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下兰舟
“上头有令，命咱们也排一排这出戏，到时候进宫给娘娘们演上一出……”
教坊司的姑娘们大多是官眷出身，虽说沦落至此，但平日也只是给贵人们唱曲儿、跳舞、抚琴，这些尚且还能接受。如今竟然要沦落到戏子这下九流的行当……
姑娘们一脸难色，心中盘算打退堂鼓。
进过教坊司的姑娘，就算以后出去也难以嫁人，更别说学那戏子去给贵人们唱戏……
那嬷嬷见众人脸色各异，冷笑一声：“都到了教坊司这种地方，跟戏子有什么差别？怎么，还想着出去以后攀高枝？我话可说在前头，若是愿意去给贵人表演助兴的，说不准能早些离开这地方！”
有人不服的辩了一句，“都说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嬷嬷要我跳舞抚琴都可，但唯独这下贱的戏子做不得！”
“对，我张家有祖训，绝不做戏子和妓子。嬷嬷若是逼我违背祖训，我宁可吊死！”
倒是有一人站出来，声音清亮笃定，“嬷嬷，我愿意。”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那是个十四岁左右的姑娘，峨眉杏目，皮肤白净，身形瘦削，在一众轻蔑的目光中却一脸坚定。
嬷嬷满意一笑，“可会唱戏？”
“我可以学。”
嬷嬷拍拍她的肩，“老婆子我带的这批丫头里，就你阿兰最贴心！你跟我走吧。”
孙兰芝拿到那话本子的时候，一颗心终于落定。
前两日忽然有人和她悄悄传递纸条，让她务必接下最近风靡京都的《贵女》戏作，她并不认得温婉的字，可那纸条落款“红楼娇娇”四字，却突然让她心灵福至。
温姐姐进京了！
她捧着那话本子，如饥似渴的打开阅读起来，没忍住眼泪，那嬷嬷就笑话她：“刚才在外间，你应得那般坚决，我还当你当真不介意作戏子。”
孙兰芝擦擦眼泪，脸上仰起真切的笑意，“嬷嬷，我只是瞧这话本子实在感人……”
“原来如此！”入了教坊司，再不能保留从前姓名，这叫阿兰的姑娘不知来历，却是姑娘们中最听话沉稳的那个，这让嬷嬷难免心生怜惜，“放心吧，不是叫你做戏子！我听上头那意思，是让你们说书！”
孙兰芝心里登时浮起“有声书”三个字！
温姐姐好生厉害！
在播州的时候，红楼仅靠那几部话本子便让酒楼客人不断，各家夫人小姐以去红楼为尊，风靡整个播州城，连带着瑞果浆的价格一路水涨船高，赚得盆满钵满。
眼下她竟又杀到京都来了！
孙兰芝不清楚温婉和魏峥之间的事，她久在教坊司，不可外出，自然消息滞后，只当是温婉生意做得大，几个月时间就从播州做到了京都。
温姐姐临走之前说过会来京都找她。
她搂着话本子，心绪起伏：温姐姐不会食言的！她来了！
“谁家的小娘子这样大胆？”
国公府的书房内，魏峥坐在轮椅上，他将那本《贵女》的话本子看了又看，随手扔在书桌上，“我知你大胆，没想到竟胆大包天，连当今陛下也敢编排？”
“怎么？”温婉逗他，“魏国公害怕了？”
魏峥蹙眉望着那小娘子，“此事剑走偏锋，我担心…陛下震怒…”
他指了指话本子最后一页，“虽然这本《贵女》朝代凭空捏造，但里面的反派公主如今情形和赵映真一模一样。这里头的皇帝束手无策，小人戚戚，被公主手里那封假圣旨拿捏如同鼠辈，若是陛下知晓，难免不会多想。”
温婉笑嘻嘻道：“陛下或许对我生气，但更会迁怒赵映真。”
魏峥叹口气，“陛下疑心深重，登基多年，行事霸道，鲜少被人拿捏。即使如今让了一步，又赐宅院安抚赵映真，但他定然如鲠在喉。”
“所以，这一局……我们有陛下撑腰。”
魏峥淡淡一笑，说话毫不客气，“你曾说生意场犹如战场，但战场局势千变万化，天子一怒，横尸百万。更有谓伴君如伴虎，陛下明旨让我袭爵，一是父亲案子沉冤昭雪，二则是用我们制衡对付赵映真。”
温婉心里一凝，暗道这狗皇帝心眼真多！
这皇帝居于深宫，赵映真是他长姐，又拿捏他的软肋，想要对付赵映真，只能驱使魏峥和赵映真斗起来。
“虽说赵映真那长公主府是抄没罪臣的家产府邸，陛下未必将手足亲情放在心上。但只要一日不将圣旨这事查得水落石出，叫咱们这位陛下睡得安稳，赵映真便不会倒台。”
“所以是你说……”温婉笑吟吟的看着他，“得想办法让她手里的圣旨变成废纸。”
魏峥蹙眉看着那话本子，“这就是你的法子？”
“别小看话本子。”温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不仅是话本子，更是舆论、是压力、是看不见的刀子。”
魏峥已经大约猜到温婉要做什么，可他有心将这份功劳施加到温婉头上，因此不动声色问道：“既然如此，何不乘胜追击？我听赵恒说，京都各大茶楼说书人都在说这本《贵女》，剧情刚好停在反派公主杀了女主角的父母后，证据确凿，陛下降旨问罪，公主殿下却谎称自己有先皇圣旨。”
“不止赵恒好奇，我也好奇……”魏峥的轮椅轱辘倾轧过地板，“女主角…准备如何应对？”
