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君 第84章

作者:未晏斋 标签: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古代言情

  李夕月还教他:“大口吃,羊肉和酸菜裹着吃,羊肉软糯,酸菜脆爽,一起嚼美不可言!”示范着嚼了一大口。

  昝宁撇撇嘴:“朕从不好口舌之欲。”

  不过,仍忍不住学着她的样儿,细细品味菜肴里的滋味。

  万方玉食吃惯了,舌头好像都糙了,什么山珍海味未必品鉴得出滋味。但今日把羊肉与酸菜同嚼——这每隔五七日必供奉的一道平常菜肴居然有了说不出的美妙。

  寻常事物里的美好,总是李夕月能带着他发现。

  昝宁愈发觉得这姑娘真是块宝藏。

  热腾腾一碗羊肉汤下肚,浑身舒泰,四肢仿佛都是勃勃的力量。

  李夕月就着御膳桌吃了个肚儿圆。昝宁则多吃了一碗酸菜羊肉汤和一个花卷儿,也比平常饱足了。

  他问李夕月:“吃饱了吗?”

  李夕月点点头:“奴才吃得可饱啦!”

  昝宁点点头:“好的,那跟着我去大理寺吧。”

  “大理寺?”李夕月的眼睛睁大了。

  昝宁笃定地又点点头:“不错,亲鞫。要出其不意,不让他们有串供的机会。”

  李夕月既有些好奇,也有些害怕。

  皇帝看穿了一样,说:“放心,不会让你看着我刑讯的,你就在二堂后面备着茶就行。”

  他要水漱了口,又叫把自己的衣包拿进来,换了石青色朝袍,活动了一下肩膀,说:“走吧。”

  大理寺的衙署在千步廊,过年前封印,除了值班的几个低等官员,几乎已经别无他人。

  这几个官员正在值房里打叶子牌,乍闻御驾降临,还以为是下头苏拉和他们开玩笑,踢踢腿笑骂着:“扯你的淡呢!大过年的,万岁爷不在宫里头和娘娘们颠鸾倒凤、云雨恩爱,跑到咱们这晦气地方干嘛来?别寻开心了,想讨赏钱,也等老子赢了这一把——”

  半句话戛然而止,脸色大变,因为看见穿着石青朝服的昝宁健步走进来,貂绒的朝冠正中一颗明珠巍巍闪光。而他们的堂官大理寺卿则也是刚刚从家里赶了来,正脸色铁青地瞪着自己的几员下属,最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胡说什么!还不快给主子叩安!”

  自然是屁滚尿流地跪了一地,话都说不囫囵。

  昝宁微微皱着眉,昂着头说:“封印后值班,你们玩上一玩,也算不上大过。但是,祸从口出这条,想来是不懂?”

  几个人牙关打架:“皇皇皇上恕罪,奴才才才罪该万死……”

  昝宁说:“先戴罪,今日亲鞫能够保密得好,伺候得好,再谈免罚。”

  斗篷向后甩一甩,宛如一只巨鹰降临在堂上,背着光,冬阳稀薄的金光给他镀了一层金似的,羽翼格外贲张。

  先谈保密,几个官员自然不敢疏忽,亲自把大门阖上,见皇帝往二堂走,又屁颠屁颠地跟着,一路把二堂的门关闭好。最后垂首在阶下,大气都不敢出地等候吩咐。

  李贵早把宫里伺候的一应人安排好了,此刻宫女太监有条不紊地铺陈桌椅,换了明黄椅袱;安放皇帝御用的文房,磨好朱墨;又拉过一扇半透明的绡纱屏风挡在御案前,免得犯人偷觑天颜。李夕月则在二堂后一间茶室里,早就备好的玉泉水再次在小炉中烧沸,等着皇帝叫茶。

  而昝宁则对大理寺卿说:“今日亲鞫,就审陈如惠的两名长随。一应刑具都备着,他们若有御前弄舌、强嘴硬牙的举动,就给点颜色看看。”

  大理寺二堂的茶房离得很近,李夕月只要悄悄揭起帘子,就能隔着屏风看见堂下的一切。一会儿,她听见镣铐锒铛之声,又听见仅有的几个差役喝骂的动静,看戏一样开始激动起来了。

第103章

  陈如惠的两个长随在被带来的时候, 大概已经得知了堂上是谁。两个人进了二堂的门槛,就双双绊倒,摔得嘴唇都肿了, 昏天黑地爬起身,又被差役一脚跟踹倒在地跪着:“上头是皇上, 你们也敢直了膝盖?”

