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如她 第18章

作者:尤四姐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古代言情

  公主顿时萎靡,垂下脑袋,胡乱在地上画圈。谢邀拍了拍她的肩安慰,“不要着急,等到了云阳,我想个办法让你混进达摩寺。这里离云阳还有七十里,马车得走上两天,这两天你不能不高兴,女孩子发愁就不好看了。”

  谢邀和大多镬人不一样,他有比较细腻的心思,在泾阳素有妇女之友的美誉,因此和公主相处起来没有半点隔阂。

  公主听了他的话,摸着下巴喃喃自语:“混进去也不能长久,我得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便于我长期自由出入达摩寺。”

  谢邀随口道:“办法多的是,和尚们总得吃喝拉撒,人多事也多,事多机会就多。”

  就是这无心的一句,忽然给了公主启发。她站起身高兴地蹦哒了两下,“知虎兄,我想到一个好办法,可以名正言顺进入寺庙。”

  谢邀对她的计划很好奇,“是什么?先给我透露一下?”

  公主却长发一甩跑开了,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等着瞧吧。”

  谢邀看着她的背影发懵,心说真是个机灵的小可爱,达摩寺在天岁寺庙中的级别很高,想混进去恐怕不容易呢。

  无论如何,公主殿下高兴就好。谢邀两手交扣在颈后,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大家连赶了好几天路,此刻正三三两两聚在大树下修整进餐,等歇够了,再重整队伍继续出发。因为公主心里酝酿着绝妙计划亟待实行,这回脚程加快了些,第三日晌午时分,就进了云阳城。

  云阳是天岁人的圣地,因达摩寺名扬天下。谢邀赶着公主的马车,带她到山门前溜达了一圈,不用开窗,车厢里已经装满了浓郁的迦南香。

  谢邀叩了叩车门,“要不要进去上柱香?”

  公主说不要,车门开了小小的一道缝,一只眼睛凑在缝上,躲在谢邀身后远远窥望,“我不能现身,免得被人看见,坏了我的计划。”

  她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到现在都没透露,谢邀也不追问,充分显示出一个完美备胎的过硬素养,“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公主望着香烟缭绕,黄墙黑瓦的庙宇,沉吟了下道:“知虎兄,你替我打听一下,庙里的蔬果是由哪些农户供应的。”

  谢邀回过神来,“姐妹,我好像知道你的计划了。”

  相视一笑,心照不宣。谢邀的手下不到一个时辰,就把达摩寺的采购链摸清了。

  “城郊有很多信佛的农户和豆腐坊,达摩寺日常的果蔬都是他们供给的。其中有一家农户,上年男人病死了,庙里为照顾遗孀,平时采买最多。”

  谢邀听了一拍巴掌,“寡妇,不错!”

  公主却犹豫,“菜上有虫,我害怕。况且现在这个时节收成正好,菜农不合适。”

  谢邀不明白了,“收成好不好吗?可以每天往返达摩寺啊。”

  公主摇了摇头,天光倒映在她眼底,那眼眸微转,如落入深碧中的月亮。

  “给我准备几箱豆腐,黄昏我要送进寺里去。”

  谢邀愈发迷茫了,边上随从也很犹豫,“公主殿下,一般送货都是在清早,您黄昏送豆腐,有什么讲究吗?”

  公主望向山门,微眯了下眼,那一瞬的神情简直像个蛇蝎美人,“我想找庙里的主事谈一谈。”

  这是打算借着送豆腐单刀直入吗?谢邀摸不清她的路数,既然她已经拟订了计划,那就这样实行吧。

  几箱豆腐好搞,花上三钱银子就买来了。小小的担子摆在客栈门前,门内的公主一直没有出现,连绰绰有鱼都关在里面,不知究竟在捣鼓什么。

  等了好久,门终于打开了,谢邀迎上去叫了声姐妹,“你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然而屋里并没有公主的身影,倒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头上包方巾的女人站到了他面前。这乡野女人皮肤黝黑,右边脸颊上有颗硕大的黑痣,痣上还长着寸来长的毛……

  谢小堡主退后了半步,惊声道:“请问你哪位?”

