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窕如她 第5章

作者:尤四姐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古代言情

  结果公主举得手都酸了,他的表情和动作,竟连一点细微的变化也没有。

  晨光照过来,照在他朴拙的芒鞋上,他身姿舒展,神态安然,公主忽然品咂出了立地成佛的空旷无垠。

  “飧人与镬人同属万物,万物平等,生杀予夺皆是业障。贫僧已翻旧日之恶,皈依正道而得解脱,殿下不必再费心了。”他眉眼坦荡,甚至微微带着一点清浅的笑意,合什一拜道,“上国大开方便之门时,殿下便回来处去吧。天岁不是久留之地,望殿下珍重。”

  这么高深的话,听得一头雾水。公主的视线落在那双缠绕着菩提子的手上,他的双手骨相优美,手背上却有刀伤留下的狰狞疤痕——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和尚!

  原本还想和他商讨一番的,谁知他说完就迈出了门槛,袍裾一拂走远了。留下公主一个人呆站在那里,走了?就这么走了?不是说好了舔一口的嘛……

  抬臂嗅嗅自己,公主自言自语:“究竟是我不香了,还是大师的嗅觉失灵了?”

  猛想起了昨晚上朦胧香艳的经历,她对大师上下其口,这样的惊涛骇浪都浸泡过了,光伸一条胳膊请人家品尝,大师心里八成在冷笑——就这?

  公主咂咂嘴,反正佛陀的味道她先尝过了,皮质光滑,肉质紧实,岿然不动不像假正经。至于自己呢,虽然被看光了,但也不觉得羞愧,反正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内情,以大师的佛性,应该不会对外宣扬公主的腰有多细,屁股有多圆吧!

  忙了一晚上,睡在一张床上都没成功,情何以堪。公主无趣地摸了摸后脖子,打算先把衣服穿上。可是环顾一周,发现屋子里的摆设不大一样,这间卧房,好像不是她先前睡的那间……

  也就是说……是自己上了人家的床?公主讪笑,果然热情大胆。释心大师发现她从天而降,吓得肝儿都要碎了吧,还得想方设法保持理智冷静,这高僧不好当。

  正在公主唏嘘的时候,绰绰和有鱼赶来了,绰绰哭丧着脸说:“王府的人在饭菜里下了蒙汗药,我们都被迷倒了,难怪殿下被带进楚王的卧房,谁都没有察觉。”

  有鱼很自责,“凭我的敏锐,不应该中计的呀……殿下,您失身了吗?”

  公主额角一蹦哒,暗道这个心腹真是心直口快,一般不是该问,“大师破戒了吗”?

  绰绰显然也很好奇,和有鱼一样,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公主抚了抚额头,为顾全面子,含糊说:“就差一点儿。”

  “哦,悬崖勒马。”绰绰说,“箭在弦上硬是不发,高僧不愧是高僧!”

  有鱼看待事情的切入点比较务实,“不管发与不发,他和殿下同床共枕是真事吧!男人和女人睡了一晚上,殿下的名节已经被他玷污了,他非但不负责,天亮后拍拍屁股就走了?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公主裹着被子恍然大悟,“对啊,应该让他负责,我怎么没想到!他还没走远吧?现在追还来得及吗?”

  公主说着就要往外冲,可惜走了两步发现自己没穿衣裳,顿时又气又恼,恨得跺脚。

  这时奚官从外面进来,神情是失望的,但依旧大力鼓舞公主:“没关系,殿下小试牛刀,不成功也在情理之中。”

  公主因为下药的事,正想兴师问罪,奚官送上门来,她便寒声质问:“上国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膳善再不济,每年也向上国敬献美玉和飧人,我堂堂的一国公主,初到贵国就被迷晕送上了楚王的床,你们顾及过膳善国主的面子吗?”

  奚官忙诚惶诚恐地摆手,“殿下息怒,殿下息怒,这是下下策,却也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殿下想,有人相识于踏青泛舟,有人相识于檐下避雨,这些开头都平平无奇且费时费力,而两位殿下呢,相识于枕席之间,起点已经比别人高了一大截。下次再见,就可以绕过那些拐弯抹角,直接商议终身大事了,真可谓快刀斩乱麻,符合我上邦大国一贯的雷厉风行。”

  公主唾弃,“说了一大套,为什么不干脆给楚王下春药?”

