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君 第145章

作者:未晏斋 标签: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古代言情

  他讲话天生有种活灵活现,连跪在外面地上啜泣的颖答应都听入迷了。

  “这会儿大致到哪个环节了?”李夕月问。

  李贵看了看日头,遮着眼睛说:“看这时辰,该到献牲了。这献牲啊,也讲究,白马青牛是最起码的,要是天上的龙王爷仍然觉得不足呢,甚至要在菜市口杀几个死刑犯当做献给龙王爷的人祭,据说献上人祭,则无有不显灵的。”

  他指了指天空:“看,日头虽然烈着,但你们有没有瞧见东边涌起来的层云?”

  真的!东边的天空翻浪似的涌起了薄薄的层云,灰色的,不大显眼。随即,松柏间仿佛有一丝风掠过来,那万丈红尘中隐隐有着光影浮动。

  “真的起风了。”李夕月惊奇了,虽然风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有风斯有雨——居然真的灵验!

  颖答应冷哼一声:“小家子气没见识……起个风有什么大不了的?死就在眼前了,还傻乐呢!”想着悲从中来,又哭出了声。

  李夕月也懒得敷衍她、劝慰她,只闭着眼睛感受一丝丝的风凉。

  然而,她突然听见一声巨响,宛若一声雷,从圜丘的方向传过来,吓人一跳,连颖答应的哭泣声都给吓停了。

  “打雷了么?”她睁眼问。

  而李贵慢慢撑着椅子扶手起身,眼睛陡然睁大,从眼袋间那一双眸子里闪射出灼亮的光。

  圜丘那里好像有些异动,可惜听不太清楚,他好半天才说:“这不是打雷。”

  “那这是……”李夕月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声音?昝宁他还好不好?!

  她哆嗦起来,心里却想:不怕,不怕,若是他不好了,我就陪他一起死……

  慢慢平静下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颖答应也在哆嗦,从地上爬起来,张惶四顾,问周围那些执刀的步军统领衙门护军:“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命令你们快说呀!”

  那帮子人手握着刀把,脸板得跟铁块似的,一个个泥胎木偶似的不动弹、不说话,但那不由自主跳动的耳根,咬得紧紧的下颌骨,游离惊惶的眼神,无一不出卖了他们此刻的紧张不逊于李夕月和颖答应。

  突然间,外头冲进来一个人,四品武官的老虎补服——应该是个职品不低的。他满头大汗,玉草的帽子都歪了,袖子撸得老高,露出油光光的一双胳膊,进门就拔出刀,脸已然扭曲了,指着颖答应说:“前头出事了!先把这三个带上,到圜丘前去。”

  “我为什么要去圜丘?”颖答应连连摇头,已经知道不妙,“我哪儿也不去!”

  那粗鲁的武官上前就揪住了颖答应的燕尾髻子,揪得她双手护头,毫无还手之力,被动地被他一扯一甩,发散髻乱,花容失色,泪流满面,踉跄了几步倒在了地上,久旱的地面顿时腾起高高的一层灰。

  “我是皇上的妃子,抬抬脚趾……”她犹自絮叨地说着。

  “把她带走!”那武官一口打断,指着颖答应厉声喝。

  那老虎补子的武官又来扯李夕月。

  李夕月不想被弄得那么蓬头垢面的丑相,正想喝一声“我自己走”,突然听见一声鹰啸。

  抬头间,只见一团电光般的白影从半空中俯冲下来,铁色的爪、铁色的喙亦被速度拉成了一把钢刃。

  那“老虎补子”还没反应过来,玉草帽子已经被一双鹰翅掀翻了,一翅膀又扇在他脸上,顿时人就天旋地转无力反馈。

  再接着又是一声啸鸣,那双铁色的利爪从他头皮上抓下去,铁色的钩喙啄下去,亦是电光火石间,只见那“老虎补子”双手护脸,惨叫连连。

  定睛一看,他的头皮上被鹰爪抓出八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皮肉翻开;而一双眼珠则不知何时消失了,眼眶唯剩两个血糊糊的黑洞。疼得站不住,“咕咚”就晕过去了。

  这血淋淋的状况,颖答应和李夕月也看傻了。

  唯有李贵淡定而缓慢地说:“哟,这不是万岁爷的海青吗?是万岁爷下旨处置乱贼了吧?连鹰哪都有灵性,都听谕旨吩咐呢!倒不知有没有不如这扁毛牲畜聪明的人?”环顾着四周。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已经乌云密布,先是闪电,后是惊雷,咔嚓咔嚓地响,一道一道地晃眼。

  风刮得异常地大!热极的晴空已然成为了昏夜。狂风带着雨星,从地面卷起灰尘,咆哮在所有人的耳边,那些持刀执枪的根本站不住,一个个面色惶惑,如漫天的尘灰一样是惊死的神色。

  李贵老公鸭一样的声线在这样呼啸的风中却始终很鲜明:“哎哟喂,上苍到底是为天子仗义执言啊!问问外头那些人,是不是处死了权奸之臣,老天爷就赏雨了?”

