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宫阙 第58章

作者:荔箫 标签: 古代言情

  她美眸微翻,答应得十分勉强:“也行吧!”

  说话间小舟绕过了湖上小岛,岛的另一边有一凉亭,亭檐才刚入眼,悦耳的银铃声已然传来。

  夏云姒下意识地看去,随着小舟缓缓转过,女子倩影映入眼帘。

  银铃在汉人女子身上是不多见的,不论是衣着还是首饰上都不常有。然亭中女子所着也并不是胡服,而是一身淡绿的清丽襦裙,只腕上有着银铃的手镯与面上坠着金铃的面纱乃是异域格调。

  这样的搭配应是格格不入,却莫名被她穿出了一种浑然天成的味道。

  妖娆妩媚的乐声中,她翩然起舞,并非大肃宫中常见的乐舞、也不似覃西王先前备来的剑舞,动时多了三分别样的活泼,静时亦掺两分不同寻常的婀娜。

  隔得这样远,一时看不清是谁。

  但宫中的外族女子不过三人,和贵姬身怀有孕不可能在此处起舞邀宠,想来不是如美人便是吉经娥了。

  夏云姒暗自忖度着,侧首看看贺玄时,见他一时看得出神,便先他一步开口:“真好看,可惜看不清楚。皇上一会儿传她去清凉殿好不好?臣妾想好好看看这舞。”

  这话正中他的下怀,他局促一咳,拉回视线:“朕一会儿要看折子,要看舞你传她去玉竹轩看。”

  明明都看得痴了,又何必还要这般硬撑呢?

  夏云姒心下好笑,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自己看有什么意思?要不臣妾等等,傍晚皇上没事了,我们再一道观舞!”

第64章 打脸

  夏云姒竭力地软磨硬泡, 颇有几分恃宠而骄的味道,直至磨得他点了头。

  反正他都已看得满目欣赏,便早晚会见那人的。若是如美人, 多半这一两日就要来见;若是吉经娥,或许碍于先前的事一时不想见她,可她必定再寻机多加“偶遇”两三回, 迟早会让他动摇。

  那便还不如她来开这个口,占据几分主动。

  是以用完午膳, 趁着午后小歇时,他就着人去传了那人过来。御前宫人何等机灵,早已打听清了是谁,不过一刻就将人传了来。

  是吉经娥。

  夏云姒见到是她, 未作掩饰的面色一冷,淡淡地垂下眼帘。

  欢天喜地地进了殿来的吉经娥亦是脸上一僵, 见礼间不无几分窘迫。

  她自然窘迫, 动用这样的争宠手段后得了召见,谁能想到屋里还有个别的女人呢?

  尤其还是个先前有过过节的女人。

  贺玄时也还记得先前的事情,亦不喜这样没规矩又过于蠢笨的女子, 不由眉宇微皱。

  刚欲开口,却听夏云姒先笑道:“今儿和皇上同游湖上, 偶然得见经娥在亭中起舞。那舞从前不曾见过,且离得远又看不清, 便请经娥来再舞上一曲吧。”

  吉经娥的面色愈发难看。

  虽然那舞本来就是跳来邀宠的, 可皇帝喜欢才叫邀宠, 眼下这窈姬张口说要她跳,是拿她当什么了?

  贺玄时侧首看看夏云姒,原想劝她说算了,但见她满面的期待便又咽了回去,也向吉经娥说:“是,舞不错。窈姬磨了朕许久说想再看一遍,你便再跳来瞧瞧吧。”

  吉经娥一时满目错愕,面上羞怒更甚,却又不敢发作,怔怔地滞在那里。

  夏云姒心下玩味地想,吉经娥现下心里应该很难过吧。

  不论她对皇帝说不说得上是真心,精心谋划了这样一场,便总是希望被珍惜的。皇帝却只依着旁人的话要求她跳来看,这就是将她的心意往地上踩。

  可偏偏话都说到这儿了,这舞她今天非跳不可。

  不得不说,这吉经娥虽是可恨,但生得着实好看,流露出两分委屈的样子连她瞧着都有点不忍,无奈皇帝的心思没在吉经娥身上,也未顾及这份情绪。

  夏云姒饶有兴味地轻啧一声,略带着半分轻佻逗弄她说:“突然邀你来倒是我唐突了。不然这样好不好?你好好地跳上一曲,除夕那日的事我便不同你计较了。”说着睇一眼皇帝,口吻娇嗔起来,“我一会儿央皇上赏你。”

