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如她 第21章

作者:尤四姐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古代言情

  公主嘁了声,“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本大娘只是有感而发,有的人生来厉害,以前做战神,横扫六合无一败绩,现在做和尚,阿弥陀佛也念得那么漂亮……”

  就是不太容易上套,潜在的攻击性也强了点。昨晚有悔殿里他说自己起过杀心,公主夜里就寝前,门闩足足确认了三遍。

  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可怕的,公主甚至不知道和他共度的几夜里,他究竟冲她磨牙霍霍了几回。似梦非梦的时候,老感觉有野兽在身边打转,不会正是释心大师在贪婪嗅取她的芬芳吧!

  公主颓丧,看了看圆觉,他自己都没闹明白为什么出家做和尚,解不了她的人生困惑。于是她从矮墙上跳了下来,拍拍袖子打算上前面观礼。今天绰绰和有鱼会混在人堆里进来,她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她们了,虽然她们俩的智商加在一起都没有她高,但集思广益,攻略大师的路上才不会那么孤单。

  公主顺着倚墙的台阶爬上广场,那是个绝对巨大的平台,僧侣们开始举行法会,一个个端端趺坐,香烟袅袅间梵声震天。

  观礼的人是真多,善男信女们随着诵经的声浪合什垂首,这时候要找人不难,到处乱逛的人群里,肯定有绰绰和有鱼。

  果然,公主一眼就看见她们,那两个人进寺庙像逛街一样。她们身后还跟了几个人,有王府的两名护卫和谢家家仆,也有摇头晃脑的谢小堡主。

  公主很意外,忙迎上去问:“知虎兄,你怎么还在云阳?”

  谢邀说:“我得确定你一切都好,才能放心离开啊。”说罢目光匆匆从她脸上调开了,“姐妹,你今天还是丑得如此清新脱俗。”

  公主摆摆手,权当他夸她化妆技巧好。

  众人在铺天盖地的光头里面搜寻,几乎没费什么劲,就在最醒目的地方找到了释心大师。

  谢邀是第一次见到威名远播的楚王,同为男人,攀比的心立刻就被对方的美貌燃烧得滚烫。谢邀拧着眉眯着眼,不屑道:“原来这就是你的释心大师啊,平平无奇……平平无奇嘛。”

  瘦下来的胖子果然格外自信,遥想知虎还是胖虎的时候,哪敢如此口出狂言。

  他刚说完,身后的两位王府护卫便重重哼了一声,“谢大侠,麻烦你尊重一下我们。我家楚王殿下风华绝代不接受反驳,你竟敢说他平平无奇,先拿镜子照照自己!”

  随意攻击人家的长相,是很没有格调的,尤其还当着人家手下的面。

  公主和绰绰有鱼遗憾地望着他,谢邀自觉无趣,隔着金丝面罩摸了摸鼻子。

  有鱼问公主:“殿下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公主就悲伤,把昨晚释心和西堂长老的对话大致转述给他们,最后背靠砖墙优柔寡断地说:“计划很顺利,我已经把触手渗透到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了,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必须朝夕面对我。可是他一到佛前忏悔,我心里就打鼓,怕他先和佛祖打过了招呼,然后开始考虑该把我清蒸还是白煮。”

  绰绰和有鱼交换了下眼色,绰绰更担心她的安危,哀声说:“殿下还是别留在寺里了,跟我们走吧。”

  有鱼却有另一番见解,“万一释心大师忏悔的重点,是不知不觉爱上了殿下呢……”

  嗯?众人眼睛顿时一亮。

  谢邀这时候充分发挥了义兄的作用,上前一步道:“这还不容易,试一试就知道了。”一把牵起公主的手,一路挤到了观礼的人群前。

  法会持续的时间虽长,但中场有休息,那些念了半天经的僧侣都得喝口水,喘口气。

  释心从蒲团上立起来,转身朝须弥座后走,谢邀见缝插针拉着公主赶上去,亮嗓子喊了声释心大师,“请留步,在下有件私事,想和大师聊一聊。”

  释心闻言脚下一顿,那回身一顾间,真有日光清朗,花香透体之感。

  不过人太淡漠,泠泠的目光望过来,先看了眼公主,再看一眼谢邀,合什道:“不知施主有何指教?”

