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还没坐稳,脑袋先抵住了身后人坚实的胸膛,那感觉像是碰
到了一块硬实的钢板,磕的她脑袋阵阵作痛。
她揉着后脑勺,眼泪差点流了出来。
裴秉安这厮是在干什么,他不是最恪守规矩吗?
大街之上,就这么不成体统地将她捞到马背上,难不成要与她同乘一马回府?
就算他愿意,她还不愿意呢!
苏云瑶一手按住马鞍,作势要跳下马背,“放我下去,我要坐马车回府。”
一只长臂圈住她的腰,将她用力箍在胸前。
“不许动,坐稳了。”裴秉安不容置疑得冷声道。
他扬鞭催马,黑色骏马像失控了一样向城外疾驰而去,溅起一地凌乱的灰尘。
第35章
耳旁的风呼啸而过,两旁的景物在飞快倒退。
苏云瑶双手抓紧马鞍,帷帽上的轻纱如旌旗猎猎,随风扬起。
疾驰的马蹄声穿过城门,奔向人迹越来越少的山郊林畔,而身后的人仍然默不作声地扬鞭催马,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让她有些惊慌。
她从来没有见过裴秉安这种模样。
他是看上去冷肃寡言,周身也常常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但嫁给他三年,她却很少见他真正生气动怒。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双目直视远处,冷硬的下颌线紧绷,从当前的情形来看,他的心情显然不是很好。
一个莫名的念头突然闪过脑海,苏云瑶只觉身上一冷,不禁打了个寒噤。
这厮最近与宋婉柔卿卿我我,浓情蜜意,该不会已暗暗打算扶正了她,觉得她这个正妻碍事,便把她带到城外无人的地方,杀了她灭口吧?
毕竟他不知道她和离的计划,碍于裴家的名声,他也不便主动向她提出和离,若是正妻意外亡故,对裴家,对宋婉柔,都是最好不过的事。
她以前是觉得他不会宠妾灭妻,可人都是会变的,谁能保证他会同以前一样呢?
就如她刚嫁到裴府时,也曾产生过错觉,以为他是个忠君爱国的大将军,也许与别些高门贵地的男子不同,会对妻子温和体贴,一心一意。
可事实不早就将她的幻想击的粉碎了吗?
她不愿以极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该有的警惕性,还是不能少的。
这样一想,身后抵着的温热胸膛,腰间环着的有力长臂,都变成了催命夺魂的锁链似的,苏云瑶下意识挺直脊背,在马背上有限的空间内,与身后的人尽力保持着几寸距离。
日头西斜的时候,骏马穿过秋意渐浓的红枫林,在林中一处波光粼粼的湖畔停下。
裴秉安率先翻身下马。
他伸出长臂,伸出骨节分明的劲挺大手,示意马背上的人,扶着他的手下来。
可是,隔着帷帽上的轻纱盯着他面无表情的脸,苏云瑶捏紧了手里的缰绳,却犹豫了一瞬。
如果,她现在一个人骑马离开这儿,能不能逃离这个生死难料的地方?
不过,仅仅纠结了片刻,她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匹马是裴秉安的坐骑,叫青骓,认主,只需要他打个唿哨,青骓便会狂奔到他的身边。
她想一个人骑着它离开,只能是白费功夫。
默默深吸一口气,苏云瑶尽量神色如常地笑了笑,道:“夫君,不用你扶,你站远一点,我自己下来就行了。”
眸光沉沉地看着她,裴秉安的唇角,僵直地抿成一条直线。
沉默片刻,他略一颔首,缓缓收回长臂,退后几步,负手而立,看向面前的湖泊。
这个地方,是他自小长大,每逢心情烦闷之时,常来散心之处。
这里人迹罕至,周边枫林尽染,湖面平静无波,呆在这儿,犹如置身世外桃源,再大的烦恼,不一会儿也会随风消逝。
苏氏没有来过这里。
在找到她的那一刻,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便下意识带着她,来了这里。
她想与他和离,想必是因为这桩婚姻有许多不合她心意的地方。
他不知道,她的不满之处到底是什么。
这里没有旁人,无声且静谧,他希望她不必顾忌什么,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她的想法,甚至,她大哭大闹与他吵上一架也好。
只需她将心中的烦闷倾诉出来,如果他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他愿意改变。
“你喜欢这里吗?”默然许久,裴秉安哑声开口。
远远地站在一株枫树旁,苏云瑶摘下头顶的帷帽,转头四处打量着周边的环境。
这里四面环着山林,下方则是一处湖泊,上下有大约三五米的落差,如果裴秉安那厮要动手的话,她奋力爬到山林上方,再朝丛林深处跑去,兴许有几分生还的可能。
蓦然听到他的声音,犹如耳边炸了个响雷,苏云瑶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干巴巴笑了声。
她若是说喜欢,他会不会打算将她就地沉湖?
