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君 第134章

作者:未晏斋 标签: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古代言情

  太后愣了一愣,发觉他这一句口不择言简直是最好的把柄,于是立刻皱眉啧啧道:“听听!听听!这叫什么话?!这是给狐狸精哄得不知道忌讳了么?这样污蔑自己的阿玛和亲额涅?!”

  “别说了……”李夕月被他挡在背后,抬头能看见他的肩,枣红吉服的两肩绣着行龙,明晃晃的五爪迤逦在行云中,随着他的肩膀而一道高高耸起、微微颤抖,把她整个挡在那阔背之后,几乎逼仄到面前了。

  “别说了。”她低声的,“她就是想激怒你,好给你安罪名。”

第166章

  昝宁牙齿咬得发酸, 目中什么酸酸热热的东西几欲夺眶而出。

  他若有言语或行为的大过失,太后废黜他就有话可说;他现在必须冷静,不能让愤怒夺去了理智, 不能给太后留把柄。

  不顾一切只会玉石俱焚。

  昝宁努力平静着一字一字说:“她是朕的人,朕临幸过了, 不用嬷嬷去查。今儿朕就下旨给她位分。”

  位分不高就不高吧, 这会儿保住她最重要。

  太后眯着眼有一会儿没说话, 那下垂的眼角形成尖锐的角度,又漫射出若干皱纹。

  大概今天她已经不想留着和养子之间的余地了,所以这杀伐必须果决, 要处置掉他身边所有他信任的、他喜欢的、他离不开的人, 然后才能完全控制他。

  因为事情来得紧急,她还没有来得及择好接位的人选,也没来得及掌控好朝野的人心, 她得控制他一阵后稳定局势,再行废黜, 所以今天不必留任何脸面, 只要把事情做成!

  太后顾左右,弛然而笑:“哦哦, 那这意思是现在还是没有位分的。”

  “现在就可以下谕旨!”觉察到危险,昝宁近乎嘶吼。

  他不是不明白, 此刻自己越显得急躁,越等于在告诉太后李夕月对他有多重要, 越等于是在出卖李夕月。只是焦躁之气克制不住, 一如他以往那样,弱小与焦灼并存共生,焦灼易怒是他缓解孤弱感的武器——却是最无用的武器。

  而后感觉李夕月小小的、软软的手扶在他的后背, 给他绷紧的肌骨带来暂缓的温柔感。

  太后嗤笑道:“你下谕旨给谁看?”

  转脸吩咐:“把那个宫女拉出来。”

  慈宁宫几个太监略踟蹰了一下:皇帝这老鸡护雏的架势,只怕他们上前拉人,他就能厮打起来,这也未免太不成体统。但太后严命在上,又不敢违拗。只能一步步逼上前,嘴里还是说着软话:“万岁爷,太后只是要问话,您让那宫女先出来让太后瞧瞧。丑媳妇也得见公婆不是?”

  前车之鉴犹在,李夕月岂不知道太后的意思!太后与皇帝翻脸,她在园子里正是最好的机会一个一个拔除皇帝身边的人,她李夕月自然是在拔除的人范围之内。

  刚刚的吉安就是榜样,现在就轮到她了。

  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挨打有多疼她晓得,宜芳挨了轻飘飘七八下板子就是她给上的药——尚且惨不忍睹。而今儿这阵仗,甚至会不死不休。

  可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害怕有用吗?

  若她李夕月就是这样的命,现在能让昝宁最后冷静一些,就是她这条命最后的使命。

  她低声说了一句:“万岁爷保重。”然后主动让开一步站了出来,朗声说:“是。奴才李夕月,给太后磕头了。”

  努力稳着,把刚入宫时学的那些规矩一丝不错地演练了一遍:

  款款几步,踏到太后面前正下方,先叉手蹲了个深安,然后坦坦然撩好袍子跪下来,双手垫在地上,额角触地,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嘴里说:“太后万安!”

  太后垂眸看着下头这个宫女,她穿着簇新的碧水色长袍,熨得平平展展,背是舒直的,辫子又粗又黑。

  “抬起头来。”她吩咐着,随后见李夕月挺直腰板抬起头,眸子里略有点不知所措,但似乎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多惊惶。

  哼,不过是还没见到棺材而已!太后想着,眸子里不觉就是杀气。

  礼节上她指摘不出李夕月的不是,于是冷笑着对左右道:“那眉眼,那手脚,那模样,真是媚答答呢!怪道皇帝会入她的彀!”