  吉经娥自听得出她的羞辱,然皇帝淡然不语,她终是不敢说什么,终是咬一咬牙,示意宫人去传了乐师。

  这一舞也不过小半刻就跳完了,舞是真好,贺玄时却莫名觉得身边这适才便在有意赌气的小美人更加有趣。

  是以整支舞他都看得心不在焉,待得一舞终了就挥退了吉经娥,一把将夏云姒拢进了怀里:“离除夕几个月了,还记着仇跟她较劲?心眼愈发小了。”

  她脸上毫无惧色,反倒衔起笑来,垂眸轻声:“皇上看出来了?”说着又娇笑一声,信手从榻桌上拣了颗葡萄喂到他口中,“臣妾气不过她那样欺负和贵姬罢了,皇上生臣妾的气么?”

  身娇体软的美人卧在怀里、还柔言轻语地说着话,他如何生得起起来?

  她明眸望着他,辨出他的情绪,竟还胆子更大了,抬手拍拍他的脸:“若不生气,皇上就要帮臣妾赏她,臣妾适才都夸下海口了呢。”

  他低笑着俯身吻她:“说吧,怎么赏?”

  夏云姒眼波流转,在他唇上轻轻一咬:“晋她一例位份,可好?”

  他微微眯眼,笑意变得促狭:“这么刻薄,可真不是什么贤惠姑娘。”

  她望着他眨眼:“那皇上不喜欢了么?”

  语声上挑,挑动心弦,挑得他再度深吻而下,许久都不舍得将她放开。

  .

  从除夕便失宠的吉经娥为晋一例成了徽娥,消息一夜间就传遍了行宫。

  与之一同散开的是晋位的原因。

  就连洒扫宫道的粗使宫人一时间就在窃窃私语,说吉徽娥可真是惨,失宠近半年,皇上再没翻过她一次牌子,大约早忘了她是谁。末了被窈姬娘子当舞姬一般传了去,跳了支舞让窈姬高兴了,便晋了位份。

  “说是晋位,其实是打她的脸吧!”

  “倒还帮和贵姬出了一口恶气,宫里头还没见过这般以下犯上的人呢!”

  在有心的推波助澜下,这样的话被津津乐道了几日都未消散。

  而后,却听闻吉徽娥当真被“打了脸”,还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被罚跪了半个时辰。

  这却是出乎夏云姒意料之外的,她听闻后也不由一怔:“怎么回事?”

  小禄子笑叹一声:“嗨,吉徽娥着实是脑子不灵光,听得宫人议论气得紧,发落了宫人便是,偏要编排您与和贵姬,听闻还大骂和贵姬生下的孩子也……不会是什么好的。恰巧碰上一位太妃路过,哪里听得了这般诅咒皇嗣的事情,当即让人赏了二十个嘴巴,叫跪在那儿思过呢。”

  夏云姒轻笑:“罚得不冤。”

  小禄子又道:“二十个嘴巴,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了肿了。再者那条道恰是鹅卵石道,修建时工匠精挑细选的鹅卵石,镶得漂亮,跪半个时辰可就不好受了。”

  “若好受,哪拘得住她那张没边儿的嘴呢?”夏云姒淡声,略作思量,又道,“不过这般闹上一场,她怕是更要视和贵姬为眼中钉了。”

  “是。”小禄子躬身,“下奴听闻吉徽娥骂出的话里,便有指摘和贵姬在皇上耳边吹阴风的意思。瞧着是不敢太怨您,便索性都怪到和贵姬身上。”