  奚官说:“下了啊……”忽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出口的话又收不回,只得在公主震惊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安抚,“殿下恕罪,都是为了大局着想,殿下心怀天下,必定能够见谅的……话又说回来,楚王殿下的修为已达药石不侵的地步,这点超出了下臣的想象。那药,是照尚药局压箱底的方子研制的,按理说不会出错啊……”

  公主暗道那楚王简直是个怪胎,对飧人都不感兴趣了,一包春药能奈他何?

  公主伸出两指往下一比划,“谁让你们没有双管齐下!”

  在场众人目瞪口呆,绰绰和有鱼惊讶于殿下对自己够狠,奚官的惊讶是另一种技术手段跟不上的灰心,“对啊,双管齐下了,殿下您昨晚用的药是双份的,除了蒙汗药,还有春药。”

  哇,用心之险恶,堪称下作!结果人算不如天算,他们的药失效了。公主仔细回忆了下,其实小小的冲动还是有的,只不过没到如狼似虎的地步。她的冲动只是渴,楚王自控力惊人,就算心猿意马,也不会做出出格的举动。

  不过自己究竟把人家舔到什么程度,已经无从考证了,公主多少觉得有些吃亏,对奚官说:“女子的名节很要紧,我既然已经和楚王同床共枕过了,楚王就得负责。我看这样吧,索性操办一场婚礼,不管是下药还是诱哄,把楚王弄回来,与本公主拜堂成亲再说。一旦生米煮成熟饭,楚王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了,他再想出家,就是不折不扣的负心汉,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对不起我。”

  奚官意味深长地瞅着公主,公主的牺牲精神值得夸赞,小算盘打得也是真响。她此来天岁,唯一的目的就是当上楚王妃,眼下什么都没干成呢,就妄图一步到位?

  是啊,只要当上王妃,地位稳固,安全问题也就不用发愁了。至于楚王还不还俗,随便啦,别说空守个名分,就算抱个牌位度过余生,公主也会欣然接受的。

  奚官的眼皮,很为难地眨动了几下,“话是这么说,可殿下昨晚出师不利,禁中早已得知了。楚王殿下是征战沙场多年的战神,要是靠逼迫有用,陛下又何必派遣使节,千里迢迢赶赴膳善呢。”

  所以聊进死胡同了,公主泄气地垂着肩,觉得前路茫茫,很难顺利走完。

  “战神果然是战神,连外表都会骗人,细皮嫩肉的,给本公主一种很好说话的错觉。”

  奚官咳嗽了下,讪讪道:“貌柔而心壮,不是诚心要骗人的。公主殿下既然见过了楚王殿下,那么印象一定不错,且不急,这次同床,下次就可以有点实质性的进展了。只要楚王殿下放弃出家,陛下答应立即为两位殿下操办婚礼,君无戏言,殿下放心。”

  这种下保的话都是有前提的,问题在于根本不可能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公主觉得无能为力。

  她晃了晃手臂,语调委屈,“我把娑婆环都摘下来了,镬人的嗅觉最灵敏,可是楚王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公主那一扁嘴的小模样别说男人,连奚官看了都感到一阵心疼,于是放柔了语气道:“心理防线是需要一点一点攻破的,下臣对您有信心。”

  有信心……信心又不能当饭吃。

  公主垂头丧气问:“兵权的交接,昨天顺利完成了吗?”

  “必须没有。”奚官道,“总得推脱再推脱,刁难再刁难,才能延迟殿下返回达摩寺的行程。公主殿下还有机会,经过昨晚的奇异经历,楚王殿下很难不对您印象深刻。打铁趁热,下臣已经为您准备好了马车,将车停在楚王殿下必经之路上,到时候怎么安排,全凭殿下发挥。”

  公主就有这点好,胜不骄败不馁,被打倒一次不算什么,很快就能再站起来。

  她阴恻恻地笑了笑,“佛门的清规戒律那么多,想办法让他破几样,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脸念阿弥陀佛。”

第8章

  “好好好!”奚官激动地拍着巴掌,“我就知道公主殿下有大智,接下来不管殿下如何安排,下臣一律无条件配合。”

  毕竟大家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努力,只要楚王殿下还俗,与膳善公主顺利大婚,到时候论功行赏,不说官升几级,俸禄翻倍是跑不了的。

  奚官高高兴兴去了,公主也裹着被子回了自己的卧房。绰绰伺候她换上衣服,一面为她画眉,一面问:“您打算怎么办?”