  窃窃私语间,能听见有人在外头说:“是呢……献牲时有个不要命的豹尾班护卫杀了纳兰军机!”

  李贵“咯咯咯”地笑着:“老天爷英明!这是最好的人祭啊!拿奸臣之血祭祀龙王爷!龙王爷显灵了!”

  窃窃私语停了下来,那些步军统领衙门的护军们呆若木鸡。

  李贵犀利的目光突然盯准了刚刚其中一个面目狞厉的,笑眯眯说:“别傻了,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不是纳兰家的天下,以前卖命是因为听命于长官,错在长官不在你;要是这会子群龙无首了你还想蹦出来出头露脸,呵呵,你想想家里的九族够不够灭的!”

  李贵长得不好看,受伤之后尤其跟个小老头似的猥琐可恶,但话说出来够狠。

  人谁不自私?都在想:出头的椽子先烂,这会子若是不动作,大不了没官升;要是动作了,会不会白干了还不算,还要诛九族?

  没那么蠢的人!

  天上的雷鸣一阵又一阵,外头的动静也是一阵又一阵。

  瓢泼大雨间,隐隐能听见民间的欢呼,隐隐能听见整齐划一的步伐,隐隐能听见前头的刀兵和火铳声……

  而一切声音又幻化在茫茫的雨雾和巨大的雨声里。天空像漏了的大锅,往下直接泼水,黯淡的层云隐微露出一点点光亮。

  一场好雨啊!!

  李夕月就这么淋在雨地里,浑身湿透了。辛者库发的灰色麻布衣裳被浇透了贴在身上,刚刚大汗淋漓,现在只觉得比吃了冰碗子还爽快!

  她跟着李贵的笑声,悄悄傻笑着,直到听见有熟悉的声音骂她:“作死呢!怎么这么淋雨?不怕着凉了肚子疼?”

  她茫然地抬眼,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在瓢泼的雨雾里昂然地站着,高大而挺俊。

  明黄色的羽缎斗篷,帽子上罩着羽缎的罩子——羽缎防水,雨珠从他衣裳上滚落,宛如一串串明珠装点着他的衮服。

  李夕月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说什么。

  “啊!万岁爷!万岁爷!”也在雨地里淋着的颖贵人激动得连滚带爬往起扑,哭得满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的万岁爷啊!奴才可算有盼头了!呜呜呜……”

  昝宁瞥了颖答应一眼,微微笑着还是继续凝视着他傻乎乎的小笨瓜,看着她淋湿的衣衫显露出她的纤秾合度。

  他说:“豹尾班赶紧把这里清理好,几个人带到内务府交给礼亲王。”

  声音越说越柔,像是在给她解释:“清漪园、紫禁城,朕都要赶紧先查一查。这会子丰台大营的骆天驰分兵三路,一路勤王,两路往清漪园和紫禁城去了;正蓝旗分了两路,一路围住了步军统领衙门和纳兰氏的府邸,一路围住了皇城。各省督抚的折子已经递到朕手中了,纷纷在问要不要派兵勤王。赵湖桢甚至派了两支团练,在往京畿的路上随时待命。”

  丰台大营、正蓝旗兵、山东的团练,分属他的顾命大臣骆天驰、他的叔父荣聿、他的信臣赵湖桢。

  至于他天下一呼、山鸣谷应的帝王之尊,则亦可拭目而待。

  但是这会儿实在是事务太多太繁,他只能深情地再望了李夕月一眼,抱歉一般说:“朕不能耽误了。别怕,别怕,一切都会好了!”

