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甲后我待字闺中 第30章

作者:昔邀晓 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古代言情

  “船头撞掉了。”

  “啊?是吗,我没认真看,光顾着看你了。”

  傅砚:“……”

  郭兼:“……”

  郭兼抹了一把脸,鼓起勇气再次抬头望向对面。

  他对面坐着一男一女……应该是一男一女吧,反正其中一个穿着女子的裙装,另一个看身形听声音是男的,但穿了一件宽袖带帽的外衣,大大的帽子直接罩在头上,遮去鼻尖以上半张脸,只能看见薄唇与下巴。

  当然他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穿着裙装的人。

  方才他还在楼下,那人戴着幕篱出现在他面前,出口的声音耳熟到他整个人都有点懵。

  后来那人伸手,要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结果跑来俩侍卫打扮的男子,在那人的手碰到他之前,先将他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那人只好收回手,并说了句:“劳烦两位把他带上去。”

  说完那人就踩着酒坊和致雅楼的墙跃回到了致雅楼二层,身姿轻盈宛若一只翩飞的蝴蝶。

  郭兼无暇欣赏,因为这回他听得真真的,就是顾浮的声音!

  到了二层他被放到椅子上,有人端来茶水脸盆给他漱口洗手净脸,他懵懵懂懂地照做,直到触及脸上的肿胀,痛狠了他才回过神,猛地扭头去看那已经摘下幕篱的“女子”。

  结果就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容。

  之后他一直低着头,总觉得、总觉得有什么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如今听到顾浮近乎调戏的话语,郭兼又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应该在桌底。

  注意到郭兼的视线,顾浮转头看向他,问:“脑子没被打傻吧?”

  郭兼蓦地湿了眼眶,心里涌起无限委屈:“不应该先关心我疼不疼吗?”

  “那……”顾浮改口:“疼吗?”

  郭兼破音咆哮:“晚了!”

  顾浮懒得伺候他,无情又气人地“哦”了一声。

  郭兼真就哭了,也不知道是被气哭的,还是发现顾浮还活着,大悲大喜之下没控制住情绪,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哭完他又开始吃桌上的粽子,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全然没了方才在楼下的颓丧。

  顾浮看他狼吞虎咽,满身兴奋劲,就问:“这么高兴?”

  郭兼怕被人听见,故意压着嗓子,含糊道:“只要将军你还活着,别说你是女人,你就是变成阿猫阿狗我都高兴。”

  顾浮笑骂:“你才变成猫狗,就这破嘴赶紧找针线让戚姑娘缝了吧。”

  戚姑娘是顾浮在北境认识的医女,性子泼辣,像极了北境的烈酒,前年戚姑娘嫁给郭兼,因嫌“夫人”二字老气,就让身边人继续叫她“姑娘”。郭兼对戚姑娘如珠如宝,时常关心则乱,上京自然也会带着她。

  听顾浮提到自己娘子,郭兼又开始傻笑,嘴上还带着刚吃过东西的油光,看着格外憨厚,只有顾浮知道这厮心有多黑,狠起来比谁都豁得出去。

  郭兼吃完东西擦了擦嘴,也不问顾浮到底是怎么回事,而是问她:“日后我该怎么联系将、姑娘?”

  顾浮摘下腰间的香包扔给他:“叫戚姑娘到曲玉巷顾家,就说找顾二姑娘。”

  郭兼接过香包收进袖子,心想待会回家一定要先把事情说清楚再把香包拿出来,免得被自家娘子误会。

  顾浮还问郭兼:“你是不是拘着戚姑娘,不让她出门?”

  郭兼:“京城这种地方不比北境,她的性子你也知道,若一个不小心把谁家命妇贵女给冒犯了,我倒没什么,我就怕她被人欺负……”

  郭兼毕竟没接触过京城里的女人,只觉得自家媳妇在北境是老虎,想怎样都行,到了京城若再如此,难保不会被京城里的蛇给吞了。

  顾浮就知道,不然以戚姑娘的性格,不可能来京半年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浮告诉郭兼:“你不用怕戚姑娘会得罪人,不如说她这样的性子反而能讨一些人喜欢,况且她还懂医理,你放手让她去就是了。”

  郭兼应下。

  顾浮又问:“刚刚打你的是禁军?”

  郭兼不客气地告了一状:“对,就是李禹手下的禁军。”

  生怕顾浮想不到李禹头上去。

  顾浮好笑:“你和我说有什么用,我如今不过是个寻常的姑娘家,还能拿李禹怎么着?”

  郭兼哼哼两声:“难说,反正你记着今天的事就行,以后有机会替我报仇。”

  顾浮语气稍冷:“我要真死了,你指望谁替你出这口气?”

  郭兼立马怂:“诶诶诶!!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许久未见,郭兼险些忘了顾浮手下不养弱兵。

  怕禁军去而复返给顾浮添麻烦,郭兼没敢在这逗留太久,揣着顾浮给的香包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到家才发现顾浮的香包里塞的不是香料,而是一卷银票。

  郭兼离开后,顾浮看天色不早,就带着傅砚一块乘马车回书局对面的茶楼,顾家的马车和车夫还在那等着呢。

  路上顾浮不死心又给傅砚扎小辫,傅砚背对着顾浮,突然问她:“你会走吗?”

  顾浮努力回想三股辫的顺序,闻言回道:“走去哪?”

  傅砚垂眸:“离开京城。”

  顾浮就奇了怪了:“你们怎么都觉得我会走?”

