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苏云瑶默默思忖了会儿。
裴家的情形,她再清楚不过,家中女眷居多,老太太与罗夫人一个年纪大了,一个身体不好,遇事只有着急生病的份儿,不添乱就不错了,裴宝绍虽是男儿,还年少不顶事,淑娴年纪更小,也做不了什么。
裴家人难与他见面,但他身为上将军,手下部将众多,雷、吴两位副将想要进监房探望上司,总该有办法的。
“雷将军可曾去见过他?”
裴淑娴摇了摇头,泪眼朦胧地说:“去过了,但大哥不肯见他们。”
刚说完,她又忍不住心酸地抹起了眼泪:“大哥谁都不肯见,只是让狱卒带话出来,说他一切安好,可他生生挨了一百棍,怎么能安好呢?他那分明是怕我们担心,才说的哄人的话。苏姐姐,我想来想去,实在没办法了,只有请你去看一看大哥,我想,别人他都不想见,也许他愿意见你的。”
苏云瑶纠结地咬住了唇。
她与裴秉安已经和离,也不想再见到他,他是死是活,是好是坏,与她根本没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这个义务去代裴家人见他。
可刚要拒绝,看到裴淑娴哭得红肿的双眼,话到嘴边,她又默默咽了回去。
罢了,就算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想要请她出手相助一二,她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不过,丑话需得说在前头,她去见他一面,只是去看看他是否安然无恙,至于其他的,她不会再多管闲事的。
当朝犯案官员关押的台狱,坐落在京都的东北角,清晨天色刚亮,一辆马车便停在了狱所的外面。
苏云瑶与裴淑娴一前一后下了马车,到了狱所之中,两人说明来意,听到她们要来探望得是裴将军,那狱卒恭敬地拱了拱手,道:“请二位稍等,我先去通传一声。”
等待的时间,裴淑娴紧张地捏着团扇,不断往通往狱所的方向张望着。
过了两刻钟,那狱卒去而复返,迈着大步走过来,一拱手道:“裴将军说,请苏娘子进去相见。”
听到这话,裴淑娴终于轻快地舒了口气,只要大哥愿意见苏姐姐,她们就没白来一趟。
“苏姐姐,麻烦你了。”
接过她手里的食盒与装了衣裳用物的包裹,苏云瑶看了她几眼,只是温声道:“你在外面等我吧。”
狱所重地,通往地下监房的道路,暗无天日,阴森幽冷,只有借着石壁上模糊的灯烛,才能勉强看清里面的情形。
缓步往里走着,浓烈的腐烂难闻的臭味迎面扑来,越来越重,苏云瑶突然顿住了脚步。
她的嗅觉本就灵敏,这种污秽的味道,让她有些难以忍受,加之晨起时没有用饭,此时肠胃因恶心不断翻腾着,眩晕的感觉突然袭来,她扶住一旁的柱子定了定神,才没有晕倒过去。
“苏娘子,将军的监房还没到,在最里面。”狱卒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看她停了下来,便大声提醒了一句。
只是话音落下,原本安静无声的监房中,听到有女子进来,像是一瓢热油浇进了冷水中,四面透风、只有几块稀疏木板做门的监房中,瑟缩在角落处的狱犯们,不约而同地挪到了门边。
沉重的脚镣手铐声在地下狭窄幽暗的空间中回荡起来,刺耳无比。
看到那些不知犯了什么案子的狱犯,关在阴暗的监房中,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模样,苏云瑶闭了闭眼睛,只觉冷汗莫名从身上冒了出来。
饶是已与裴秉安和离,与他再没什么夫妻情分,她也实在难以接受,他在狱中也许会变成这个样子。
本来并不算长的路,一步一步走到尽头,看到那四面皆是石墙,一扇黑色铁门默然矗立的监房时,她本来镇定如常的脸色,已惨白如纸。
咔哒两声,铜钥打开了铁门,狱卒道:“苏娘子,您与将军只有两刻钟的会面时间,两刻钟后,我会再过来。”
苏云瑶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点头道:“多谢。”
看着只开了一条门缝的铁门,她默默深吸一口气,无声推门走了进去。
监房中,裴秉安如往常般身姿肃挺地坐在案前,淡然无波的视线落在进来的人身上一瞬,便很快移向了别处。
“你来做什么?”他面无表情地说。
还没开口,头痛眩晕的感觉再次如波涛般汹涌袭来。
苏云瑶脸色煞白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无力地闭上眼睛,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第68章
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下去时,意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离了思绪,头脑几乎只剩一片空白。
糟糕,要摔倒了,苏云瑶只有这一个念头。
然而,下一刻,预料当中的摔痛没有袭来,腰身却被一双有力的长臂稳稳地揽进了怀中。
“云瑶,你怎么样?”看着眼前的人脸色苍白如纸,裴秉安一向沉冷无波的眸底,满是惊慌与担忧。
手脚冰冷,浑身无力,苏云瑶艰难地动了动唇,声音微弱地吐出几个字:“头晕,难受......”