  农妇眨眨眼,眼睫间满是狡黠。谢小堡主这才认出她,讶然道:“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男人对化妆术永远一知半解,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胎。公主把黑痣剥下来让他看了眼,谢小堡主方才确定她不是毁容,而是易装了。

  公主提着裙子迈出门槛,把豆腐担子担上肩,叫绰绰有鱼来看,看她走路的姿势怎么样。

  一排人在她背后审视,杨柳细腰,迈起步子来摇曳生姿,这种身材活脱脱豆腐西施,不看脸光看背影也能过一辈子。

  有鱼不得不纠正她,“不是这样,步子迈得大一些,力使在两条腿上,腰和屁股不能扭。”

  公主起先无法领会其中诀窍,经过有鱼再三的示范,终于略微有了改善。自觉已经很不错了,回头问大家,“现在呢,怎么样?”

  结果那群男人个个直眉瞪眼,谢邀倒还算如常,但金丝面罩下有血渗出来。公主呆呆看着他,谢小堡主吸了吸鼻子,说“很耐看”。

  总之走得太妖娆,不具备农妇的敦厚朴实,公主练了好半天,勉强通过了有鱼的考核。到了送豆腐的时候,公主的肩膀早就疼得抬不起来了,但依旧咬牙挺直了腰杆,由谢邀护送到了后山山脚。

  “我已经打探好了,寺里没有镬人,都是普通人,你进去不会有危险。释心和尚还没回达摩寺,不过按脚程算应该也快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打算怎么样,但作为兄长,我会全力支持你的。”谢邀按了按她脸上的痣叮嘱,“小心点,我就在这里等你消息。如果发觉不妙就高声呼救,我即刻带人冲进去救你。”

  公主颔首,“知虎兄,多谢你了。”

  谢邀摆了摆手,“凭我们的交情,谈不上。”

  公主大力匀了几口气,担起担子一步步攀上台阶,那娉婷的背影,再次让谢小堡主惆怅不已。

  手下的人递来一方手帕,谢邀打开面罩上小门,伸进去擦了擦鼻子。

  手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声问:“少爷,您从新郎沦落成媒人,可惜吗?”

  谢邀的视线始终没有转移,语气显得冷静清醒。

  “她很美是没错,我愿意和她结拜,愿意为她做很多事,但是一辈子戴着面罩生活,不太现实。当初把钥匙交给她的时候,我只想到解决进食的问题,却没来得及考虑个人卫生……”谢小堡主说着,忽然声调里带出了哭腔,“我已经好几天没洗脸了,趴着睡也不方便……现在只希望她能成功,我打算要回钥匙,做原来的我了。”

  那厢公主进了山门,见到了伙房主事。

  主事掌管寺庙内三百余僧侣的吃饭问题,属于很说得上话的大和尚。平时采买事宜他也负责,但大抵交代手下僧人协理。听说有个卖豆腐的要见他,反正做晚课的时间还没到,便答应过来见一见。

  先合什,道一声阿弥陀佛,大和尚问:“往常送豆腐都是赶早,施主今日怎么这时候送来?”

  公主低着头,悲戚道:“大师父,郊外豆腐坊众多,竞争激烈。我无父无母,家里又没了顶梁柱,小作坊就要经营不下去了。这是我做的最后几箱豆腐和香干,特送来给大师们添斋菜,结个善缘。”

  大和尚慈悲为怀,听她这么说,很同情她的遭遇,“这样吧,施主照旧回去做豆腐,每日送五箱来,算本寺向你采买的。”

  公主缓缓摇头,“豆子都被垄断了,买不到黄豆,我做不成豆腐了。”顿了顿道,“大师父,我听说寺里伙房也招人手,我手脚勤快,什么都愿意干。大师父看,能不能给我安排个事由,我不要工钱,只要有顿斋饭吃,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大和尚很为难,“佛门清净地,只怕不便啊。”

  公主忙道:“大师父,我面容丑陋,男人嫌我长得丑不要我了……大师父行行好,我佛普度众生,救救快饿死的我吧!”

