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明珠
女子的手指纤细柔软,短暂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下意识握紧了长指,耳根却莫名有些发烫。
蓦然回过神,萧祐匆忙袖了香盒,道:“既然香已做好,那本王就走了。”
话音刚落,他便大步向外走去,只是刚走了几步,身后的人便叫住了他。
“殿下等等,民女还有话要说。”
萧祐负手转身,深邃凤眸悄然看向别处,没有直盯着她。
“苏娘子还有什么事?”
苏云瑶默然思忖了会儿,景王曾说过,这香饼是他为皇上所求,为了以后少惹是非,她需要他答应她一个条件。
“不论是谁问起香饼是谁所做,还请殿下为民女保密,不要说出凝香坊来。”
萧祐垂眸看向她,眸底难掩诧异,“为何?如果你调制的这位香得父皇喜欢,本王定要厚赏酬谢你的。”
苏云瑶微微一笑,道:“民女惶恐,只想低调做香,不想出头。况且,不说出是民女所做,只要得皇上喜欢,殿下也可以照样赏赐民女啊。”
深感意外得同时,萧祐并无异议地点了点头。
她是做香的人,他自然尊重她的想法。
只是,她容貌出众自不必说,行事也自有章法,与其他女子大为不同,这让他情不自禁地,又暗暗多看了她几眼。
~~~
傍晚时分,养心殿中,审过军粮一案的案情后,抬眸看向太子萧昀,元德帝龙目含威,面沉似水。
军粮案牵涉几位臣子,尤其以林家为甚,林家曾私下贿赂慎之的庶弟与弟媳,那些金银之物,皆出自近几年私吞国库的军费,送于裴家,目的是共同分赃,将他拖下水去。
这些前因后果,稍一清查便知。
再者,君臣数年,慎之秉直清廉的脾性作风他十分清楚,断然不会做贪污受贿的事。
这也是吩咐太子督办军粮案时,他按律将裴秉安贬官削爵后关于监房,便是想看清,没有慎之震慑军中,也不提及他已密呈的证据,太子会如何处理军粮案。
是为了大雍朝的以后,雷霆震怒,铁面无私,以儆效尤,将这些罔顾国法百姓,只一味中饱私囊的蛀虫绳之以法,还是反过来,顾及与林家的君臣亲戚情分,轻拿轻放,处理些无关紧要的官员了事。
萧昀一身白色锦袍立于龙案旁,姿态谦恭,温声道:“父皇,儿臣已查清军粮案所涉官员,现已有人证物证,林相的远房侄子林端任转运使,趁职务之便私吞军粮。念及他数年来恪尽职守,不曾懈怠,只是此次犯了糊涂,还表明会如数补交十万两白银,儿臣建议,将他降职罚俸,以做惩罚。”
元德帝视线沉沉地看着气质温润的太子,眉头紧锁。
身为太子,萧昀自小性情宽仁良善,行事温和,缺了些刚毅果决的手段。
近年龙体欠安,他未免忧心,太子登基以后,如何挑治世重担,鼎新革故,兴邦治国。
有心磨砺太子,元德帝严厉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面容冷峻如冰。
砰的一声,龙案上的册子突然重重坠地,余音在殿内回荡不绝。
帝王明显动怒,听得一旁的近侍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只有林端一人涉案?简直可笑!朕吩咐你督办此案,你便交给朕这样一个结果?再去查,刨根究底,势必重惩!”
萧昀垂下头去,犀利视线扫过龙案后的明黄色袍摆,暗自转了转掌心的冷玉扳指。
“父皇息怒,儿臣不才,定会严惩不贷,给父皇一个满意的结果。”他微微欠身,苍白的额角渗出了层薄汗,似惶恐地抿紧了唇。
元德帝沉吟不语。
身为严父,他对待太子总是格外严厉,但看到太子这副模样,又担心逼紧了他,再因着急生出病来。
“去吧。”他没再多言。
萧昀道:“是,儿臣告退。”
退出养心殿前,悄然瞥了一眼龙案旁的香炉,未见有熏香点燃,萧昀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负手转身离开。
~~~
得了紫薇伴梦香,景王很快送去了养心殿的御书房。
彼时,御书房的内侍都退了出去,只有元德帝在与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低声交谈。
男子高大伟岸,身形笔直肃挺,头戴斗笠,脸庞遮着黑色面巾,将周身遮掩得严严实实,叫人看不出一点端倪。
景王疑惑的视线在那男子身上停留了一瞬,便
不感兴趣地收了回来。
父皇大约是召人商议要事,反正不是他要关心的事,他无意多问。
“父皇。”
他长眉扬起,朗声而笑的同时,神秘兮兮地挥了挥手里的香盒。
景王管着尚香局,这次不知又从哪里寻来的熏香,每隔一段日子他便会到御书房来送香,元德帝早已习惯。
唇畔含笑,淡淡看了他一眼,元德帝无声颔首,示意他自便,不要打搅他谈事。
景王错身而过的瞬间,裴秉安抬手压了压斗笠。
暮色四合时,他在狱所求见元德帝,为了掩人耳目,出监房时,特意换了一身黑色劲装,遮盖了面容。
此时景王殿下贸然造访,他不便久呆,于是以极低的气音传话:“皇上,臣先回去吧。”
元德帝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多年来,每到入夜时,时轻时重的头痛便会发作,他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听到耳畔传来的话,一双喜怒不辨的龙目抬起,默不作声地盯了近旁的人片刻。
裴秉安沉默几息,低声道:“臣不能在监房久留。”
“为何?”
