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美人 第19章

作者:荔箫 标签: 宫廷侯爵 宅斗 甜文 古代言情

  谢云苔原本对他们的交谈不感兴趣,见状也只好起身,福了福:“奴婢是相爷身边的。”

  “哦……”那宫女点点头,继而明白过来,“这是来端药,药却还未煎好?要不……要不有劳姑娘与我走一趟?就送几样东西,宫门离得也不远,一会儿就能回来。”

  谢云苔黛眉微蹙。她倒不介意帮个忙,但听这宫女的意思是不免要碰上三皇子的,对于这些身份尊贵的人她总觉得少打交道为好。他们之间本就复杂,苏衔又是那样的身份,还……还名声不大好,她不想沾染是非。

  却见那宫女上前,带着几分央求握住她的手:“实在是麻烦了,我也真是一时半刻找不见人。这个时辰,御膳房里都忙着备午膳,折回淑妃娘娘那里寻了人再出来又不免要晚了。”

  言辞太诚恳,神情也殷切。谢云苔不好拒绝,只得点头:“好吧,我随姐姐走一趟。”

  那宫女顿时舒气,露出喜色,即刻领着她出门。走出几步,谢云苔便在院中的石桌上见到了要拿的东西——有两只锦盒,还有两只食盒,东西说不上特别多,但想一个人拿出去也是有些难的。

  她上前要提那食盒,宫女挡了她,笑说:“食盒沉,我来。你帮我拿那几样便好,盒子看着大,但一个是墨锭一个是香炉,没多少分量。”

  反正她是来帮忙的,没道理反过来是她多客气。谢云苔点点头,就依言捧起了那两方锦盒。宫女将食盒一手一只提起来,二人一道往外走。

  皇宫大门在南边,一共五道,正当中只供帝后行走,两侧供嫔妃、宗亲与朝臣出入,再侧是地方官入京时走的。宫人们所走的小门在偏一些的宫道上,离得大门倒也没多远,走出后略转一道弯,大门前的景象就映入眼帘。

  朱红大门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红墙映衬下,侍卫林立,威风凛凛。门前不远处听着一驾马车,浅棕色的木制车厢,淡蓝车帘,车夫正百无聊赖地等着。

  那宫女领着谢云苔上前,睃了眼车厢,压音询问:“殿下已出来了?”

  说着余光一凝,宫女抬头,谢云苔也看过去,看到一身着银灰大氅的男子正从侧门中走出来。

  一路紧赶慢赶,可算是没让殿下等。那宫女吁气,迎上前福身:“殿下,陛下与娘娘赏的东西奴婢给您送出来了。”

  “多谢。”男子颔首,声音温和。视线微移,他注视着谢云苔,怔了怔,“这位是……”

  “哦,这是相爷身边的姑娘。”那宫女如实回话,“奴婢见东西多不好拿,就近在御膳房找人帮忙,就找到了她。”

  谢云苔福了福,轻道:“三殿下安。”

  三皇子的目光定在她面上,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怅然叹息。

  谢云苔一愣,不及露出疑色,他已挥手将那宫女摒开,上前了一步。

  谢云苔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余光警惕地睃他一眼,他面容倒是与声音一般的儒雅,不似个坏人。

  三皇子沉了沉,又一声轻叹:“苏相身边的姑娘已换了七八个,都是什么下场,你大概也有所耳闻。”

  谢云苔一下子想到了那截手指,后颈绷住。

  三皇子黯淡地摇着头:“父皇器重他,我也知他确有大才,但他实在不该这样草菅人命。”顿了一顿,他语中多了几分惋惜,“我不知姑娘有何难处才卖了身,只觉姑娘不该落在他手里。”

  这人是想说什么?

  谢云苔疑惑不解,他也好似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哑然一笑:“……是我说得太多了。姑娘莫怕,我只是见多了这样的事,不愿再看到下一次而已。我这个人胸无大志,只想做些力所能及的小善之事罢了。”

  他一壁说着,一壁摘下手上的玉扳指递给她:“姑娘日后若有难处,可来我府上找我。我不及苏相势大,但出面救个人也还可以。”

  言毕他不再多言,提步上车。那宫女也忙上前,将宫里赏下的东西送进车中。

  这人真是,怪怪的。谢云苔站在原地好半晌没动。

  萍水相逢说这么多已很奇怪,可他的解释倒也算个解释,见多了悲剧想出手阻挡下一次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有几分善心的人大概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可她就是觉得哪里奇怪,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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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紫宸殿寝殿之中, 苏衔仰面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他素来不喜欢眼前有太多人,眼下谢云苔又去端药了,整个寝殿之中就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不吭声,殿里就安静得一点声响都没有。

  没过多久, 一小宦官进了殿来, 被屋里的死寂惹得缩了下脖子,才又小心翼翼地继续往里走:“大人。”

  苏衔瞥过眼,小宦官堆笑:“韦公公来了,想看看您。”

  下一瞬, 苏衔即腾起身, 仍是没穿鞋, 大步流星地走向殿门口:“师父!”