明白她犯了眩晕的毛病,裴秉安立即将外袍脱下,披在她的肩头,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身上暖和了一些,也不再那么难受,苏云瑶再睁开双眸时,已半靠在监房中冷硬的床榻上歇息着。
监房中只有一壶冷茶,没有什么吃食,不过她带了食盒进来,里面装了几样小菜与一碗红豆糯米粥,尚还
发烫,裴秉安一只大手中端着红豆粥,剑眉几乎锁成了一团。
看到她脸色苍白地醒来,他立刻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唇边,沉声道:“快点吃下。”
苏云瑶无力地眨了眨眼睛,不自在地别过了脸。
她是代淑娴来探望他是否安然无恙的,谁料到自己竟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间和地点犯了眩晕的毛病,实在让她尴尬烦闷。
“不用。”她定了定神开口,只是声音虚弱得似乎风一吹就散了,“我......我等会出去就好了。”
闻言,裴秉安沉默片刻,将粥碗放到了一旁。
他负手起身,长指悄然握紧,沉沉看着她催促道:“是淑娴请你来看我的?我很好,没有事,告诉她不必担心,你快走吧。”
苏云瑶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衣裳干净整洁,脊背依然笔直肃挺,看上去应该没什么大碍。
身上还裹着他的外袍,她费劲地抬起手臂,将他的袍子脱下放到一边。
不过,光是这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她做完之后,白皙的额角已渗出一层冷汗。
默然深吸一口气,她撑着床榻起身时,只觉眼前一黑,又无力地坐回了原处。
这次,那碗红豆糯米粥送到唇边时,裴秉安脸色沉冷如霜,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说:“莫要耽误病情,快点吃下。”
顿了顿,意识到自己态度有些冷硬,他神色和缓了几分,低声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让你用饭,只是怕你病情严重,你不必多想。”
晨起没有用饭,加之监房的环境阴森暗冷,双重刺激下,她才忽然犯了眩晕之症,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苏云瑶只好硬着头皮,慢慢吃下他一勺勺送到她唇畔的热粥。
“八珍蜜枣丸呢?你不是一向随身携带的吗?”用了半碗粥,看她惨白的脸色好转了不少,气息也平稳起来,裴秉安沉声问道。
苏云瑶微微一愣,黯然垂下了长睫。
沉默许久,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掩去眸底的酸涩,平静地说:“没有了。”
裴秉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她不愿开口多说,他便知趣得不再追问。
用完了粥,苏云瑶神色逐渐恢复如常,看着眼前囚在监房数日,脸颊清瘦了不少的人,她轻声道:“你呢?朝廷到底怎么处罚你?”
担心她的眩晕之症没有彻底好转,裴秉安一双黑沉的眸子紧紧盯着她,淡淡地说:“念我过去有功,皇上开恩,免去流放,仅贬官削爵,罚了杖刑。”
这样的处罚,尚在意料之中,只是削去伯爵之位,武官之首的官职不保,裴家荣耀不再,怕是一向以高门贵地自诩的老太太、罗夫人难以接受,宝绍的学业、淑娴的亲事,也会大受影响。
不过,只要人安然无恙,没有性命之忧,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苏云瑶默然点了点头:“那何时能够出狱?”
“过段日子,待军粮一案查清楚了......”
话未说完,裴秉安忽然拧眉别过脸去,以拳抵唇重重咳了几声。
蓦然看到他雪白中衣上隐隐渗出的新鲜血迹,苏云瑶惊愕地瞪大眼睛,脸上的血色几乎瞬间褪尽。
她原以为他受了杖刑,如他所说那般当真安然无事,没想到他那不过是安慰人的话。
沉默良久,她轻轻咬住唇,移开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怪不得他不肯与家人、部下相见,原来是怕他们担心。
可他一个人关在监房中,身受重伤,怎么上药?
想到他方才一勺勺送到她嘴边的粥,苏云瑶纠结了几瞬,忍不住道:“你把衣裳脱下,我给你涂药吧。”
不知为何,身上的伤势竟然没有瞒过她的眼睛,裴秉安不由一愣,下意识拢紧了衣襟。
“不必了,我没事,时间快到了,你走吧。”他脊背挺直,沉声拒绝。
“我受淑娴所托来看你,你身体无恙,她才能真正放心,”苏云瑶正色道,“给你上药,是为了让你尽快好起来,请你配合一下。”
踌躇数息,裴秉安依她所言。
脱下中衣,冷白肤色的脊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青紫杖痕,苏云瑶只瞄了一眼,便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几乎不忍心再看下去。
行杖刑的人,下手也太狠了。
“唔,不过是寻常刑罚,我没有大碍,过段日子就好了,”意识到身后的人似乎被吓呆了,裴秉安沉默一息,“算了,要不......”
苏云瑶死死咬住唇,没有作声。
说起来,他的体魄是已算强悍,当初那位常家少爷因醉酒纵马,踩伤孩童,受了一百军棍,得养大半年才能下榻。
但看到他触目惊心的伤势,想起他前些日子左胸的旧伤还没痊愈,她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将治疗跌倒损伤的金疮药,小心地倒在他渗血的伤口上,她低声叮嘱道:“你每日记得上药,不要不当回事,监房不通风,不透光,若是不照料好伤口,以后会留下遗症的。”
区区小伤而已,算不得什么,但听到她有些发颤的是嗓音,裴秉安沉声应下:“多谢,我会的。”
上完药,没再多说什么,默默看了他几眼,苏云瑶秀眉紧蹙,心事重重地离开了监房。
第69章
离开狱所,辘辘而行的乌蓬马车中,听到苏云瑶说起大哥在狱中安好,裴淑娴紧绷了数日的心弦,总算轻松了几分。
“苏姐姐,那大哥有没有说过,他到底何时能够出狱?”
苏云瑶沉吟了片刻。
她只听他含糊提到了什么查清军粮案才会出狱,想必不会那么快。
“具体多久我也不知道,你记得时常打发人送些吃食伤药进去,他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