  对于昝宁而言, 亲鞫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他看了看一旁的大理寺卿, 这位是他的私人,对他的意思完全了然,点点头道声“臣冒昧”, 踏一步上前, 替皇帝开口问话:

  “来人先报名、报履历。”

  两个长随一个姓张,一个姓闵,都是娴于这一行的老积年——绝大多数新科的进士或举人外放到州县的, 开始都是“候补”,要等上几年才有实差, 在地方上总会用微薄的候补俸禄养几个“家人”, 跟他们学着官场的规矩、应酬,也用他们帮自己跑些外场的事务。这些长随不是家生奴, 也不是买的奴儿,与主人之间更类于雇佣。

  张长随和闵长随, 都是陈如惠一到江南省候补就跟着他的人。

  两个人答了一些常规的问题,慢慢也平静了下来。

  看不清绡纱屏风后的皇帝的样子, 直觉还挺年轻的, 而且他不说话,只一双眼睛里的光仿佛能透过屏风射过来。

  他们小心翼翼,仔细地推卸着自己的责任。

  “小的们实在是冤枉得紧!”起头一个说, “一直对主家是忠心耿耿的,哪晓得陈大人一时想不开。小的们看到他的尸首挂在梁上时也吓昏了,一路陪着主母收殓、发送,又陪着入京控告,却不知哪里犯了国法,要在牢里吃年夜饭……”

  说着,竟“嗬嗬”地伤心恸哭。

  “要死!”大理寺卿喝道,“在皇上面前失仪,仔细一顿重打!”

  昝宁看了看大理寺卿,低声说了句什么。

  大理寺卿又对外头道:“刚刚叫人去公馆传陈如惠的遗孀来,人到了没有?”

  “到了。”外头一个人说。

  “叫进来对质吧。”

  李夕月有些忍不住好奇心,小小地揭开帘子一角,看陈如惠遗孀的模样。

  进来的女子应该和陈如惠差不多年纪,三十多岁,但很显老,满面憔损不说,头发居然星星点点白了,到底是官员的妻子,气度上还撑得住,进门行礼,很快是泥首匍匐,说话带着泣音。

  大理寺卿问:“陈李氏,你既然敢于跨级京控,想必是有天大的冤屈,你丈夫陈如惠的死因,你觉得何处存疑?”

  陈李氏啜泣着说:“妾不晓得一个好好的人,什么事情都没有,为什么要寻短见。他平素性子颇为直率,有什么说什么,有气从来不憋在心里,这样的人怎么会寻短见?!”

  “那么,你觉得他是他杀?”

  陈李氏点点头:“我怀疑就是他们动的手!”一手戟指着两名长随,眼神变得尖锐如锋刃。

  “含血喷人!”张长随首先喊。

  跟着是另一个,声音低一点,但是不断地强调:“前头审讯都说了,上吊这种,不可能是他杀,他一喊,驿站里谁都听见了,我们还有本事把他抬起来挂房梁上去?”

  “问问验尸了没有?”昝宁轻声问大理寺卿。

  这倒是大理寺卿代为回奏的:“验是验了,但在江南省没有,说是上吊的人死相难看,且有恶鬼纠缠,早早地叫装裹了到老家下葬。验尸是陈李氏京控以后,地方上才想开棺,但是据说腐败得厉害,已经看不出人形了,马马虎虎验了一验骨殖,颈骨确实扯断,下颌骨和舌根骨均有勒伤。银针探喉,并没有发黑。”

  陈李氏喊道:“尸身已经腐败,即便是死后再把人吊上房梁,也能扯断脖颈、勒伤下颌!妾另有证据!”

  “什么证据?”

  陈李氏捧出一件衣服,双手颤巍巍的:“这衣服是亡夫死时穿的,收殓时妾亲自给他换下,觉得有些血腥味,又发现招苍蝇,亡夫若是自缢,为何胸前有血?!”

  昝宁眼睛一亮,征询地望向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也精神一震,亲自接过那件衣服:读书人家常穿的深青色长袍,棉布面料,只觉得胸口一小块硬邦邦的,似是硬结的血迹,再闻闻,好像也是有点血腥味。

  “传个仵作来!”他喊着,“衣裳泡入水中,若是有血渗出来,可以证明是血!”

  “可是,主人生前就有咯血的毛病。”张长随淡淡说道。

  仵作到了,审慎地点点头说:“若只是一些血迹,也可能是咯血。”

  他把衣裳浸到水盆里,水盆里弥漫起一些褐色的雾状脏水。但是用银针一探,银针只是略显黯淡,并没有变成青黑色。

  若不是下毒致死,这件血衣并不能说明问题。

  这大概就是她唯一的证据了。陈李氏盯着盆子里渐渐变褐的脏水,手抓着胸口的衣服,不说话,泪珠大颗大颗往盆子里掉。

  皇帝点点头,支颐若沉思,大理寺卿轻声道:“臣继续问?”

