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我没吓到,不过若是早知道今日会遇到这些意外,我就让你陪我了。”
“瑶瑶,是我不好,医堂太忙了,还有个棘手的病患,调养了三年了,最近才见好,一点儿不能疏忽了去,没能抽出时间陪着你。”
“我的手腕有点疼。”
“让我看看。”
“都勒红了,要拿药膏涂一涂,回去我帮你涂药。”
裴秉安忽然喉头一哽,长指悄然紧握成拳,闭住了敏锐的耳力。
他从不知道,她的闺名叫瑶瑶。
徐大夫可以这样亲昵地唤她的闺名,甚至为她涂药。
而他,此时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目送他们一起远去,无法再多靠近她一步。
心绪沉闷起伏了许久,他默然轻呼口气,转步去往金吾卫。
第49章
午时过后,本来清朗的天色,忽然覆上了一层暗云。
阴霾光影中,裴秉安大步流星地朝审讯室中走去,周身气势比寒冰还冷。
雷副将寸步不离左右地跟在后面,时而偷偷看一眼他沉冷的脸色,积攒了满肚子的疑问,却不敢问出口。
今日将军的举止实在奇怪。
一大早,便去了护国寺,默不作声地等了许久后,忽然出了寺门,竟亲自率兵巡视来寺的必经之路。
巧合得是,没多久,一行人便看见了在街口拉着前夫人苏氏耍横的恶徒!
那恶徒,真是作死撞到了刀刃上,彼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将军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服了对方。
只是......
雷震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将军不是已经同前夫人和离了吗?可从今日的情形来看,将军分明是在默默等待前夫人......
还在雷副将茫然不解间,已走到了审讯室的门外。
审讯室内,幽冷火光明明灭灭。
半盆冷水当头泼去,常天鸣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看到四面冰冷的墙壁,泛着寒光的铁镣脚链,还有面前气势威冷的高大男人,他下意识吓得缩了缩身子。
不过,转念之间,回过神来,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抬起左手捋了捋额前的乱发,不屑得狠狠呸了一声。
现在他是什么身份,谁见了他不得礼让三分,面前这个不长眼的男人竟敢打断了他的骨头,等他活泛过来,绝对让他血债血偿!
“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就敢对老子下死手......”
还没等他说完,雷副将斗大的铁拳挥了过去,粗声道:“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将军问什么,你答什么!”
常天鸣吃痛闷哼一声,双手捂住胸腹,豆大的汗珠从脸颊上滑落下来。
挨了一记力道刚猛的拳头,他脸上嚣张的挑衅全然消失不见,颤抖着嘴唇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问......”
裴秉安冷声道:“三年前,在青州时,你可曾欺辱过苏氏?”
常天鸣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道:“老子......”
话音方落,他忙改了口,咬牙道:“回将军的话,以前在青州时,我与苏氏便相识,她仗着自己生得貌美,三番两次勾引我,我本想纳她做妾,谁料她却抛下我一走了之!今天我见到她,心里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这才要与她理论一番,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还请将军不要插手。”
回过话,常天鸣却没听到那位将军开口,对方垂眸盯着他,沉冷视线如刀锋利刃般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禁不住一哆嗦。
雷副将冷着脸,上前狠狠踹了一脚。
这话分明是在造谣污蔑,苏氏连将军夫人都不稀罕,会看得上他这个龟孙?
“你是什么狗东西,就凭你,也值得人勾引?说实话!”
挨了一记窝心脚,常天鸣苦着脸缩在角落里,再也不敢信口雌黄。
“是她爹娘去世以后,家道中落,我趁人之危,屡屡骚扰她,想纳她做妾......不过,我没欺辱过她,反被她打了好几次嘴巴子,今天你们也看到了,她又扇了我一巴掌!”
闻言,裴秉安脸色依旧如覆寒霜。
“今日,你当街纵马行凶,欺辱妇孺,可认罪?”
“认罪,认罪,”常天鸣匍匐向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将军,我妹妹是太子殿下的良娣,我可是太子殿下的小舅子,正经的皇亲国戚,还请将军网开一面,手下留情。”
裴秉安冷冷盯了他片刻,淡声道:“冒充皇亲国戚,罪加一等,杖责一百。”
常天鸣霎时吓得脸白如纸。
一百军棍打下去,简直是要命,他得半年下不来床!
“将军,我绝无虚言,我真得是皇亲国戚啊......”