  谢邀虽也佩服他长得不错,但气势上绝不服输,踱着八字步到了他面前,眉眼弯弯道:“指教不敢当,想请大师指点迷津罢了。大师大概还不知道我是谁,其实你我打过交道,这交道还不浅呢,大师曾经扒过在下的坟头,当着在下的墓穴,对我烟雨妹妹说过一句不负责任的话。”

  本来苦主找上门来,这位一心修行的大师总该有点表示,起码脸上浮起点愧疚的表情吧,结果他连眉头都没皱一皱。

  “施主是谢家堡少堡主?”

  “对啊,正是区区在下。”谢邀挺了挺腰杆子,“释心大师,你扒我坟头的事,看在你救人的份上可以不计较,但你当着我的面,暗示烟雨妹妹不算嫁人,这是什么意思?就因为你的一句话,妹妹她现在不认可我们的关系,我想请问你一下,破坏人家夫妻感情,在你们佛门算什么罪过?”

  公主此时演技爆发,哭着向释心求助,“大师,你可不能见死不救。这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我长成这样,他也不嫌弃我。虽然他一片真情我很受感动,但我不能朝秦暮楚啊,我可是正经姑娘。你看你看,他一路对我拉拉扯扯……”边说边冲谢邀挤眼,谢邀会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公主哭得更惨了,“我是个弱女子,又背井离乡的,遇上这种事没人给我做主,我可不要被这蒙面怪抓走。”

  谢邀嗬地一声,“蒙面怪?不露真容,你们不知道本少爷出水芙蓉!”

  说罢气恼地甩开了公主,探手伸进怀里一通摸,摸到了那把纯金打造的小钥匙。钥匙杵进锁眼里,往左一扭又往右一扭,成功打开了脸上的面罩。

  谢家堡能工巧匠连夜打造的面罩,最大程度上解放了双手,打开前半边,后半边仍旧可以牢牢附着在后脑勺。谢小堡主的动作身形堪称风流,鬓边垂落的发丝被风吹得飞舞,他连身子带脑袋地顺风一摇,然后缓缓抬起了头。

  公主也是第一次看见他的全貌,金丝面罩下的半张脸,没有辜负上半部分的眉眼,谢小堡主确实有几分骄傲的资本。不过风流归风流,面罩边缘在他眼下勒出了一条一指宽的规整红痕,小堡主的那张脸,便是骄傲里透出野性,野性里又透出点搞笑来。

  众人皆沉默,谢邀说:“怎么?被本少爷的美貌惊呆了?烟雨妹妹,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只要你认个错,我就带你回家拜堂。你不是要做楚王正妻吗,嫁给我,将来我让你做堡主夫人。虽然没有爵位,但有江湖地位,怎么样,考虑一下?”

  他的话半真半假,其实也带着试探的成分。毕竟他还是挺喜欢公主的,如果公主看见他的容貌临时改了主意,他立马就可以带着她回谢家堡。

  释心的视线落在了公主脸上,忽略那满脸的乱七八糟,至少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她似乎对这位谢家少爷颇有几分心动的意思,他也不是看不出来,他们在里应外合唱双簧,但公主那颗简单的脑袋,好像时不时会忘了自己的飧人身份,也忘了这上邦大国危机四伏,再好的镬人,都有危险的一面。

  他回过身来,双掌合什向谢邀行了个佛礼,“出家人救一切苦厄,令尊买人殉葬本就是恶行,施主再不依不饶,那就是助纣为虐。尉施主在天岁的处境,施主应当知道,今日若是带她回去,来日便是殉葬一样的下场,贫僧不打诳语,是耶非耶,尉施主心中自有论断。”

  谢邀不干了,“大师,你看看我这面罩,还不能证明我的诚意吗?再说你一个出家人,好好念你的经就行了,别多管闲事。今天本少爷要带我烟雨妹妹回家成亲,但是烟雨妹妹又比较想当楚王妃,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两条路摆在面前,一是大师还俗娶她,二是大师别再插手,让她跟我双宿双飞。大师慈悲为怀,选一条吧。“

  这是摆明了要难为他,原本他完全可以不管,但公主要是落进谢邀手里,最后会不会假戏真做,谁也说不准。

  释心朝公主望了眼,“贫僧是方外之人,不该插手红尘中事。施主,膳善人在天岁的种种境遇,贫僧曾和施主提起过,究竟是去还是留,请施主自己定夺。”

  公主迟迟啊了声,“让我自己做主吗?大师不强留我?”

