲朋都不住在那里,而她在京都并无亲戚好友,她去那个地方,是要做什么?
寂然无声中,苏云瑶突然轻轻呓语了几句。
听不清她说了什么,裴秉安撩袍在她身前蹲下,道:“醒醒。”
睡梦中的人蹙了蹙秀眉,似乎不愿意听到这道声音,下意识翻了个身。
等了她半柱香的时间,迟迟不见她有醒来的迹象。
深夜渐冷,若是在这美人榻上睡一晚,会着凉的。
裴秉安伸出长臂,小心翼翼抄起她的膝窝,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走得很稳,没有任何颠簸之感,将臂弯里的人轻轻放到床榻上时,睡梦中的人不曾发觉自己变换了位置。
给苏云瑶掖好被子,裴秉安却撩袍坐在榻沿旁,没有如以前那样马上离开。
他垂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恬静柔美的睡颜,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送与他的泥兔,他放在了屋里最显眼的位置。
此生,只要她不想离,他便永远不弃。
第34章
秋高气爽的十月,午后,日头晴好。
从金吾卫兵营打马回到裴府时,瞥见府外有个卖泥人儿的小摊,裴秉安展眸看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京都卖泥人儿的摊铺寻常可见,从未见过如苏氏送与他的泥兔那般与众不同的。
他翻身下马,阔步走进府中,一贯冷肃的脸庞神色未变,薄唇却扬起抹轻浅的弧度。
春桃一早扫完了静思院的地,这会儿正坐在院外的石凳上,与裴淑娴的丫鬟春燕说着话。
春燕也得了一只青桔送的泥兔,她很是喜欢,特意央大小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路过看见了春桃,便拿出来让她瞧了瞧。
春桃十分羡慕地盯着她的泥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忽地感觉一道沉冷锐利的视线自远处投来。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待看清是将军往这边来了,忙小声提醒春燕:“快藏起来。”
春燕不明所以,但看春桃的神色有些紧张,便赶忙用帕子包住泥兔,背手藏到了身后。
裴秉安大步行来。
后宅的丫鬟看见他,除了青桔,没有不敬畏害怕的,春桃春燕忙低头请了安。
他目不斜视地经过,似没有看到两人一般。
走到静思院的院门外,他的步子却突地一顿,蹙眉静默片刻后,转步向紫薇院的方向走去。
他目力一向敏锐,早在那丫鬟把泥兔藏起来之前,便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她为何也有一只泥兔?且那模样与苏氏送给他的颇为相似?
莫非只是巧合?
不管是不是巧合,今日他回府早,这个时辰,苏氏应当在歇晌,他想去看一看她。
加快步子到了紫薇院外,本该寂静无声的小院,进门却听见青桔在扯着嗓门欢快地哼唱着青州小曲儿。
她的声音甚是聒噪,裴秉安不由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