  “可见也是个没本事的。”夏云姒摇摇头。

  可有时偏是这样没本事的,反让人小觑不得。因为没本事才心思更浅,做事更不计后果,就如疯狗咬人一般反教人难以防备。

  她循循地沉了口气:“和贵姬有着身孕呢,你们暗中把吉徽娥盯住。她身边的宫人但凡出入行宫,我一应都要知道。”

  “诺,这个好办,您放心。”小禄子应下就告了退,夏云姒自顾自地又思量了会儿,觉得倒也不必担忧太多。

  说到底,吉徽娥不比贵妃昭妃与覃西王有牵连、又都出自宦官人家,多少有些根基。

  吉徽娥是从洛斯远嫁而来的,在京中毫无势力可言,又性子浅薄,在宫里应是也培养不出什么亲信帮她办事。盯住行宫的出入记档,应是足以察觉异样了。

  不出时日,果真就寻出了些端倪。

  她身边的宦官有去帮她买点心的、有去附近的集上帮她淘新鲜玩意儿的,这都稀松平常。只有个宫女的出入记录耐人寻味——每两日出去一次,说是去附近的集上走走,回来的时间也大抵对得上这路程,只是每次出入都是两手空空,什么也不见买。

  这般爱去集上闲逛的宫女,岂有次次都空手而归的道理?就是莺时这样不爱买东西的偶尔出了门,也多少会买些有趣的小物回来。

  更何况这人还有个拗口的名字,一瞧就是吉徽娥从洛斯带来的人。

  所以虽没有实证,但此事若没问题,夏云姒半点都不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倒又白捡了个便宜。

  她原本并未想着要用这孩子将吉徽娥算计进来,只想让皇帝难过一场、以此谋得她想要的便好。

  无奈吉徽娥偏在这个时候自己往外跳。

  既如此,找个机会收拾了吉徽娥、顺便博得和贵姬的愧疚与信赖,倒也不妨碍她原本让皇帝难过的打算。

  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这机会最好来得快一点儿。

  这孩子已经快三个月了,若等到四五个月,滑胎伤身与否还可另说,慢慢地显了形不好再瞒便首先是个麻烦。

  可干着急也没用,夏云姒这阵子便分外信起了神佛,日日都会在佛前跪上两刻、念一念经,祈求佛祖给她个机会,让她心想事成。

  小半个月后,佛祖还真显了灵。

  这日她正虔诚礼佛,莺时进了屋,挥退旁人,在她身边也跪下,压音道:“和贵姬近来总觉得烦闷,皇上便赐她一席船宴解闷儿,和贵姬邀了各宫嫔妃同往,刚传了人来请您。”

  夏云姒点点头:“什么时候?”

  莺时道:“就今日傍晚。”

  她便又问:“吉徽娥可去么?”

  “若您先前所想没错。”莺时抿一抿唇,“大概必是要寻一套说辞前去的。”

  夏云姒微微笑了笑,偏首示意莺时退下,而后面朝着那尊慈祥又威严的金佛,五体投地地叩拜下去。

  佛祖在上,信女夏云姒,一会儿要去害人了。

  这人不似昭妃,与我姐姐的事并无什么关系,算来我还真有那么一点点愧悔。

  所以这笔账要怎么记随您的意,待得入了阿鼻地狱、抑或转世轮回之时,也随您要我怎么还。

  但求您莫要慈悲为怀,乱发善心挡了我路。

  您若非挡我的路,明儿个我就将您的金身撤了,换太乙真人来供上。

  漫天神佛都等着香火供奉,谁帮我我信谁。

  你们都不帮我,我就都不供了,还不必担心死后下地狱了呢。

  满怀戏谑地将这番话念完,她又磕了几个头,倒还算磕得虔诚。

  站起身,她还端端正正地敬了三炷香。

  轻声吁气,夏云姒默念着“阿弥陀佛”,转身离开了供佛的厢房。

  船宴,从氛围上来说,也算是纸醉金迷了。

  正合她喜欢的妖娆的妆,也衬这一场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