  强留她,然后就给了她话柄,将来张嘴闭嘴“我为你拒婚,我为你留下”,他想起那种局面就头大。再说佛门中讲究随缘,如果强行扭转别人的意志,那么一场修行就全白费了,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却连最基本的法门都没能入得。

  那边的法会稍作修整,就要再度开坛,轻灵的云磬声传来,他平下心绪道:“施主,勿将自己置于水火,人心善恶只在一念之间……”

  又是“叮”地一声,第二遍云磬打过,离开的僧侣就该归位了。

  他不得不返回法座上,这里就算不能令他放心,似乎也无法再做更多了。

  他俯身行个佛礼转身离开,身后的谢邀叫嚣:“大和尚,你装什么善类,别忘了自己也是镬人!”

  公主看着释心的背影,见他广袖翩然去得匆匆,看来刚才的告诫言尽于此,她要是选条不归路,他也不会再管她了。

  公主对插着袖子,不忘给自己打气,“……爱是克制。”

  谢小堡主摸着下巴道:“恕我直言,他既想做好人,又舍不得修行,到最后不是做个花和尚,就是走火入魔。”

  公主听完,觉得有点刺激,赧然问:“我选花和尚可以吗?”

  谢邀瞥了她一眼,“姐妹,你想得倒挺美。也可能是不小心做了花和尚,然后羞愧自责以致走火入魔。我看你还是跟我走吧,天下镬人都一样。别看他表面沉稳,其实内心慌得要死,不停告诉你镬人很危险,暗示你应该留下,可他忘了自己也是镬人,你说好笑不好笑……”

  结果他还没笑完,就被公主抬手一扇,打开的面罩迎面飞来,咔地一声又锁上了,吓得他心头一激灵,唯恐自己的鼻子会撞上。

  公主说:“你走吧,我打算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谢邀本来以为她看见他面具后的全脸,至少内心会产生一点动摇,结果见多识广的公主殿下居然毫无表示。

  他无奈地转了两圈,“不撞南墙不回头,那个秃驴有什么好,真不明白你们姑娘的眼光。你不走就算了,我明早要回泾阳。”

  公主说好,随口对他表示了一下关爱,“你空手而归,你爹不会骂你吧?”

  这话问到了痛处,作为谢家堡唯一的正统男丁,谢邀虽然稀有,但从小也没少挨他爹的各种语言暴力。什么养头猪都比你强,什么烂泥扶不上墙,天天听着,像吃炒豆子一样……唉,不谈了。

  “上次我假死,隔着棺材板听见他哭得很伤心,我相信他还是爱我的。”谢邀背着手,视线在她脸上巡视了两圈,“我走后,你自己要小心,但愿下回见你,你能把自己搞搞干净,长的太丑真的会影响食欲。”

  谢邀摇摇头,带着所有人回云来客栈了。

  今天的法会,简直是扰乱民间生活秩序,他们回到客栈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掌柜伙计全去达摩寺观礼了。谢邀百无聊赖,下午睡了一觉,后来院子里不高不低的说话声吵醒了他,出门看,天都黑了,他的手下弄了辆马车回来,说少爷死而复生没多久,必须少骑马,躺着回家。

  他慢悠悠绕车查看,他的手下边套车边感慨:“少爷你人真好,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

  谢邀想了想,忍不住笑起来,“飞了还不算,谁也没想到我会和鸭子结拜……”

  正说着,掩着的院门忽然被推开了,众人回头看,一身白衣的释心大师迈了进来。

  谢邀有些纳罕,“大师是路过啊,还是来化缘?”

  释心面无表情地向他行了个佛礼,“请问谢小堡主,尉施主现在人在哪里?”

第30章

  谢邀一脸纳罕, 开什么玩笑,公主明明留在达摩寺好吗。

  难道她耍花招,有意躲起来, 想试探释心大师的反应?和她共处过几天,甚至有点暗恋她的谢小堡主很快就意会了, 把手里盘弄的鞭子扔给手下, 抱着胸, 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很有些调侃意味地冲释心说:“大师不是方外之人嘛,不见了一个爱慕你的女人而已, 犯得着连夜跑来质问我?”

  释心是上过阵, 杀过无数敌人的战将,人命就像磨刀石,把他打磨成了一柄利剑。虽说达摩寺的僧侣生活渐渐让他收起了锋芒, 但那铁刃不锈,刀锋依旧吹毫可断。他身心从容的时候是一派随和气度, 只要有事令他警觉, 那种寒霜般的危险气息便不自觉地倾泻出来,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的嗓音压低了半分, “谢施主,贫僧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请问尉施主如今人在哪里?”

  谢邀的气势眼看要被压下去,十分的不服气, 抖了抖肩道:“要你管。你这和尚怪得很, 让你还俗你不还,却要把她困在身边。怎么,每天骗她给你多打二两饭, 感觉很好?”