  大和尚看看面前的这位大妈,荆钗布裙,一边脸颊长斑,另一边长个大痦子,说实话相貌令人不敢直视,确切来说还是符合救助标准的。

  于是拨着菩提忖了忖,“伙房里有做杂务的小沙弥,也有负责蒸饭炒菜的僧人,只是早晚课前,时间比较紧迫……这样吧,施主就负责给全寺僧人分发饭菜,到时候不需施主走动,僧人们自会统一排队打饭。活儿还算轻省,个人时间也充裕,施主看,这份工作能不能接受?”

  还有什么可说的,完全符合公主的想象。她破涕为笑,连连道谢,“信女最大的愿望就是早晚聆听梵音,涤荡心中尘垢。多谢大师父,多谢大师父……我一定好好干,报答大师父的大恩大德。”

  大和尚含笑合什,“施主明日一早就上工吧!”

  公主扬着那张丑脸微笑点头,自此堂堂的公主殿下,就要在达摩寺后厨展开食堂大妈的新画卷啦。

第27章

  公主凯旋而归, 回到客栈后向谢邀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达摩寺的大和尚是个好人,本公主三言两语的,居然就答应让我进伙房帮忙了。”公主捋着痦子上的黑毛感慨, “很好,一切顺利, 释心大师回寺后上食堂打饭, 看见我一定会高兴得哭出来的。”

  设想一下那个场景, 公主殿下就忍不住想仰天大笑,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她回来后对着镜子照了下, 肩头油皮都蹭掉了一块, 如果不能成功,她就要怀疑先贤的话了。

  谢邀当然很为她高兴,“我跟你说, 只要混进去,就可以谱写释心大师和伙房大娘的爱恨情仇了。”

  绰绰却没有那么乐观, 愁眉苦脸说:“殿下您分得清蒜苔和韭菜吗?您连小米和大米有什么不同都说不上来, 进了伙房恐怕不消一柱香就被戳穿了。要不然您再去问问,能不能带两个同伴进去打下手?”

  公主说不行, “那大和尚是看我长得丑,才松口让我进后厨的。你们两个年轻貌美, 进去搅乱了小和尚们一池春水,那达摩寺可办不下去了。”

  有鱼说:“大师们参禅悟道, 不是得经受得住美色考验嘛。我们自愿提供, 每天在寺里晃悠两圈,闲暇时候还可以帮着摘菜洗碗,扫地擦桌。”

  谢邀嗤笑, “得了吧,和尚们清心寡欲敲木鱼挺好,何必特地弄两个女人进去庸人自扰。至于五谷不分,豆腐娘只要认得黄豆就行了,谁规定必须知道小米和大米的区别,是吧姐妹?”

  公主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太阳都下山了,想去粮油店认五谷也来不及了,反正凭着她的聪明才智,进了山门可以边干边学。

  对未来的畅想,公主已经不限于在食堂打饭了。要是干得不错,慢慢可以发展业务,比如安排那些僧人的住宿,分发一下被褥呀,定期检查一下卫生什么的,从吃渗透进住,释心大师还想逃出她的魔爪,除非他不在达摩寺出家。

  不过公主也注意到了,谢邀的情绪似乎不高。虽然他一直坚持为她叫好,但快乐不达眼底,有些心事重重的。

  “知虎兄,你怎么了?肚子疼啊?”

  谢邀说没有,两道眉毛拱得老高。不过很快又转变了语气,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有点想家而已。”

  公主恍然大悟,“你离家有十来日了吧?我这里已经稳妥了,你回去吧。”

  “回去是要回去的,不过你那里还没有定数,现在回去我不放心。”谢邀说着,摸了摸脸上的面罩,“我一直担心一件事,你离楚王那么近,真的不害怕吗?他可是镬人,而且是战斗力最强,级别最高的镬人,万一他失控对你下手,没人救得了你,你知道吗?”