  李夕月含着热泪点点头。

  颖答应也含着热泪点点头,满目深情地回望。

  李贵笑道:“万岁爷快去吧,别耽误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李夕月视角,下一更将具体写皇帝的“斩首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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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要加班准备一份汇报ppt,明天更新请假。不好意思。

第180章

  若把时光之晷回到雩祭大礼那一刻, 则又有许多惊心动魄可以说道说道。

  一路上跟随御驾的除了少数属于“骑墙派”的皇帝的侍卫,其他几乎都是步军统领衙门所辖的护军,豹尾班的护卫则是摆设用的, 看起来举着刀枪剑戟,其实都是钝的, 只是显得威风而已。

  到了天坛, 昝宁一层层地完成祭拜和献牲, 在逐渐升高的日头下满身是汗,随侍的大臣们也苦不堪言,摘帽子擦汗又是失礼的事, 只能任凭汗水滚滚地往下流淌成河。

  大礼行完, 纳兰国轩怕皇帝在外时间久了会生出事端,恨不得他赶紧再回清漪园被软禁着,而见他浑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不由反复说:“皇上,时候不早了, 也越来越热, 大祭礼成,您早些回去休息吧。”

  昝宁不理睬他的劝谏, 等说急了才来了一句:“等雨下下来。”

  纳兰国轩不由觉得他简直是故意为难。

  这晴空万里的,他等雨下下来才走, 那要是雨不下下来,他是打算在天坛这里等一两个月么?

  作为当权之臣, 且是皇帝的舅舅, 他有这个身份板起脸说:“皇上,奴才不能不忠言逆耳了。这祈雨不仅要心诚,也还得看天意, 您不回园子,各位王大臣也回不去,大家在这里干耗着,值得么?”

  昝宁冷冷地回眸望了纳兰国轩一眼:“提督是什么意思?朕心不诚?”

  纳兰国轩赶紧摇摇手:“不不,奴才的意思是,天意难测。”

  昝宁冷冷笑道:“‘天意高难问,人情老易悲’,是么?”

  纳兰国轩虽也读书,毕竟当武官的时候更多,皇帝莫名其妙一句诗,他不由搜肠刮肚地琢磨: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呀?

  突然听见荣聿在旁边朗声笑道:“天意虽难问,圣意不难知。无非是‘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对不对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纳兰国轩嘀咕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想到他听见朝臣中有几个跟着念起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先是几个人,接着似乎有十几个跟着念起这句诗来,声音算不上很高,但在空旷的圜丘层台上飘荡,竟显得低沉顿挫,有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昝宁瞥了四周一眼,突然指定了纳兰国轩喝道:“看来献牲不足以表朕对上苍的诚意呢!”

  “什……什么?皇上是什么意思?”纳兰国轩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磕磕巴巴问,有点本能地想转身逃跑,但想到自己是军机大臣,该有入阁拜相的尊严,又强撑着定住看步子。

  “皇上在说什么?臣有些不明白呢,请明示吧。”

  他永远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了。懂的人懒得跟他多话。

  扈从皇帝的豹尾班护卫中,突然跳出一个紫棠脸、浓眉眼的大黑个子,把手上装相用的钝戟一丢,几乎同时从腰囊里掏出一把小巧玲珑的雕花转轮火铳——这种西洋的铳子不需要人工给子弹上膛、点火,扳住扳机就可以直接射出子弹,还可以连射六发。

  他一声大吼,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纳兰国轩的脑袋。

  而后也没有再给提督一秒钟的反应时间,便扣动了扳机。

  于是圜丘上发出了那样一声如同惊雷霹雳般的巨响,靠得近的王大臣都只觉得耳朵里“嗡嗡”震荡,眼睛里仿佛只看到枪口散出来的灰白色烟气。

  而新军机大臣纳兰国轩前额一个小赤洞,后脑勺上则炸出了碗口大的血洞,顿时就直挺挺瘫倒了,手脚抽搐了两下,他的鲜血才汩汩地流在圜丘的汉白玉地面上。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那大黑个子护卫露出了笑容,然后丢下火铳,从容地面向皇帝跪下:“奴才亦武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大部分人还没有从震惊中醒过神来。好一会儿才有个别纳兰氏的同党戟指着亦武喊:“这……这人谋害大臣!在御……御前偷带火器!御……御前杀人!罪不可赦!”

  昝宁看了荣聿一眼,见他微微颔首,就知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他朗声说:“纳兰国轩是窃权国贼,其罪当诛!这是朕的旨意!”

  又叫:“白其尉!”

  白其尉早准备好了,从怀里掏出一本被汗捂得湿津津的明黄绢面儿谕旨,大声念了起来。

  这是他和军机处、翰林院几位亲信商讨拟定的纳兰国轩的十八项大罪,其中八项隐隐指向太后的指使,刀笔词锋之利,叫人无从驳斥。

  现在再被他那口京片子琅琅地念出,在圜丘四围像被扩了音似的传遍,给人的感觉竟丝毫不逊于方才的枪声巨响。

  最后,白其尉把谕旨最后的一枚鲜红的“皇帝之宝”的印玺向所有人展示了一下,表明这确实是皇帝本人的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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