  殿门外静候的中年男子闻言提步,迈过门槛,殿中安寂的氛围旋即变得其乐融融起来。内殿之中,姜九才立于圣驾身边, 眼看皇帝的神色一分比一分更沉,最后无奈地摇一摇头,发出一声长叹。

  丞相大人对他师父——也就是暗营督主韦不问, 素来比对皇帝亲近,从十五年前就是这样的。

  那时皇帝初登大位, 丞相还是个八岁的小孩子。皇帝着人将他接进宫中,屏退旁人,只留了姜九才在殿中侍候。于姜九才而言, 那日的种种心惊便时至今日仍历历在目。

  皇帝初时并未料到苏衔脾气这样倔,将昔年的事情与他说了个大概,就循循善诱地开口:“所以朕是你亲爹,叫爹。”

  孰料苏衔一眼冷冷横去:“嘁,这么多年我娘不管我,是因为她死了。你也死了吗?现在凭什么让我叫你爹!”

  姜九才当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吓得跪地,又瑟瑟缩缩地帮着解释,说陛下也有苦衷。

  皇帝确是有苦衷,先帝一贯严厉,绝不会容忍儿子与臣妻通|奸这样的丑事,哪怕二人是在各自成婚前便已有情在先也不可容忍。一旦道破,储位必定不保。所以皇帝才不得不忍了这么多年,其间顾宜兰被逼死他也不好出手。

  皇帝倒也没与苏衔生气,耐心道:“管朕叫爹,你就是皇子了,朕把你接到宫里来。”

  “谁稀罕!”八岁的苏衔莫名被这句话激怒,歇斯底里地咆哮,“谁稀罕当皇子!我不需要你这样的爹,我这辈子都不会认你!”

  说完,他转身就跑。迟来八年的父子初见就这样不欢而散。

  皇帝心中苦涩,对顾宜兰的思念与愧疚令这股苦涩发酵得更加浓烈。他于是着人暗查了苏衔在苏家过得如何,近来有什么想要的,不几日便得知苏家虽因昔年他安排去的道人所言留了苏衔一命,但也不过就是留了一命而已。苏衔已经八岁了,他们连个先生都不肯给他请,他想读书认字只能去堂兄弟那里偷听。

  他便又叫来苏衔,试探着提出:“你认朕当爹,朕请老师教你读书。”

  然而苏衔眼睛翻上天:“读书有什么意思!”

  “唉,这什么话?”皇帝一懵,只道这孩子其实并不爱读书,忙道,“自然要好好读书,日后才能有学问。”

  苏衔眼睛一转:“没劲。”想了想,又道,“要不你给我找个师父,教我习武,我就读书。”

  皇帝当然欣然应允,这就要传大将军来亲自教他,结果他还不要。他说:“我看那天飞檐走壁带我进宫的公公很厉害,我要他教!”

  皇帝一时不敢跟他拧着来,只好传韦不问进宫。韦不问早年是江湖上的侠士,功夫了得,奈何两年前碰上了天灾。天灾无情,管你是什么大侠都没饭吃,韦不问不忍家中妻儿饿死,这才投到了暗营,凭着一身功夫当了督主。

  结果韦不问一来,苏衔立马清清脆脆地叫了“师父”,态度恭敬又亲热,看得皇帝郁结于心。

  由着他拜完了师父,皇帝终于又开口:“你要的师父朕给你找来了,该叫爹了。”

  然而苏衔却说:“凭什么?”

  皇帝:“刚才说好的啊。”

  苏衔鼻孔朝天:“刚才说的是你找人教我习武我就肯好好读书,跟叫爹有什么关系?”

  皇帝气得面色铁青。

  之后的这么多年就一直是这么过下来的。苏衔一直尊师,对韦不问极好,但始终不肯叫皇帝一声爹。当中皇帝也曾恼火,觉得自己已经容忍许多,身为天子岂能被个小孩子将住?软得不行便也试过硬的,威逼恐吓都试过,亦抓住过他闹脾气的机会动过板子。最后的结果却是让他更为愧疚。

  因为他发现,苏衔并不是在“将”他,是心里真的有怨,宁可被打死都不愿低头,甚至宁可在一直苛待他的苏家待着都不愿低头。

  皇帝之后便不再逼他,在他十六岁时让他当了侍中,又寻各种各样的机会让他去六部历练了一圈。后来意外地发现,苏衔竟真的很有本事,比几个年长的皇子都还要强些。

  所以在苏衔及冠之年,皇帝力排众议让他当了丞相。

  当了丞相,也还是不肯认爹啊……

  姜九才有点心疼陛下,闷头想了想,悄无声息地退到侧殿,端了盏新茶进来:“陛下,您尝尝这茬,丞相大人年前出京办差带回来的。”

  皇帝知其意,一声苦笑:“放着吧。”

  .