  公主的小命,总在丢与不丢之间来回拉锯。这个问题她也曾考虑过,担心当然是有的,神奇的是她居然不怕。一切都要归功于他们之间开了个好头,交道从床上打起,双双被下药的情况下,同床共枕一夜都没被吃掉,因此公主对释心大师建立了强大的信心。

  “他现在改吃素了嘛,再说从你的墓里逃出来之后,我和他一起赶了好几天路,吃睡都在一起,他要是想打我主意,我早变成花肥了。”

  谢邀说“哦”,摸着自己的面罩,意有所指地沉吟:“换了我,一定也有这样的恒心,姐妹你相信我吗?”

  公主斜眼打量了他半天,“别以为姐妹姐妹叫得亲热,我就会消除对你的戒心。本公主只相信我的释心大师,不相信你们这些巧言令色的镬人。”

  谢邀愣住了,“我和那些要吃你的镬人难道是一样的吗?你都没有心的吗?”

  公主当然知道他的好处,只是成心想逗他。这些天也是因为有了谢小堡主,她们才能顺利抵达云阳,这位姐妹结交的,还是十分有益的。

  公主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等我明日进了达摩寺,就把钥匙还给你。”

  谢邀一再暗示,就是想引她关注一下他的面罩,终于公主不负所望,主动提起了,却不知为什么,他反而又觉得有点亏心了。

  “嗐!”他遮掩着摆手,“不谈这个,钥匙是我自愿交给你的。”

  公主扬眉一笑,“总不能一直锁着你的嘴啊,再说知虎兄,你也该刷刷牙了。”

  ***

  公主安顿好了绰绰有鱼,第二天早起入寺上工,可能因为前一夜太兴奋没有休息好,导致第二天险些迟到。

  绰绰连揉带喊地把她弄下床,给她洗脸梳头上妆。公主闭着眼任她揉搓,全都准备好了还不肯睁眼,最后是有鱼一声喊:“释心大师昨晚回达摩寺了!”才把公主彻底惊醒。

  慌忙穿鞋换衣裳,赶到山门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公主把钥匙归还了谢邀,说:“知虎兄,这几天多亏你了。等我成功后,把你介绍给我哥哥,让你做天岁最大的玉石供应商。”

  膳善基本上只有美玉拿得出手,不管对谁,公主许诺的都是让他当玉石供应商。

  谢邀握着钥匙点了点头,“搞不搞玉石是小事,最要紧的是你进去后人身有保障。我在客栈包了长期客房,如果达摩寺混不下去了,就回云来客栈,然后派人传话给我,我得了消息,立刻就来接你。”

  公主说好,摁了下黑痣向山门走去。忽然“当”地一声,寺庙的晨钟被敲响了,拱形的山门由两个沙弥合力推开,谢邀目送着公主,独自走进了那片梵声里。

  寺庙里的秩序井然,公主看着十几位僧侣列队从长廊上经过,每个光头都不一样。不得不说,那么有世俗气的公主,身处这圣境中时,也感受到了心灵被涤荡的快感。青山绿树还有白衣的僧侣,这里远离红尘,好像一下子放空了内心,人也变得耳聪目明起来。

  “施主可是尉大娘?”

  公主回身看,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和尚站在对面廊庑上,合什向她拜了拜。

  “主事已经吩咐过了,尉大娘来了便往后厨去。”小和尚躬了躬身,“大娘请随小僧来吧。”

  公主对大娘这个称呼,报以了礼貌克制的微笑,边走边腹诽,这些和尚的眼神是不是都有问题,说被男人抛弃,就成大娘了吗?脸忽略不计,没看见她身材多窈窕吗?还有这柳腰,扭两下谢小堡主的鼻血都下来了,他们居然管她叫大娘,再不济叫声“嫂子”也可以啊。

  当然不平归不平,初来乍到意见是不能提的,公主懂规矩。

  她跟着小和尚进后院伙房,毕竟提供三百多僧侣饭食的地方,只觉大得惊人,甚至比膳善的光明殿还要大。那炉灶是巨型的,锅子也是巨型的,十来个灶头一齐上阵蒸包子,白茫茫的烟雾填满整间伙房,人像走在云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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