“不怎么喜欢。”她硬着头皮道,“夫君带我到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裴秉安默然深吸口气,转眸看向她,不答反问:“你没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
顶着他锐利的视线,苏云瑶攥紧了手里的帷帽,用力到骨节都泛了白,才勉强保持住淡定的神色。
这厮心里有鬼,才会避而不答她的问题。
既然他这样问了,要与他和离的事,不如就此挑明了。
她实话实说,她不会赖着他的正妻之位不还,只是希望他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
她想了想,小心斟酌一番说辞后,道:“我是个商户之女,如果不是祖上的婚约,这辈子也无缘得见将军一面,成亲这三年,我虽是尽力做一个贤妻,依然觉得自己配不上将军。直到宋姑娘进了府,我才发现自己的不足在何处,只有像她那样名门大家出身的闺秀,还有与将军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情谊,才与将军是天生一对。有一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现在就想告诉将军,做为将军的正妻,我实在惭愧,还请将军给我一封和离书,让我离开裴府吧。”
阵风拂过湖畔,吹起一角黑色的袍摆,裴秉安一动不动地负手而立,沉冷的视线犹如利箭般,直直地望着苏云瑶的方向。
那双深邃的星眸犹如旁边深不见底的湖泊,隐隐透着一股让人难以捉摸的情绪。
默然许久,他沉声道:“你既已嫁入裴家,生是我裴某的人,死是我裴某的鬼,你不必自愧,和离的事,莫要再提了。”
苏云瑶愕然:“?”
方才是她想多了,这厮不是要她性命?
可她刚才特意把姿态放得很低,是为了请他善心大发答应与她和离,不是真的自愧啊!
但是转眼间,裴秉安已大步朝她走了过来,黑色官靴踩在落叶之上,步伐沉稳而轻松。
他拧成一团的剑眉早已放平,神色已恢复至以往的沉冷无波。
走到苏云瑶面前,他抬起手来,示意她牵着他手。
看了那只大手片刻,苏云瑶默默深吸口气,伸出手,别扭地捏住了他的两根长指。
他却反手一握,将她纤细白皙的手指,都包裹在自己宽大温热的手掌中。
“上马,回府吧。”
裴秉安打了个唿哨,青骓眨眼间便从林间飞奔到了两人面前。
苏云瑶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正要踩着马镫上马,他却扶着她的腰,双手稳稳一提,轻松地将她举到了马背上。
回府的路上,行至半途时,已到暮色四合之时,却忽然下起了雨。
雨势一开始淅淅沥沥,逐渐变成细密的斜丝,深秋的季节,策马而行,迎面扑来的都是冷雨带来的凉意。
苏云瑶怕冷,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距离回府的路程,还得两刻钟,裴秉安垂眸看了一眼她煞白的脸色,突地拨转马头,朝最近的客栈奔去。
“今天天色已晚,不便赶路,先在客栈休息一晚吧。”他这样道。
进了客栈,要了一间上房,苏云瑶洗了个热水澡,喝了碗姜汤,脸颊才勉强有了些气色,只是头脑有些晕晕乎乎的。
一路上,她都没有开口,进了客栈,她也几乎没有作声,一双秀眉蹙起,心绪复杂至极。
她在默默生气。
气的是自己蠢笨大意,没看出来裴秉安早已看过她和离的札记,知道了她和离的计划!
不想与她和离,是因为他在意她吗 ?
她并不觉得。
他只是习惯了她这个贤妻帮他打理家宅罢了,若是换作旁人,他也是一样的。
再者,她有点不便对外人说的洁癖,脏了身子的男人,她是碰也不愿再碰一下的,更别提与这样的人过一辈子了。
只是下次与他再提和离,不知该怎么开口,也不知能否顺利。
躺在榻上,默默转动着手腕上的绿玉镯,不知不觉,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秉安沐浴回来时,她已经睡熟了。
两人要的是一间上房,里面仅有一张床榻,他屈膝上榻,如在往常与她同榻而眠时一样,无声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雨点轻轻落在屋檐,犹如催眠的小曲儿,他却没有任何睡意。
他突然轻轻侧过身来,星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精致娇美的脸庞。
不知为何,看着她,他突地想起三年前他们成亲的那一晚。
与她拜过堂,入了洞房,掀开她的红盖头时,那是他与她第一次相见。
他清晰记得,那双清澈有神的明眸,令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微微一笑,有些羞涩地打量着他,轻声道:“夫君。”
他不知该说什么,冷静地点了点头,沉声教导她:“你既然已嫁与我,以后要孝敬长辈,友爱弟妹,好好打理家宅,做一个贤惠的妻子。”
思绪悄然回笼,他抬手,轻轻为苏云瑶掖好被褥。
他不知道,如果当初娶的是旁人,他还会不会如今天这样,知道她想和离的念头从未变过,便如失去理智一般,策马疯狂地寻遍了整个京都,只为找到她。
直到看到她在亭中的那一刻,他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