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君 第81章

作者:未晏斋 标签: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古代言情

  膳后有膳牌,今日衙门封印不当班了,军机处、兵部等全年都要留人值守的衙门今日也没有递牌子过来的。

  皇后看了内奏事处的小太监一眼,又望向李贵,笑道:“今日敬事房的牌子也不用递。”

  然后斜眸看向昝宁,几乎带着些挑衅的:“按着祖宗的规矩,大年小年,讲究个夫妻团圆。”

  不错,这是祖宗的规矩,也是皇后能享受的特权:三大节、六小节、帝后寿诞,都是“夫妻团圆”的日子。

  昝宁慢慢掸衣,起身,缓缓而淡漠地说:“还早。先去陪太后听戏吧。”

  畅音阁又搭了老大的戏台子,借着过节,把皇家的亲戚都邀过来,叙了家礼之后就热热闹闹、呼朋引伴地看戏喝酒,倒比坤宁宫喜庆得多。

  昝宁坐在皇后身边,给太后敬一敬酒,看着戏台子上嚼甘蔗渣一样无味的老曲目,眼睛的余光在四处观望。

  颖嫔先起身告了“方便”,一会儿,礼亲王的侧福晋吴氏也借故离开了。

  他知道,真正的好戏要开始了。

  一会儿,他在高高的戏台上远远地看见养心殿内奏事处的小太监匆匆小跑到阁楼下,对李贵招招手。

  李贵和他耳语片刻,又立刻提着花衣襟摆上了戏台的楼上,陪一张笑脸穿过嗑着瓜子的嫔妃贵妇们,来到昝宁身边,俯身附耳:“万岁爷,出事了。”

  “出什么事?”昝宁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一旁的太后、皇后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嗑瓜子的不由都停了下来,小心凝注过来。

  太后问:“怎么了?”

  昝宁起身说:“皇额涅放宽心,算不得大事。”

  然而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太后沉吟片刻,说:“有事你先去处置吧。一国之君,没那么容易当的。”

  而皇帝要走的时候,她又说:“若有棘手的事,不妨报于我知道。”

  昝宁躬身道:“多谢皇额涅!儿子……只怕要来请教呢。”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畅音阁——戏台上的动静依然绵延在身后,“咿咿呀呀”唱着虚假的繁华盛世。

  太后似乎也没有心思看戏了,道乏后到一旁的憩亭休息。

  皇后作为媳妇,自然要陪在一边,小心地搀扶着。

  太后坐定下来,先吩咐邱德山把憩亭四边的窗户打开。那亭子槅扇都是通透的,打开后视野可览全景。

  她对邱德山说:“你先出去一下,叫其他人也散开些,我不耐烦吵闹。这会儿,我有话找皇后。”

  视野好,四处不怕人听到。太后问皇后道:“今儿大祭,他可有反常的地方。”

  “没有。”皇后谦恭答道,“但正是没有一丝反常,媳妇觉得反而反常。他像个偶人似的,平日他最厌恶吃的白肉,今儿一点盐巴都没撒,愣是吃了一盘子。我都替他腻。”

  “他动心忍性,不同于以前了。”太后叹道,“一面呢,他有出息,我也对得起先帝爷,对得起祖宗留下的江山,对得起社稷百姓。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才说“另一面”:“另一面呢,不做声的狗咬人最凶。他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知面不知心,我也不能不防着他。”

  最后说:“养心殿他严防死守的,探听不出什么来。我叫人去军机处问了,不过礼邸这一阵子也总与我有些离心离德的——想必是吴唐养的那个狐媚子散了他的心了——礼王福晋前几日就和我捶手顿足的,我也只有劝她:爷们儿馋嘴猫似的,自然喜欢年轻漂亮的。但若是太过分以至于为了美色都不顾大家伙儿,也该得好好敲打敲打他了。”

  皇后冷笑道:“太后知道不知道,今儿那个吴侧福晋到宫里来,‘方便’倒‘方便’了好几回了。每回她去围房,颖嫔就跟着去了,或者,颖嫔去,她就跟着去了。神神秘秘的,大概又是什么幺蛾子。”

  太后眉一皱,侧脸问气纠纠的皇后:“你那枚皇后之宝,这个月钤印被招幸的劄子时是谁最多?”

  “最多仍是颖嫔。”皇后一撇头说,“不过我没有肯钤印。颖嫔都被我禁足了,今日过节才许她出来听戏。这事我也早就汇报了皇上,他还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招幸她。我若再心软一软给劄子钤印了,日后那帮子小的就更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太后正色道:“你行你的权可以,言语里还是抚慰些颖嫔吧。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

  大概话说得有点重,皇后嘴角抽搭了两下,终于忍不住“呜”地一声掉了两滴泪:“重获君心,我是不想了……他对我……真不知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太后看自己的侄女,又怜又气:“既然知道,你还打算再把他推远一点?男人喜欢漂亮的,这是天性。他喜欢颖嫔,你顺着他点呀。”

  “可他……他是我丈夫。”皇后捂着脸,露出的皮肤红彤彤的,泪水从掌根溢出来,“我想好好待他,也想他好好待我。以色侍人,终不久远,他难道不懂?”

