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徐长霖低头打量了一会儿她的神色,确认她差不多彻底清醒了,便放心地点了点头,随手从旁边拿出个桔子剥了起来。
“还喝绿豆汤吗?”
苏云瑶拧眉看着他,清澈分明的杏眸满是疑惑,“我何时说过要喝绿豆汤了?”
徐长霖不动声色地给她剥着桔子,垂眸时,情绪复杂地笑了笑。
忘了也好。
那她便不会记得在酒楼时,他与那位裴大将军对峙时说过的话。
虽然那裴将军可恶,但所言并非毫无根据。
当初她家中出事,一连写了数封信到徐家时,他却因滞留在长公主的行宫中,错过了她身处艰难困境时的求助。
苏家兄嫂在世时,早就叮嘱过他要好好照顾瑶瑶。
他们年少之时,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一块儿,一起去学骑马,一起去学堂,西域的边城,海边的小镇,都留有他们共同的足迹。
若非苏家出了意外,而他又离开了青州太久,凭着青梅竹马的情谊,他们早该成亲了。
他整整晚了三年。
直到他回京以后,发现了她写的信,才知道她家中出了变故。
而那时,她已因与裴家定下的婚约,嫁到了京都。
她成亲的那一天,他失魂落魄地到裴府参宴,席间,一向从不醉酒的他,喝了个酩酊大醉。
他太亏欠她,太对不住苏家兄嫂了。
庆幸得是,所有深藏心底的情感,都没有宣之于口,她不曾知道他的心意,他们仍然能如亲朋好友般,心平气和地相处。
他本以为,这辈子,他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守护着她,希望她过得越来越好,可她却与那位裴将军和离了。
想到这儿,徐长霖微微抬起长眉,弯唇无声轻笑起来。
他把剥得干干净净的桔子,放到面前的碟子里,往苏云瑶身边推了推。
“大小姐,吃桔子。”
酒后口干舌燥,正想吃点水果润润嗓子,苏云瑶慢慢吃着桔子,低头思忖了片刻。
徐长霖的姑母曾贵为皇妃,却因后宫妃嫔之争犯了差错,他的父亲亦受到牵连,当年若非是徐家遭了这件事,长辈也不会将他送到苏家避难。
他天资聪颖,医术非凡,短短几年间,便超越了父辈,即使只在京都经营一间医堂,也名声远扬,只是可惜得是,时至今日,却因徐家当年的过错,他不能去太医院任职。
而他的母亲,她当称呼她一声姑祖母,一直惋惜他无法继承祖父、父亲的太医院院判之职,断了徐家的医者官途。
就因为心内郁结,徐姑祖母的身体一直不好,眼看要到年节了,当该去徐家探望她老人家。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徐长霖突然温声道:“大小姐,我娘一直想见你呢,你什么时候到我家来?”
他问的,恰好是她想说的,苏云瑶看着他,不由笑了起来。
“过了年节吧,我去探望姑祖母,她老人家爱吃什么?我记得上次带的龙须酥,姑祖母吃了好几块,还有桃酥糕......”
她掰着手指头,一一数了起来,那模样看上去又认真,又有些发傻。
徐长霖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大小姐,你带什么都行,只要你人来,我娘就会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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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便是除夕,京都到处洋溢着过年的气氛,临街的商铺,已有好些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苏云瑶收了西金商队的香料后,也给铺子里的香匠与伙计们放了假。
铺子今年的生意蒸蒸日上,众人都立下了不少功劳,是以,每个人,都收到了她这位东家所发的一份厚赏。
过了午时,偶有鞭炮声响起。
为了庆祝明日的年节,整个苏宅已焕然一新,贴上了对联与福字,也挂上了大红的灯笼。
这是和离之后,自己过得第一个年节,不用去祠堂跪拜,也不用忙碌着操持府里的事务,苏云瑶清闲又自在。
暮色四合时,厨娘做了暖锅,包了饺饵,她与青桔、堂弟和刘信围坐一桌,吃着热腾腾的年夜饭,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别提有多惬意。
“小姐,吃完年夜饭,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烟火。”
青桔大口吃着涮羊肉,嘴里塞得鼓鼓的,兴致勃勃地说。
闻言,苏云瑶给她夹菜的动作一顿,为难地蹙起了眉头。
因太后娘娘薨逝,国孝未过,今年年节,京都只许放鞭炮,不能燃烟火。
她哄着青桔,“今年没有了,明年再看吧,好不好?”
青桔却皱了皱鼻子,哼道:“小姐怎哄骗我,你最爱看烟花,刚才我出去贴对联,都听人家说了,外面有放烟火的!”
苏云瑶十分意外,“你可听准了?”