  公主扶扶鬓边钗环,“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一词包罗万象,有鱼在边上听着,就知道公主其实压根儿还没想好。

  不过昨晚上的风云际会,就算没有亲眼得见,光凭想象也能猜到是怎样一种易燃易炸的刺激景象。有鱼摸着下巴琢磨,“这楚王到底是个什么怪物,殿下这样的绝色和他共度了一晚,他一早起来头也不回就走了?”

  公主心力交瘁,“世上竟然有这么不知变通的人,他说他在佛前发过愿,发愿有什么了不起,我也经常发愿,又经常反悔,金翅菩萨也没怪罪我啊。”

  绰绰龇牙一笑,“怎么没怪罪,所以您被罚到上国当诱饵了。”

  公主托腮叹气,“没想到扭转一个人的信念那么难。这上京有没有地位又高又痴情的人?只要不让我当小妾,我可以退而求其次的。”

  有鱼说殿下就别异想天开了,“楚王虽然顽固,但有一桩好处,昨晚没有乱性也没吃了殿下,这样的镬人比金子还贵重,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话倒是不假。公主想了想,一拍桌子站起身道:“出发!别说他还在上京,就算往达摩寺去了,我也要追上他!”

  说走就走,公主的决心不容小觑。她带着绰绰有鱼登上了奚官准备的马车,车夫认得通往大内的路,快马加鞭,一柱香时间就赶到了朱雀街。

  朱雀街是京城中枢的主干道,笔直通向皇城。至于那座皇城究竟有多壮观呢,这么说吧,马车前一刻还疾驰在艳阳之下,后一刻便闯入一片无边的阴影里。跑了好久回望,阴影之外阳光如瀑,皇城门楼投射下蜿蜒嶙峋的线条,将大地分割成了一明一暗两个世界。人在底下行走,渺小如同蝼蚁。

  马车终于在宫门前停下,公主下车后扶着幕篱仰头看,之前在楚王府的眠楼上隐约窥见过皇城一角,当时就觉得华丽壮观,没想到近在眼前时,那种恢宏的压迫感愈发逼人。

  看守宫门的将领一身铠甲金光闪闪,压着刀上前来,粗声道:“宫禁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停留。”

  因幕篱罩住了全身,无法分辨纱幔后是什么人,本以为一声呵斥能把人凶走,不曾想纱幔交接处探出青葱十指,微微一挑,轻纱后露出一张艳冠天下的脸来。

  那张脸颠倒众生,美得不似人间物,带点轻轻的闺怨,蹙着一双秀眉说:“将军见谅,我是膳善国公主,看时候差不多了,来接我家楚王殿下回家。”

  这段话可算是自来熟的最高境界,简明扼要地把和楚王的关系阐述得清清楚楚。反正全天岁都知道上国皇帝把膳善公主弄进了楚王府,要脸办不成事,公主已经决定自损八百,单方面营造声势了。

  金甲神也算见多识广,然而公主一露金面就彻底把人惊呆了,花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单膝点地向上拱手,“不知贵人驾到,末将造次了。贵人是来接楚王殿下的?殿下一刻之前已经出宫了,贵人来晚了一步。”

  公主怔了怔,“出宫了?”边说边抽泣起来,“他说好让我来接他的嘛……”

  金甲神一阵发呆,轻纱落下,公主娇媚的嗓音和委屈的语调却隔不断。

  “贵人别……别急。”金甲神结结巴巴说,“楚王殿下进宫直接面圣,据说放下虎符就告退了。殿下来时没有骑马,离开也是徒步,贵人若想追赶还来得及……殿下向西直行,想必是往金光门上去了。”

  果真京城没什么可让他留恋的,他要回达摩寺了。

  公主匆匆返回车上,气恼地说:“上国皇帝怎么不多留他两刻,这不是为难本公主吗。要想发展感情就得多相处,人都跑了,我还当个鸟蛋楚王妃。”

  公主悠哉悠哉混日子的时候极尽优雅,一旦逼急了,说话就不那么中听了。

  一个心如磐石的和尚,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生拽回红尘?昨晚她连衣裳都脱了,人家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没准上国的思路打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们不该找女性飧人,该找男的才对。加上下药的举动让萧随生了戒心,干脆扔下虎符就走,以后再想祸害他,岂不难上加难?

  “怎么办?咱们跟上去?”有鱼跃跃欲试。

  绰绰苦着脸,“没准备换洗衣服和盘缠,山高水长,靠讨饭填饱肚子吗?”