  谢云苔在帮三皇子将东西送到后回了宫,先去御膳房端了苏衔的药来,又按他的吩咐找了昨天那种梅子。寻到梅子是瞧了瞧,有道昨天没有的蜜枣看起来也不错,便也取了一小碟,一并端到紫宸殿去。

  尚未迈进殿门,一阵笑声已传出来。谢云苔微怔,抬头看去,苏衔正盘坐在榻桌前拍腿大笑:“来来来,我赢了,二百两银子,师父不许赖账了。”

  师父?

  谢云苔举目看去,一时诧异这人看着像位公公,但也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将托盘放下,先端了药过去。

  苏衔正悠哉地将桌上的骰子丢进瓷盅里,信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跟着就嚷嚷:“梅子呢!”

  “有的。”谢云苔折回桌边,一手一只小碟,将梅子与蜜枣都取了来,任由苏衔挑选。

  苏衔又摇起了瓷盅,摇得划拉划拉的,一扭头:“喂我。”

  谢云苔怔了怔,讪讪看一眼韦不问,觉得当着长辈的面不好这样,小声:“公子残废了吗?”

  这是他之前拿来驳她的话。她要喂他喝药,他不乐意,张口就是这样一句。

  未曾想苏衔理直气壮:“对啊,爷残废了。”

  “……”谢云苔脸色一垮,只好将那碟蜜枣先放在榻桌上,腾出手拣了颗梅子喂给他。

  韦不问打量她两眼,问苏衔:“阿致呢?”

  “哎,不要提这么扫兴的事情。”苏衔摇着头,骰子盅一叩,揭开。两个六,第三个碎成了粉。

  韦不问定睛一看就笑了,悠悠调侃:“内力调运得不行啊徒弟。”

  “我这是受着伤气息不稳!”苏衔受挫地往后一倒,躺到枕头上生闷气。

  一个下午,殿中一直这样其乐融融。谢云苔无事可做,立在一旁兀自想着心事。

  三皇子还是太奇怪了,她试着劝自己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是只觉得怪异。

  临近傍晚,韦不问从殿中告退。谢云苔看了看时辰,再度去了御膳房,为他端了晚膳来。苏衔这大半日又是摇骰子又是下棋,玩得尽兴。胃口便也不错,执箸就夹了排骨,连啃了两块。

  谢云苔一语不发地帮他盛了碗汤,心下斟酌再三,终是开了口:“公子……”

  “嗯?”苏衔抬眸,打量两眼,多少看出她又心事。笑一声,夹了块鸡丁喂到她嘴边。

  谢云苔微微张口,乖乖将那块鸡丁吃了,复又道:“奴婢遇到点事,觉得奇怪,想和公子说说。”

  她想不明白,要问也只能问他了。她反反复复地思量过,虽然他这人心眼挺小,睚眦必报,但“坏话”是三皇子说的,应该不至于怪到她头上。三皇子又身份贵重,他该也不至于为这个找三皇子的麻烦。

  她便斟字酌句地开口道:“奴婢上午时去御膳房为公子端药,碰上宫女急着要往外送东西,就帮了一把,结果碰上了三殿下。”

  苏衔一滞,放下筷子:“殷临晖?”

  “……应该是吧。”谢云苔不知三皇子名讳,自顾自继续说,“他……他知道一些公子身边前几个人的事情,说不愿再看到这样的事情,给了奴婢一枚扳指,说奴婢日后若有麻烦,可去皇子府找他帮忙。”

  “?”苏衔看她的目光变得有些古怪,一时未显露更多情绪,只轻笑,“那你告诉我干什么?”

  “奴婢觉得怪怪的……”谢云苔小声嗫嚅。顿了顿,又说,“三殿下说是因为见多了这样的事情,才一时忍不得,奴婢觉得该算个解释,可就是觉得怪怪的。但奴婢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对,只好来问问公子。”

  语毕,她就安安静静等着。等了半晌没听到回音,才迟疑着抬头打量他。

  四目相对,她看到他紧闭着嘴,却忍不住一下又一下扑哧的笑声。她愣怔,这强忍的笑声在某一刻终于变得再忍不住,犹如洪水决堤般,倏然绽放成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衔笑得向旁边倒下去,还看着她继续笑。谢云苔被笑得莫名其妙,脸涨红起来:“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哈哈哈——”苏衔撑身,朝她招手,“来让爷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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