  然而说完自己也不太信。

  李夕月长得绝不算国色天香的美人,跟骊珠没法比。在太后的心里,男人这东西好的是色,自己的侄女就是长得不美才不得宠爱。昝宁会喜欢这么个相貌普通的宫女,只怕是被勾引得一时难以自控吧?

  李夕月没法答她这话,只能轻轻叹息了一声。

  太后立刻抓住她这微末的过失,瞪着眼问:“哟嚯,你是不服气啊?”

  李夕月说:“太后夸赞奴才,奴才只是觉得自己不配。”

  不卑不亢,让人抓不住把柄。

  太后顿了顿又问:“那么,勾引总是不错的喽?”

  李夕月说:“日久生情是有的,但是奴才并没有您所说的‘妄念’,要是有‘妄念’,自然早就有位分了。”

  “那你跟着他图什么?”太后不觉入了她的话套儿里。

  李夕月昂然笑道:“咦,奴才刚刚说了,‘日久生情’啊。”

  太后嗤笑一声,显见的不信:宫廷里不过是政局的缩影,哪有什么真情?就是先帝不顾一直以来端方的形象,宠上了昝宁的亲额涅,也不过是男人管不住下半身而已,哪有什么真情?她活了大半辈子了,就没见过真情!

  她看看这姑娘天真得很,实在不需要像对付李贵一样费心思,于是干脆利落地说:“原来是‘真情’!真是难能可贵了!既然你一腔真情,我也成全你。”

  太后指了指戏台边那带着淋淋血迹的矮凳:“拖过去打罢。总要给后人做个榜样,不然人人以为这勾搭成奸也是一条终南捷径。”

  李夕月说:“奴才想请问,奴才与皇上两情相悦,是不是死罪?”

  太后眉头一皱:这叫什么问话?

  转而又一想:这话也不能不说有些厉害。两情相悦,当然不是死罪;即便是宫女勾搭皇帝成功,因着有了那层关系,一般也不会处死——男人为天,皇帝临幸宫女一点错都算不上,连“失德”都说起来勉强。

  但是借着“勾搭”的名义教训个宫女还是可以的,狠狠打一顿发到辛者库去,既震慑了皇帝,也树立了威严,更好好出了口恶气。

  于是太后笑道:“姑娘,你放心吧,这自然不是死罪,只不过活罪难逃,要拿你做个榜样给世人看看。”

  扭过脸对左右吩咐道:“听听,她自己都知道免不了罚了。既然做下不要脸的事,当然要用不要脸的法子责处,剥掉下裳,好好打一顿吧。”

  她的太监总管问:“老佛爷,打多少?”

  二十板嫌轻,六十板只怕要出人命,也伤自己的“仁德”,权位更替的关键时刻不宜留柄。

  太后忖度了一下道:“比照宫女行事不尊重、不规矩的例,责四十板。”

  她又看了一眼李夕月,这姑娘打扮得朴素,除了一对珍珠耳珰,不用任何首饰,也不描眉画鬓、浓妆艳抹——真没丝毫的不尊重、不规矩,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沿用这样的例了。

  见李夕月被几个虎狼般的太监一扯立起来,紧跟着往戏台边的刑凳而去。而昝宁的脸色又变了,嘴唇哆嗦着,是怒极而马上要爆发的模样。

  太后心里极熨帖,好极了,就在等他气坏时口不择言,做出过分的事。等日后废黜皇帝的时候,这就是一桩不孝的绝好借口,而“ 冲冠一怒为红颜”这种愚蠢也可以拿出来说事——从来昏君都是这个样的。

  李夕月略挣挫了一下,厉声说:“我自己会走!”

  她瞥了昝宁一眼,心里酸楚但也坦然。

  他那时候说笑,宫里刑杖就是打顿屁股而已,三四十板子会打得皮开肉绽、血糊糊的,但也不死人,熬过去就熬过去了;褫衣挨打,丢人是丢人的,一辈子想到就抬不起头来,但是又能如何——除非像骊珠那样不堪受辱,找个井跳下去。

  她能清楚看见昝宁眼睛里的害怕——是的,他比她还要害怕!骊珠决然赴死的一幕,是他永远的噩梦,好几年了都挥之不去。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之前还能和他说说笑笑,突然就变成了一具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李夕月冲他笑了笑,故意做出一脸安然。她可以受疼,可以受辱,她不会成为他新的噩梦,使他恐惧、屈服,把伤心和害怕压抑在心底里。

  她不会。

  不就是挨揍么!挺过去就是了;挺不过去,认命就是了。哪那么多前怕狼后怕虎的?