元德帝淡声开口,眸含疑惑。
慎之一向言而有信,太子的军粮案尚未查清,按照先前约定,他该呆在狱所中,等军粮案尘埃落定,他再出离开监房。
裴秉安罕见地踌躇了下。
其中原因,他不便细说,即便打断了那常氏的腿,云瑶无人照护,他依然放心不下。
看他迟迟未开口,似有难言之隐,元德帝眉头半锁,眸光深沉地看了他几眼。
他一身功夫,想要离开监房,不会是难事。
“若是有事,自行出狱去办,朕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有一件事,不能提前出狱,不许坏了朕的大计,否则朕拿你是问。”元德帝低声道。
与此同时,没有理会两人窃窃私语似的交谈,景王将香饼放置在香炉上,点燃了火折子。
不一会儿,细雾似的轻香袅袅升起,清淡香甜的香气逐渐在整个御书房弥漫开来。
紫薇香沁入肺腑时,咚的一下沉闷声响,手中的奏折忽然坠落在地,元德帝偏首失神地盯着香炉,霍然拂袖站了起来。
“你从何处找来的这味香?”
问话的同时,他已大步朝香炉走了过去,只是一向沉稳矫健的龙步罕见地踉跄了几下,差点慌乱地撞翻了西金进贡的四足蟠龙永固杯。
“回父皇,是儿臣偶然间得到一味古方,命尚香局的宫人调制的。”想到苏娘子不愿透露姓名,萧祐便含糊了过去。
元德帝含威龙目定定地看着香炉,许久没有言语。
“是尚香局的宫人做的。”他喃喃低语着重复了一遍,暗自闭上眼睛,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似乎在自嘲。
耳畔忽然传来景王清朗的声音,“父皇喜欢吗?”
元德帝回过神来,默然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朕很喜欢。”
“既然父皇喜欢,儿臣便厚赏宫人,以后命宫人多做些奉给父皇。”萧祐扬眉笑道。
元德帝闭眸颔首,没有多言,只是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站在角落处,锐利的视线紧盯着景王清隽挺拔的身形离开,裴秉安薄唇抿直,剑眉几乎锁成了一团。
这味香,不知为何皇上异常喜欢,但他十分确定,景王所寻的香,一定不是尚香局所制。
他目力敏锐,早在景王掏出香盒时,便注意到,盒底一角印着朵小小的绛色紫薇花。
那是凝香坊独有的暗记。
这香,必定出自云瑶之手。
什么时候,景王与她这般熟识了?
第72章
虽自小与太子一同长大,景王与太子的脾性却截然不同。
太子勤勉恭谨,温和仁善,文武双全,不仅精通经史子集,剖析事理入木三分,于武学之道,亦造诣非凡,挽弓射箭,拳法剑术,都有所涉猎。
而景王自懂事以来,一向性情散漫,我行我素,不喜四书五经,舞文弄墨,也鲜少提箭上马,文武表现平平,独识香辨香这方面,旁人多有不及。
一来二去,看清了景王的性子,此子无法委以重任,只适合做个摆弄香料的闲散王爷,元德帝便由他去了。
正因对香料知之甚多,景王早就辨出,奉给父皇的紫薇伴梦香,除了几样贵重的原料,还加了几味药草,香料与药草做成的香饼,不仅香味清幽独特,更重要得是,还可以舒缓父皇入夜之后头痛的旧疾。
既然香饼甚合父皇心意,他便很快又去了凝香坊,打算厚赏帮了他大忙的人。
看到发着灿灿金光的金元宝,整整齐齐摆了一宝匣,数了数足有上百两之多,暗暗感叹景王殿下大方的同时,苏云瑶下意识转了转手腕上的绿玉镯。
这金子太多了,她不能要。
一来,一盒紫薇伴梦香成本虽高,却远远没到这个地步,二来,她要帮景王的忙,目的不是为了他的金银,她的香铺日进斗金,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于她来说,为了长远计,她需要景王这棵大树为她的香铺遮风挡雨。
苏云瑶垂眸笑着,抬手将宝匣的盖子合上,轻声道:“殿下厚赏,民女受宠若惊,只是这些太多了。”
雅室内靠窗的黄花梨几案上,放着一只细颈玉白瓷瓶,几枝新开的桃花错落有致地置于瓷瓶中,散发着清淡自然的香气。
听着身旁的温声细语,萧祐目不斜视地盯着绯红的桃花,掌心却莫名微微有些发烫,似乎仍然残留着无意碰到女子手背时的细腻触感。
人比花美,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殿下?”
一声轻柔的呼唤,扯回了飘飞到天际的思绪,萧祐下意识清了清嗓子,转眸看向对面,深邃凤眸中清晰地倒映出女子娇美的脸庞。
“何事?”他温声道。
苏云瑶:“......”
她说了半天,敢情他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