没理会他鬼哭狼嚎的叫声,裴秉安一拂袍袖,大步走了出去。
杖刑刚开始时,金吾卫来了不速之客,太子身边的大太监冯公公亲自登门造访。
“裴将军,听说您今儿亲自领兵巡视,抓了个当街纵马的公子,”听到不远处常公子哭爹喊娘的叫声,冯公公头皮一紧,忙堆满笑意,讨好地说,“这可是巧了,那不是别人,正是常良娣的亲哥哥。小的奉太子殿下之命,来领回常公子,还请将军小惩大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免了杖刑,放了常公子吧。”
按理来说,百姓之间的争执事端,需归府衙管辖,该以当朝律法处置。
但因近日西金进京觐见,金吾卫担着巡视京都的重责,凡有作奸犯科者,均可用军法处置。
裴秉安正色道:“本官奉命执行军务,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常公子醉酒纵马,踩伤幼童,后以言语欺辱妇人,甚至持马鞭伤人,数罪并罚,本官打他一百棍,已是格外开恩。太子殿下身为储君,更该约束皇亲行事,以免污损了殿下清誉。”
冯公公尴尬地笑了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
常良娣深受太子殿下宠爱,她的哥哥也很得殿下器重,打狗还要看主人,这明着是打皇亲国戚,实际却落了太子殿下的颜面。
只是这裴将军是个铁面无私的,不好讲人情,冯公公早有后手准备。
他瞥了眼身后的小太监,小太监会意,捧出一盒数十锭银元宝来,放到了桌子上。
冯公公笑着拿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道:“将军,这些是殿下差我送来的,常公子纵马伤人是错,这二十两银子送与被踩伤的孩子,算作她看病的医资,至于剩下的......”
盒里另有一千两银子,他殷勤地往裴秉安面前推了推,笑道:“将军,近日金吾卫当差辛苦,这剩下的银子,不成敬意,还请将军笑纳。”
裴秉安拧眉看了他一眼,丝毫不为所动。
沉思一瞬,他从中拿出两锭一百两的银子。
看到裴将军要收下银子,那常公子的杖刑必然能免了,回去便可向殿下顺利交差,冯公公心里不由一喜。
“这二百两,算做常公子给孩子看病的补偿,公公可有异议?”
冯公公一愣,道:“小的听凭将军吩咐。”
裴秉安将盒子重新推回到他面前,冷声道:“至于剩下的银子,还请公公带回去,本官不受金银,常公子该受的杖刑,一棍也不能少。”
冯公公目瞪口呆。
裴将军连太子殿下的面子都不给,连白花花的银子都不要,这让他着实无计可施。
打了一百军棍,常天鸣几乎丢了半条命,将他抬到了马车上,冯公公便迫不及待地离开金吾卫,不敢再多留片刻。
晚间,裴秉安照常宿在金吾卫的署衙中。
青山回府取了趟主子的衣物,再回来时,手里拎了个食盒。
食盒里装着一碗桂花羹,温热的,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主子,这是宋姨娘让我带来的,”想起宋婉柔说的话,青山一五一十的原话转述,“姨娘还说,将军为何近日总不回府,天气逐渐冷了,她想给将军做件保暖的大氅,还请将军回府,让她比一比身量尺寸。”
裴秉安默然无语许久。
自从苏氏离开裴府,他是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你回去转告她,我的衣裳不必她动手,也不要再送羹,让她安心在府里养身体即可。”
默然片刻,他又补充道:“你再回府一趟,告诉老太太、太太与宋氏,就说我军务繁忙,无暇回去,让她们不必牵挂。”
青山策马回府去了,按照主子吩咐,将那碗桂花羹也带了回去。
一夜辗转难眠。
翌日一早,刚到五更时分,裴秉安雷打不动地按时起床。
他的衣袍,大多是沉闷的黑色,而今日,他特意从那些灰暗的衣袍中,选了件白色的锦袍穿上。
对镜自照,他拧眉自顾自点了点头。
白色衣袍削减了他沉冷威严的气势,添了几分儒雅气度,像是年轻了好几岁,看上去与那位徐大夫的年纪差不多。
是以,当他一早出现在护国寺外时,惹得雷、吴两个副将频频侧目。
“将军今天怎么换衣裳了?”雷副将压低粗大的嗓门,疑惑写在了脸上。
吴副将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难不成是为了见前夫人,特意打扮的?”
两人小声嘀嘀咕咕着,突然,裴秉安顿住脚步,锐冷的视线扫了过来。
两人立时闭嘴噤声,彼此挑眉对视一眼,暗暗交换了个恍然大悟的眼神。
清晨,护国寺刚到开门的时辰,早已候在寺外的百姓便鱼贯而入。
苏云瑶也早早到了护国寺。
清晨颇有凉意,她披了件石榴色的斗篷,脖间围着白狐围巾,手中还揣着一只南瓜小暖炉。
昨日突遇常少爷,耽误了到护国寺的时辰,无论如何,她今日必须得买成香料才行。
还没进寺门,远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形负手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
苏云瑶的步子不由意外地一顿。
转眸看到她,裴秉安立即大步走了过来。
“你来了。”他沉声打了个招呼。
苏云瑶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如果说昨日在街头遇见他,算是巧合,那今日,分明不是巧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