  给自己打气时是这么想,不过真的被押解到刑凳前,看着上面还残留着前一位小太监挨打后留下的点点血迹,李夕月心里还是揪得慌。

  她一方面自我安慰:总能挺过去的;一方面还是忍不住想:会有多疼?

  想得腿脚里打哆嗦。

  俄而见行刑的太监握着竹板子过来了,一人高的板子,漆着红黑漆,板子上滴滴答答还滴着水。行刑太监袖子挽了起来,胳膊很是粗壮结实,黑黝黝的手,生着老茧,脸也是黑沉沉的,像戏台上的包公一样铁面无私似的。

  李夕月腿脚里哆嗦得更加厉害了。

  “自己解汗巾吧。”负责摁手摁脚的几个嬷嬷,面上带着揶揄而满足的笑,连同那个掌刑的太监都露出猥琐的笑意。

  李夕月脸红得仿佛要滴血,鼓励了自己再多遍,也没办法在众人面前宽衣解带,露出洁净的身子来。

  她眼里泪汪汪的,耳边听着嬷嬷的呵斥:“快着些!别逼着我们亲自动手,到时候愈发没脸,可是你自己担着!”

  李夕月无助极了,特想回眸委屈地看一眼昝宁——即便他没法帮到什么,她也想看他一眼,寻找一些心理安慰。

  但理智终于还是告诉她,此刻她只要失掉一些勇气,他就会失掉所有的勇气。她的求助不会有任何结果,却会让太后抓住他更多的把柄。

  罢了罢了!为了他,该独自承受就独自承受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写出来大概率会有点虐感,我也控制不好我的笔……

  但是作为对后面走向有把握的作者我来说,这不是个事儿。磨砺才能使他们从朋友变成战友。

  实在很抓心挠肺的话就攒几章再看吧。估计七月初能完结。

第167章

  突然, 李夕月听见上头传来禧太嫔平淡得干巴巴的声音:“太后,我想问一句话。”

  今日是禧太嫔的大寿,即便是太后也不得不给这位辈分更高的、德宗皇帝的嫔妃一些脸面。

  太后说:“呵呵, 太嫔是心软的人呢,不过正宫规来不得心软, 还得铁面无私呀。”

  又打哈哈一笑:“您可莫怪, 我是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 您该问就问吧。”

  禧太嫔平静地问:“这位姑娘这个月天癸来了么?”

  李夕月一愣,本来脸就通红,也不差更红一点, 不过她明白这是禧太嫔的救场, 立刻心有灵犀地反应过来,低着头说:“没来。”

  禧太嫔回头商量似的对太后说:“我人微言轻,但在宫里这么多年, 还是想多一句嘴。太后,她伺候了皇帝, 这个月身上没来, 要是肚子里有了皇嗣,四十板下来必不能保。皇帝至今没有阿哥, 要是天下人晓得今日杖责宫女的事,不懂的人不说太后是为了正宫规, 是为了避免宫女爬床的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只怕要说皇嗣可惜了。”

  这句话听着云淡风轻的,实则意思狠了。

  太后打个宫女是小事, 但皇帝没废之前就是一国之君, 打没了承宠宫女肚子里“莫须有”的孩子,太后过失极大,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们, 也无颜面对天下芸芸众口。

  太后不由噎住了。

  禧太嫔觑她神色,就知道角度找得很准,拿捏她拿捏得很稳。

  她缓缓又补了一句:“嗐,我是个命苦的人,伺候德宗皇帝没几年,他老人家就驾崩了,守了几十年寡,好容易七十了,不敢说从心所欲……”

  解下手绢,擦了擦眼角,说话带着哭腔:“不意过个寿还如此多舛,一点吉祥模样都没见着。”

  今日是她的大寿,确实打打杀杀不成体统,叫人心惊胆战。

  作为长辈,发这样一个牢骚也委实不算事儿多。

  太后只能收敛了先时那凌厉的气势,咳嗽一声说:“太嫔毕竟是老人家了,虑得周全,是我疏忽了。”

  转脸对下头吩咐道:“这个宫女有罪,自然是要问罪的。不过太嫔思虑周全,先把她发慎刑司,着稳婆和郎中瞧瞧有没有怀娠,若没有,再行责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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