  太后怜悯又好笑,男人的天性她已经说给这傻丫头了,皇后缺些美貌,总要用其他去弥补,结果一错再错——一国之君,是她想努力看管着就能看得住的么?

  正想说点什么,突然从槅扇窗户里看见邱德山小跑着过来,太后说:“眼泪擦擦,在奴才面前,还是得有主子的贵重。”

  皇后急忙抽手镯上的绢子把泪痕拭去。

  少顷邱德山在憩亭门外低声说:“太后,军机处那里回话儿了!”

  “进来。”太后说话稳稳的,等邱德山进门后,她又四处认真扫视观望了一遍,才问,“军机处怎么回话的?”

  邱德山说:“也算不上大事。太后不是也知道陈如惠的事嘛,他的遗孀入京告状,刑部久审无果,近来只能提了陈如惠的两个长随讯问,也没问出什么,不是临封印了吗?刑部就把人监押了。事儿就出在今天,监押在刑部的这两个人不知吃了什么,上吐下泻,就剩一口气了。”

  太后一脸狐疑,最后笑道:“又不是夏季,难道还有时疫?”

  但她过了一会儿收了笑容,看着皇后说:“看得出,皇帝挺想给陈如惠翻案的。如今是一箭双雕的好机会,你做你的贤后,顺带掰掉吴唐和吴侧福晋一群人,礼邸也能老实一点——我也觉着他这一阵张狂得要上天了!”

  脸不至于撕破,但借皇帝的手教训一下礼亲王,他臣不臣的模样,总有一天太后也要压不住他了。

  太后的心思,昝宁没有、也不需要费劲地猜。

  此刻,他乘着肩辇回到了养心殿,密召了刑部值班的员外郎和主事。赐了茶之后笑道:“雷霆震怒总得有的,你们莫怕。若下处分,也只是暂时。查清楚今日送饭的人的行踪,叫步军统领衙门拿下密审。连成串儿了,就一个也逃不掉!”

  随后,养心殿伺候的宫女太监都听见皇帝在西暖阁砸碎了御用的瓷具,对着刑部两个部属小官一阵咆哮,骂得两个人灰头土脸跪叩出来。

  打扫西暖阁的太监战战兢兢收拾到碎瓷片,昝宁道:“渴了,茶房有人么?”

  皇帝脾气不好的时候,最宜李夕月前往。

  而她端着茶一进门,就被捉了个正着:“夕月,我要得手了!”

  李夕月端着茶碗,猝不及防地被揽腰一场深吻。

  李夕月拒绝都来不及,只能接受。

  她心里觉得自己也真是太容易对他的示爱心软,原来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他:自己只是包衣人家出身,不配他的厚爱,只是这话要么不敢说,要么像现在这样,心软得说不出口。

  耳热心跳过后,她小心瞥了一眼右手中的茶碗——白荼的训练真是有效,饶是这样,茶水居然也没泼!

第100章

  李夕月这头在瞥茶水, 昝宁伸手把茶碗接过放在一边,又把她的脸扳正:“专心点好不好?”

  “可是刚刚是万岁爷要的茶。”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很是高兴和激动,“他们终于对陈家的长随下手了, 显见的是心怀鬼胎。可两个长随根本不在刑部大牢,而是被我好好地监押在大理寺呢。往天牢给他们送餐的人早就被我派的人给盯上了, 他们敢动手就是把线索送到我鼻子底下了!”

  他忍不住用深吻来庆祝。

  而后又说:“夕月, 这仅是小胜, 借着这场东风,皇后必然要打击颖嫔,狗咬狗, 一嘴毛, 你看好吧!”

  李夕月看看他,心里突然有些紧张,问:“皇后……打击颖嫔, 可您想……干嘛呀?”

  “废后。”他收了欢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屋子里一瞬间默然下来。

  墙角的大自鸣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字儿, 突然“当当当”猛地敲响了, 巨大的动静在宁静的暖阁里回响,吓得李夕月都一哆嗦。

  “这个……”她好一会儿才说, “您可别吓奴才。这从来就不是小事儿!何况,还有太后。”

  昝宁点点头:“我不急, 慢慢来。事缓则圆,你也别急。”

  “奴才急什么呀?”李夕月嘟囔着, 心怦然跳了一下, 感觉这隐晦的表达让她不敢相信。但更多涌上来的是紧张和担忧,磕磕巴巴说:“奴才可不愿意万岁爷心急了,闹出难以收拾的事儿来!”