准确来说，是温婉准备如何应对。
“假作真时真亦假。剧情断在这里，你猜猜眼下谁最着急？”
谁最着急？
那自然是赵映真。
这出《贵女》指桑骂槐，剧情是从前温婉在播州时候写《娇娇传》和《真假千金》的风格，天雷滚滚、狗血漫天、层层反转，几乎一经推出，迅速发酵，只用几天时间便风靡京都。
第491章宴会
世人不知赵映真和走私案的关系，更不知赵映真如何逃脱制裁，整个大陈朝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赵映真凭借先皇圣旨苟全性命，此刻就蜷缩在京都之内。
这一次《贵女》的有声剧席卷京都，可谁都不知道，风暴将至。
而暴风中心的赵映真…自然管中窥豹，能从这话本子里看见漫天的杀机——
说曹操，曹操到。
门房派人来报，说赵映真长公主府修完成，邀请温婉出席次日的搬迁家宴。
温婉接过帖子，笑着说道：“这是真着急了…”
可帖子下给温婉，并非是国公府，此举颇有意思。
魏峥蹙眉，“不许去。”
温婉叹气，“我不得不去。”
“没有什么不得不。赵映真请君入瓮，这是一场鸿门宴。我不许你去。”魏峥冷着脸吓唬她，“到时候满京都的贵女们都会出席，你若去了，难免被她们围攻堵截。你不是不喜应酬吗？”
“魏峥，这不是应酬。”温婉看着外面的天，“这是一场战斗。”
她转头，笑着看他，脸色却坚决。
“为了你，为了昭昭，为了珲哥儿，更是为了皇后，为了老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要想以后日子安宁，我们必须杀了她。”
魏峥下颚线紧绷，半晌才道：“明日我与你同去。”
温婉笑他，“赵映真请的应该都是女子，你去做什么？更何况你腿伤未愈，大夫说了，你得静养。”
“那就让赵恒扮作女子紧紧跟着你。”
温婉：？
“你放过赵恒吧。”
他都刷了一千个马桶，现在还要他cosplay婢女？
温婉瞧着那人不悦的脸色，连忙安抚醋罐子，“别的不说，我主要是怕他爱上女装的感觉。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古话，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魏峥：……
“那明日我就在外间接应你。你拿两支信号弹去，若有异常便通知于我。”
温婉却笑，“我觉得赵映真没那么蠢。兴许明日不是鸿门宴，而是求我合作呢。”
两个人心里都没有底。
温婉出了书房便直奔大夫的所住的厢房。
魏峥腿伤严重，好在院正和京都内有名的外伤大夫联合诊治，才勉强保下魏峥双腿，但仍需至少一年半载的休养。
“侯爷的腿当真无虞？”
魏峥做复健的时候，总是挑她不在的时间，又或是躲着她。温婉便知，魏峥不愿自己看到他狼狈的一面。
但她怕魏峥不肯说实话，又怕魏峥权势威压大夫们封口，因此总是隔三差五的逼问几个大夫。
太医院院正大人苦笑着：“娘子放心，我们当真没有隐瞒。国公爷的腿虽然伤得重，但休养一段时间，还是能重新自如走路。只是……”
温婉淡淡接口，“只是再不能骑马跑跳。我知道的。”
这样的话，她已经听了数遍，仿佛多听几遍，她就能撇下心头那隐隐不安。
她微微福身，“多谢几位大夫费心。”
送走温婉，那大夫才对身边药童说道：“这位温娘子倒不似传闻中贪恋权势之人。”
那药童就问：“既然如此，何不告诉娘子实情？就说国公爷的腿伤极难医治，就算眼下努力复健，日后也不一定能骑马射箭。”
院正摇头，“我们只管治病救人。国公爷既有吩咐，我们就得闭紧嘴巴。”
次日，温婉带着府里那位徐嬷嬷，孟元杰的母亲，说是曾经在宫内服侍过皇后娘娘，这位好歹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若是今日赵映真为难她，这位徐嬷嬷总能有两分薄面。
她还挑了陈妈，陈妈忠心，关键时候必不会丢下她。
再有魏峥精挑细选的两名武婢。
温婉更是短刀不离身。
耳坠里也灌了毒药。
这些都是魏峥忙活的。
赵映真这公主府十分简陋，陛下将一处罪臣查抄的宅院拨给她，又命内务府的人修打理后，作为赵映真暂时歇脚之地。
一入内，便是满院子五颜六色香气扑鼻的花。
正是春日，小娘子和夫人们着薄衫、拿团扇、饮茶水，正三三两两的围聚在花厅之中。
温婉初来乍到，京都的权贵一个也不认识。
好在魏峥提前将京都的百官图讲与她听，又有徐嬷嬷这样对各家夫人了如指掌的老人，因而温婉很快将眼前人认了个完全。
赵映真这宴会办得很是低调，拢共请了约十几二十人。
当正前方那位着青绿色稠衣的中年女子含笑走来时，徐嬷嬷在她耳畔提醒：“这位是禁军副统领的夫人刘氏，他家素来和国公府走得近，娘子大可以信她八成。”
禁军副统领？
温婉想起来，那日出宫擅自放她离开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