青桔重重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地说:“当然了,我听得一点儿没错!”
苏千山已吃饱了,闻言放下了筷子,说:“姐,我出去看看吧。”
出了宅院,便听到外面有热闹的声响。
他信步走出胡同一看,却见胡同外的空地上,置了一座铁炉,两个打花的人头戴皮帽,身上穿着黑夹袄,正填满了干柴烧铁水。
周边早围了一群百姓,众人兴致高昂地议论着半个时辰之后的铁花表演。
打铁花,铁火四溅,光焰灿烂,
苏千山心头一喜,正要往回走,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就在方才,他瞥见人群中有个姑娘的影子有些眼熟,好像是那裴家小姐裴淑娴。
不过,待他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大步走过去时,却见她已经飞快登上了马车。
转眼间,那马车便绕过拐角,消失在了暮色中。
茫然不解地望着那马车远去的方向,苏千山疑惑地挠了挠头,快步返回了苏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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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时,陪皇上用完宫宴,裴秉安却没有回府,而是径直打马去了城宝坊。
各家炊烟袅袅,阖家欢乐的欢声笑语不断传来,偶有饺饵的香味,飘溢在街道上。
沉默着打马前行,裴秉安唇角抿直,眸底满是郁色。
他素来习惯冷清,不喜欢这种过于热闹的氛围,可自从苏氏嫁到裴府后,他的年节,已与以前有所不同了。
她会在与他一同在祠堂祭拜过祖先后,吩咐厨房摆上丰盛的年夜饭,阖府上下,主仆同聚,庆祝除夕与年节。
而在宴席之后,她会端着一碗饺饵,亲自送到他的院子,神神秘秘地笑着说:“夫君,你尝一个饺饵,我亲手煮
的。”
那碗饺饵,看上去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之处,他并不喜欢。
只是见她满眼充满期待,他便挑了一只,放入口中。
可饺饵入口,却有些硌牙。
他拧起眉头,沉声问她:“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夫君真幸运,吃了放金币的饺子,寓意来年必然顺顺利利,心想事成的。”她扬起秀眉,笑容俏皮而甜美。
这种无稽之谈,他自然是不信的,不过因她满含笑意的高兴模样,他也无端勾起了唇角。
“你也吃一个。”他伸出大手,接过她手里的碗,给她夹了一个,放到她唇边。
谁料,她却噗嗤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把饺饵放到碗里,笑着道:“祝夫君新的一年笑口常开。”
因为他翌日一早便要去金吾卫,她来不及早起见他,便特意提前跟他说一句年节的吉祥话。
不过,她既没有希望他升官进爵,也没有要他财源广进,而只是想要他眉头舒展,常绽笑颜。
每一次,年节之时,他本想留她在静思院过夜。
可碍于那并不是他该宿在她院里的日子,不能坏了规矩,迟疑许久后,他只是略点了点头,对她说一句:“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歇息吧。”
她很柔顺,听话地离开。
后来,他才知道,她那碗饺饵,每个都放了金币,祖母、母亲与弟妹们,每人都吃到了一个,大家因吃到了象征吉利的饺饵,都开怀大笑。
而留给他的那只,因他席间无暇与她说话,她便等到散了宴席,不顾忙碌了一天的疲惫,特意送到了他的院里。
想到这里,裴秉安心头涌上无尽酸涩。
自从她离开裴府后,阖府欢笑的场面,便再也没有过了。
而他,之后每次吃到的饺饵,再也没有任何滋味。
驱马到了校尉胡同外时,铁花已扬了起来。
空中高高荡起的金色弧线,如利剑般划破夜幕,宛如鞭炮烟火齐齐在空中绽放,绚烂无比。
围观的人群,不断发出喜悦的惊叹声,青桔与她的小姐携手站在人群中,兴奋地高声喊了起来。
“小姐,你看多漂亮哪!”
“是很好看,比烟火还要璀璨夺目。”
裴秉安翻身下马,悄然负手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处,展眸一动不动地看着人群中的纤细身影。
虽然苏氏丝毫不知,这场铁花是他特意吩咐淑娴为她而准备的。
但,此时此刻,隐匿在夜幕中,远远看见她欢呼雀跃的开心模样,他便已心满意足。
第53章
夤夜时分,回到府中,静思院的正房中,却亮着一盏灯。
裴秉安愣了愣神。
他已多日未在静思院过夜,这个时辰,院里该是漆黑一片才是。
还未等他走进房中,听到外面阔步而来的脚步声,宋婉柔理了理裙摆,起身迎了出来。
“夫君,你回来了。”
她抬眸盈盈一笑,敷了红艳口脂的双唇,在暗沉的夜色下,显得妩媚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