  昝宁拧拧她的脸:“你吓得这样干吗呀?我知道不容易, 但这是我必须做的事,不管是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八年,我总得做到才行。”

  他又摇摇头,不胜其苦似的:“你不晓得,所娶非人是多么痛苦的事,每次看到她那张脸,我就想到从永和宫井里捞起来的骊珠。被水淹泡之后的死人脸,肿得毫无人形、毫无人色,我那段日子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吓醒后会翻肠倒胃地吐,直到苦胆汁都吐出来。”

  他看着李夕月:“但……我和骊珠,与和你是不一样的。这感觉,你懂么?”

  李夕月倒是一点醋没喝,反而郑重地点点头:“我懂。”

  在身边陪伴了那么久的人突然暴卒,死相可怖,他却无能去救。这样的伤心和歉疚,即便非关爱意,也足够在心底留下永久的阴影。

  “你懂什么呢?说说看。”他又问这样难以回答的问题。

  李夕月很认真地说:“懂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懂你心里的难过与仇恨。”

  她的“不过”还没说出来,昝宁已经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不错,李夕月,你是我的知音。”

  李夕月的“不过”被吞回了肚子里,但她想:他忍了三年,说明这不是一个莽撞冲动的少年,他只不过为自己的目标在步步为营而已。她何必说拖后腿的话打击他的自信?

  在他怀抱里,侧耳贴着他胸口一只绣得精绝的正龙,听见“怦怦”有力的心跳声。李夕月忍不住偷偷扶着他的腰。

  “要小心。”

  “为了你,我也会小心。”他吻她的头顶,心里柔柔的。

  ——他还不知道这怀里的小丫头酝酿了多久要拒绝他。

  而这小丫头呢,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了,心里怨自己的优柔寡断,可又遏制不住内里对他的喜欢和柔情。

  年前已经封印,打算在家好好休整的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突然被从温暖的屋子里被拉出来,为皇帝所特召。

  养心殿的这一波叫起,避过值班的军机处大臣,却叫了刑部和大理寺的几乎全班大臣,阵势惊人,西暖阁中跪得密密麻麻,听皇帝的声音仿佛在殿中回旋:

  “在朕心里,这就是急案!朕不管什么封印不封印,亦不管什么过年不过年,两个有嫌疑的人都快要被灭口了,等你们休息到正月之后,只怕要拷问尸体了吧?”

  他背着身子,一手摁着案桌,但却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视过一个一个人,冷笑连连:“不仅要审,而且,朕要亲鞫。”

  亲鞫就是皇帝亲审,这是极其罕见的,除了大案要案,很少有皇帝亲历刑堂。

  刑部尚书惊诧地抬眼,嚅嗫道:“这个……皇上,两个长随均是下民,草芥一样的身份,如何值当皇上鞫问?”

  不说清楚,倒像皇帝不信任刑部的全堂一样,将来刑部的堂官们,如何立足在朝野中?

  昝宁亲政这些年,自然也晓得里头隐含的话意,他温语道:“朕要亲鞫,不是信不过你们两部,只是其中情弊极多,牵扯极广,若不亲鞫,不仅是很难问出实情的问题,可能刑部将来难以措辞,难以上报,也就难以堵天下悠悠之口。”

  他看了看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两位,温语道:“你们不用多想,朕不是信不过你们,办案烦难,一贯如此,这件案子迁延了这么久,你们的苦衷朕也了然,所以干脆不让你们为难。备好刑具,朕亲审陈如惠这件案子。”

  刑部尚书便不做声了。

  他与礼亲王亲厚,估摸着皇帝也知道,硬是哓哓置辩,反而惹得皇帝不快,甚至会把事情推向反面;皇帝要亲鞫,就让他亲鞫好了。自己只消汇报给礼亲王,义务也就尽到了;若是礼亲王能耐大,打消了皇帝的念头,或者从中作梗让皇帝亲鞫也问不出什么来,则更妙不过。

  大理寺卿却是皇帝的私人,而且素来与刑部尚书不和,此刻更不做声。而两员长随的暗中保护,以及皇帝亲鞫所需的一切,他们却很热心地准备了起来。

  这一波人退出紫禁城去不过一个时辰,昝宁便看见礼亲王从府里特意赶过来求见的绿头牌摆在银盘里。

  他冷冷地一笑,挥手道:“年前事忙,让礼亲王回去吧。”

  但他在东暖阁看了一会儿书,礼亲王的牌子第二次执拗地递了进来。

  昝宁“啪”地把书往案桌上一拍,对伺候在暖阁外的小太监道:“今儿难得是个暖阳天,去御花园放放朕的海东青!”

  他换了身轻便衣裳,亲自架着自己的鹰,带着李贵、李夕月等一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御花园里放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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