  不能打没有把握的仗,公主咬唇想了想,对有鱼道:“你来赶车,让车夫回去给奚官报信。上京以西二十里有个临泉驿,楚王必定要在那里停留……咱们先他一步赶到那里,布置个陷阱等他跳进来。不拘多少,让他犯上几条戒律,到时候咱们手上有了话柄,好和他谈条件。”

  绰绰和有鱼听了,对公主的缜密大加赞赏。有鱼说:“我们来时没看见什么临泉驿呀,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公主瞥了她一眼,“奚官说的。”

  所以刚才的抚掌叫好能收回吗?绰绰和有鱼交换了下眼色,无奈地耸了耸肩。

  好在公主擅长纸上谈兵之外,还很有想法,僧人远行不靠车马,拿脚步丈量河山也是一桩修行。如果按照速度和行程换算,她们的马车至少能提前一天到达临泉驿,一天的时间足够布置了。公主的意思是要让楚王重新体验一回人间繁华,当然是没安好心,因为佛门除了杀生、邪淫等大忌外,还有若干清净戒,诸如不饮酒、不观歌舞倡乐等。

  奚官的办事效率确实可圈可点,车夫把公主的要求带回去,奚官一丝不苟地执行了。等到公主一行人赶至临泉驿时,驿站内投宿的商旅都被清了场,大堂正中央架起了高台,台上也铺好了红底金边的绒毯。

  绰绰捧着托盘送到公主面前,里面是一身舞裙、全套璎珞,还有指铃足铃。

  公主胸有成竹,“乐师都就位了吗?”

  有鱼说是,然后迟疑地打量公主,“您多久没有跳过舞了?腰杆子行不行?”

  对于跳舞,公主绝没有不行一说,她的肢体生来柔软,别人苦练掰断了腿,她随意一踢,就能踢过头顶。

  天赋这种东西,不服不行,公主除了吃喝玩乐,最在行的就是跳舞。膳善人出了名的能歌善舞,虽然她一向是坐在宝座上观舞的那个,久而久之看多了,可以跳得比那些伎乐更好。

  独舞阵仗不够大,三个人一同换上了衣裙。绰绰和有鱼是充数用的,但盘上了灵蛇髻也有模有样。

  公主的行头比较复杂,最后一个出来,出现即艳光四射。她怀抱琵琶,翠羽半臂红裙似火,金丝面具下美目流转,跳脱盘绕间披帛飞扬。她赤足行走,步履缠绵极尽姸态,要不是认识了她太久,真会误以为飞天坠落了凡尘,一言不合蹦起来就要跳上一曲。

  看看天色,太阳快下山啦,据探子来报,楚王殿下已经行至前面三道河,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尴尬境地,只有进驿站投宿。

  公主紧张得直咬牙,“好啊,终于来了……”

  之前的暗亏吃完,轻易就放他离开了,事后越想越后悔,怪自己没发挥好。现在再来一回,可得把握机会扳回一局。

  公主给躲在大门两掖的人使眼色,只要楚王进来,即刻把门关上,确保他有来无回。待一切部署完毕,公主得意地叉腰而笑,出家做和尚就是这点不好,被人算计了也不能生气,更不能像以前似的举刀就砍,砍了可就破戒了,佛门净地容不下手握屠刀的弟子。

  派出去侦查的人回来了,拖着长音说“报”,“楚王殿下已到虎跳门,距此仅二里之遥。”

  公主道好,搓了搓手,“再探。”

  没过一会儿又有人进来,说楚王殿下下了官道,直往驿站来了。

  公主简直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忙趴在窗口看,来了、来了……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斜斜铺陈过来,那个白衣的僧侣仿佛踏光而行,晚霞晕染了他的袍裾。九环锡杖随着他的脚步,发出清脆的声响,据说这声音是用来祛除邪祟和蛇虫鼠蚁的。

  公主看了绰绰一眼,“那天晚上的僧人……”

  “就是楚王殿下。”绰绰笃定地说,“缘分啊!”

  公主忽然生出了点愧疚之情来,原来人家真救过她,自己却弄出了盘丝洞的架势,等着他自投罗网。

  铁环摇动的清音越来越近,公主从缝隙里看清了他的脸,宁静、温和、慈悲。如果不是他的志向决定她的命运,公主由衷觉得他很适合干这行。因为极少有人能锤炼出飘然出尘的气韵,也许他是真放下了,才会显得如此洁净广大,佛法无边。

  要不算了吧,破坏人家的修行太缺德了,公主忽然犹豫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白衣的样子,让她莫名觉得亲切。仔细想想,可能因为扜泥城也是白色的,看见他,就让她想起了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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