  昝宁又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那么陈李氏所提疑问,陈如惠素性是豪迈阔大的,怎么会无辜自尽?你们是他身边之人,难道竟不晓得?”

  张长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而闵长随则冷笑连连地看着陈李氏,最后道:“以前小的一直顾及着她寡妇的面子,如今当不得在万岁爷面前不能不说实话了。”

  “说!”

  “陈李氏与人有奸,我家主子要脸面,所以知道之后一时想不开。”

  陈李氏顿时一声长恸:“姓闵的,你才是含血喷人!!”

  突然一口气上不来,两眼翻白,晕厥了过去。

  大理寺鞫案,见多识广,只是苦主在亲审的皇帝面前晕过去那倒是头一遭。年节里人又不全,好容易来了个陪着陈李氏的禁婆子,探了探鼻息,跪禀道:“大概是急火攻心,一会儿拿纸熏了烟熥一熥就好了。”

  用纸卷紧烧了火,烟气熏了陈李氏一会儿,她透过一口气,咳嗽着醒了过来。

  禁婆说:“最好有口水喝。”

  李夕月就在二堂看水,李贵把人带进去,热心的李夕月帮着一起扶过,让陈李氏坐在圈椅上,又拿瓷碗倒了一杯茶,说:“夫人,您别急,先喝口水,缓一缓吧。”

  急怒攻心这种,缓过来很快,陈李氏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把茶碗举到唇边,大颗大颗的泪滑进碗中,好容易喝了两口茶,突然啜泣道:“他们两个不是人!”

  李夕月也不信那两个长随的攀扯,若是陈李氏犯.奸被丈夫知晓,她如何敢上京控告?不是事情闹得越小越好?——但是,一旦把案子往奸.情上靠,很多事就会变得难说,审案的、听案的,以及其他关心事态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想听听里面绯色的部分。而官员的妻子涉及到这里面,即便是真相大白了,荣誉也是极大的损害,不少人憋着一口气到案子水落石出,就会寻个自尽。

  果然,陈李氏啜泣了一会儿,目光又坚定了:“随他们怎么白扯,我只认准了要给丈夫讨个公道,将来水落石出的那一天,我就可以含笑陪了他去……”

  李夕月说:“陈夫人,大可不必这样。哪有被诬陷的反而要拿命去搏的道理?”

  正劝着,突然听见外头又是大理寺卿审讯两名长随的声音:“你们可仔细了,污人名节,是要罪加一等的!”

  陈李氏屏息凝神,听外头的动静。

  李夕月也跟着一起听。

  两个长随哓哓置辩了一会儿,好像昝宁叫过大理寺卿说了句什么,二堂上静默了片刻。

  问话又换了方向:“如果说有奸.情,当然不能空口无凭,总要拿得出证据,所以先放一放再说。我再问你们,陈如惠弹劾江宁织造的折子,是你们谁动的手脚?”

  这两个人被捉拿进俗称为“天牢”的刑部大牢,就是因为这件事。但小年之前没有审案,大概口供早早就串好了,都是坚决地摇头否认:“大人,小的听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更不敢给主人的奏折动手脚。不知道是哪个人诬陷小的!”

  大理寺卿悄悄问昝宁:“皇上,这两个人滑头得很,要不要动刑?”

  刑具是早早地摆在那边了,厚牛皮卯成的皮掌,一人高的红黑漆毛竹板,三根柞木连着牛筋的夹棍……都是法定的刑具,有一定的威慑力。但是,一旦动刑就有可能陷入“屈打成招”里,一个案子一旦关系得大了,用刑就会慎之又慎。

  皇帝缓缓摇了摇头,说:“先收押吧。”

  李夕月和她身边的陈李氏都大失所望。

  不过大案的查处,本来就快不了,虽然失望,也只能等待。

  李夕月还在安慰陈李氏,突然帘子一揭,里头一亮,她抬头看时,居然见昝宁站在门口,急忙蹲身请了个大安。

  恹恹坐在那儿的陈李氏刚刚隔着帘子并没有看见皇帝,只从团龙的朝服上推测出。她缓缓地撑着椅子扶手起身,嘴角颤抖着,似是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然后“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

  皇帝负手看了她一会儿,温语道:“江南学政张莘和找过你?”

  “是……”她哽咽难言,半日才挤出一个字。

  昝宁点点头:“那是朕的师傅,是个正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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