  傅砚:“这里对你而言是一座牢笼,没有人会喜欢牢笼。”

  顾浮点头:“那倒是。”

  傅砚侧过身,柔顺的头发就这么从顾浮手中溜走,触感和傅砚的声音一样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顾浮对上傅砚那双漂亮的眼睛,歪了歪身子斜依矮桌,还用一只手撑着脑袋。

  因为没有抓住袖口,藕色的宽袖滑落至臂弯,露出系着五彩长命缕的手腕,以及内侧雪白、外侧爬着两条狰狞疤痕的小臂。

  她思忖了小半会儿,又欣赏了小半会儿傅砚看着自己的模样,然后才道:“唔……我从没和旁人说过,你听了别觉得我异想天开。”

  傅砚彻底转向顾浮,坐姿端正:“你说。”

  顾浮一边将他此刻的模样记住,打算回去就画下来,一边回道:“我不想从牢笼里出去,我想从里面,把牢笼给锯了。”

  顾浮没有图好听用“砸”“毁”这样爽快的字眼,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无法一蹴而就,只能徐徐图之。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

  “我再厉害,也不过是女扮男装跑去从军,偷来世人眼中本不该属于我的五年,所以我希望:若再有像我一样的姑娘,她们可以不必跟我一样活得这么狼狈,这么不甘心。”

  ……

  “娘娘会不甘心吗?”那天在宫里,顾浮这样问皇后。

  皇后微微一愣,随即勾起一抹浅笑,可眼底却看不见笑意:“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顾浮没有就此打住这个话题,而是接着问她:“那娘娘会为我感到不甘心吗?”

  皇后差点以为顾浮知道国师对她有意,顿了片刻才道:“会。”

  皇后不确定自己是否不甘心,因为她对皇帝有感情,而且过去这么多年,她便是再傻,也不会把“不甘心”三个字说出口,但若是对顾浮的事情,她确实不甘心。

  因为国师和皇帝不同,皇后至今都摸不透国师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也无法确定顾浮嫁给他能否像自己一样有个好结局。

  顾浮不知道皇后的想法,而是接着问她:“娘娘可知道,为什么我们只能不甘心?”

  这回顾浮没等皇后自己去想,就给出了答案:“因为我们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和我们一样的人,全京城都未必能找出十个来。”

  皇后一时没懂顾浮想说什么,但因顾浮语速适中,吐字也清晰,她忍不住跟着顾浮的思路想了下去——

  顾浮接连问道:“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女子天生就喜欢依附男人?那你我又算什么?”

  “娘娘,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出门做生意吗?”顾浮问完这句,终于停下,给了皇后安静思考的时间。

  皇后当然记得,她还记得自己也是鼓足了勇气,还在最初闹过不少笑话,甚至发誓赚到钱马上停手,再也不出门干这样又苦又累又丢人的勾当。

  可后来她喜欢上了自己赚钱的感觉,那种不用再坐以待毙,可以自己去改变什么的滋味,那种说话逐渐被人重视,父亲叫上两个哥哥谈话同时也会叫上自己的滋味,别提有多痛快。

  她甚至奇怪过,为什么在那之前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自己去拼去搏,远远比呆在后院发愁日后能不能嫁个好夫家要踏实一千倍一万倍!

  皇后想着想着,突然有些明白顾浮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样的话,甚至隐隐察觉到了顾浮的意图。

  可她不敢确定,于是她出声询问,但不知为何声音略有些嘶哑:“你想做什么?”

  “我什么都做不了。”顾浮回答的十分干脆:“我也不觉得自己有本事改变这个世道,但我觉得,让一些姑娘学会旁人不让她们学的东西,让她们在想要选择的时候拥有选择的能力,应该不算难。”

  她说:“只需要一座书院,一座能把女孩当成男子来教的书院。”

  皇后摇头:“并不是所有姑娘都需要选择。”

  有野心勃勃的人,自然也有随遇而安的人。

  “无所谓,”顾浮说:“若把学识才能比作一把刀,那她们要拿刀杀人还是切菜都随便她们,反正我只想把刀给她们,剩下她们自己决定,只要她们自己觉得乐意就行,不然我和那些满口‘女子就该三从四德’的人有什么区别?

  “可但凡有一个女子,需要用刀破开迷障的时候发现自己手上真的有刀,那我们做的一切就不算白费,和我们一样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顾浮说的是“我们”,“我们做的一切”。

  皇后低头,沉思片刻后竟是扶着额头笑出了声。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只会在顾浮说“不想嫁人”的时候想起过去的自己了,不是因为她看顾浮顺眼,也不是因为顾浮和她有相似的经历,而是因为所有对她说“我不想嫁”的人里面,只有她和顾浮手上握了刀。

  皇后笑完,长叹一声:“这事得从长计议……”

第三十四章

  得知顾浮的打算, 傅砚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早有预感,知道顾浮不会就这么安于现状,抗争总好过离开, 所以他并未表现出多么震惊的样子, 就好像顾浮刚刚只是评价了今天的天气。

  顾浮放下手, 朝傅砚凑了过去。

  傅砚不躲不闪, 垂下眼问:“做什么?”

  顾浮笑道:“你这人太会藏了,喜欢什么我看不出来, 讨厌什么我也看不出来, 所以我想凑近点, 试试能不能看出你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傅砚看着顾浮近在咫尺的唇,有点想要别过脸去,又怕这么做露怯, 于是硬忍着:“看出来了吗?”

  “唔……”顾浮仔仔细细盯着傅砚的脸看, 视线宛若实质一般,抚过傅砚淡漠的眉眼, 高挺的鼻梁,最终落到傅砚微启的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