  说完这些挑衅的话,其实谢邀心里还是很虚的。楚王虽然出了家,剃光了头发,但他的内里没有变,约束他不造杀孽的人只有他自己。如果他决定越过那条线,按照天岁国的等级制度来说,他甚至用不着过堂应讯。

  权力如此之大,还能如此自控,谢邀觉得他应当是由衷热爱佛学这项事业的。

  释心看着眼前人,却很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和这种无关痛痒的揶揄。

  公主执拗冒进,是因为她年轻,而这谢邀行走江湖多年,本不该陪着公主瞎胡闹。之前他们一唱一和,他明知道是试探,法会结束后还是四处留意了公主的去向。他知道她不可能轻易离开,起先不见她,他倒并不担心,料是伙房事多,她忙她的去了。可是一直到晚饭时分,都没见她再现身,问了伙房的僧人,说排桌的时候人还在,后来不知怎么不见了,连饭都没打,可能觉得工作不合适,不告而别了。

  可是他知道,凭她那股水滴石穿的劲头,绝不会轻易放弃。或许她是听了谢邀的主意,有意想让他着一回急。但谢邀是镬人,她要是傻乎乎跳进别人张开的网子,那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她消耗的了。

  无论如何,现在只要找到她,确定她还活着就行。释心合什道:“贫僧有几句话,想同尉施主说,说过了便走,请谢施主通融。”

  谢邀斜了斜眼,“大师真是忍辱负重,我说话那么难听,你都不打我……实话告诉你吧,公主不在我这里,她今天根本就没跟我下山,人还在你们达摩寺,你再仔细找找吧。”

  释心说不在,“贫僧已经让人到处找过了,并未找到她。还请施主据实相告,她人究竟在哪里。”

  谢邀傻了眼,“那我怎么知道!我说了不在,你怎么不相信人呢。难道就因为我是镬人,嫌疑最大?你来问我要人,我还问你要人呢,你把我姐妹弄到哪里去了?”

  释心没有闲工夫听他胡搅蛮缠,四下看看这院落,也仔细分辨了空气里的气味,确实没有飧人的痕迹。

  “今日是达摩寺办法会的日子,山门大开,八方宾客云集,前来观礼的镬人有多少,难以统计,万一她落进别人手里,恐怕凶多吉少。”释心说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一行人是什么时候下山的,公主的两名侍女在哪里?”

  谢邀看他神情严肃,到底收拾起了玩世不恭,心头也升起一点恐慌来,打了个手势让人去叫绰绰有鱼,一面道:“大师返回法座后,没过多久我就下山了。你不要怀疑我,我要是想对她下手,还用等到今天?再说如果我当真掳了她,也不会留在这里等着你找上门来,早就找个地方准备一碟调料,把她当零嘴吃了好吗。”

  结果这话引来了释心冷冷的凝视,吓得谢邀舌头一顿打结,“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忽然回过神来,“诶,释心大师五蕴皆空,这么关心她干什么?”

  为什么关心她,因为她也是一条命。这飧人在这遍地镬人的地方横冲直撞,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盯着她。如果她确实是跟着谢邀下山了,至少还能确定她的去处,但如果她是寺里失联的,那么她的下落就真的成谜了。

  这时绰绰和有鱼赶来,一来便问:“大师,我家殿下不见了?”

  释心点了点头,“二位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她?”

  绰绰说没有,“殿下不愿意跟我们走,我们没过多久就下山了。”边说边哭,转头问谢邀,“谢小堡主,殿下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

  谢邀一口气堵住了嗓子眼,“你们一个个的,人不见了就来问我,问题不是我干的呀……”气恼起来,大声传唤随行的人,“别愣着了,赶紧出去,沿着下山的各条路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公主殿下。”

  众人得令,忙打着灯笼跑出了院子。

  谢邀懊恼地嘀咕:“要是找不到她,这锅我得背一辈子。”快步赶回屋里摘下了佩剑,再赶回院子里的时候,释心已经不见了踪影,他问有鱼,“释心大师跑了?”

  有鱼颔首,忧心忡忡说:“殿下不会真的出事吧?我看释心大师也急得很,万一真的被镬人抓走了,这次恐怕没有上次那么好的运气了。”

  ***

  有鱼是乌鸦嘴,说得又丧又精准。

  一桶冷水从天而降,把公主彻底浇醒了。有一瞬她甚至不敢睁开眼,因为感觉到扑天盖地的恐怖气息,她自己心里明白,这回算是完了,又着了镬人的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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