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女仵作 第34章

作者:饭团桃子控 标签: 玄幻仙侠

  池时听着,轻叹了口气,从毛萍的话中,她已经可以窥见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张棠死的时候,是阮英上去割断的绳子。她上去之后,发现了那个绳子打结的方法,十分的独特,乃是你独有的,因此知晓了你就是真正的凶手。对吗?”

  池时看向了关曳,他还被五花大绑着,看上去有些滑稽与可怜。

  只不过,他依旧是挡在毛萍的身前,倔强地看着所有的人。

  “是。”关曳沉声应道。

  “庹菊和张棠,是怎么死的?”池时又问道。

  关曳手一颤,两只手搭在了一起,拼命的搓了起来,“勒死,吊起来,孩子没了,像我阿娘一样。”

  他说着,目光死死的盯住了还活着的那些恶人,紧绷得像是下一秒钟,就要奋起咬断猎物喉咙的野兽。

  毛萍感觉到了,立马伸出手来,轻轻的摸了摸关曳的背。他眼中的凶光逐渐消失,然后恢复了平静。

  “小英性子刚烈,从小就是个热心肠,嫉恶如仇。她知晓这件事之后,一直痛苦了很久。到最后,她还是劝关曳收手。本来,是没有第三个了的……”

  “可是……陈绍害了小英。小英人虽然救回来了,可是心却死了。老天爷好像格外的苛待这两个孩子,非要把他们逼上一条绝路。”

  “就在我下定决心,让关曳带着小英逃跑,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时候,小英突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那孩子,在那一瞬间,就在心中下了决定,要关曳将她吊死,要让做贼心虚的人,永生永世都陷入在诅咒的恐慌之中!”

  池时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一扭头,正看到眼睛红红的周羡。

  他的扇子举得高高的,几乎挡住了整个脸,这简直就是欲盖弥彰。

  见池时看他,周羡一下子有些慌乱,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阮英想死,关曳却将她当做亲妹妹,没有办法下手杀死她。于是这个傻姑娘,便拿蛇咬了自己的腿。”

  “那蛇应该是关曳在后山养的吧?然后又灌下了药性凶猛的堕胎药。这两样下去,她是肯定活不了了。所以关曳没有办法,完成了她的遗愿。”

  “于是,这第三个看上去像是诅咒的案子,就完成了。阮族长心虚,怕阮英未婚有孕的事情,被人查出来。所以,煽动村民,阻拦外人进村子。”

  “在池时抱下阮英之后,又拒绝彻查此案,只想草草的将她掩埋了事。他不敢查!毕竟这个老畜生,竟然在家中,让旁人来羞辱自己的亲孙女。”

  周羡说着,出离的愤怒起来。

  “关曳当时一定很难过吧,他的手在颤抖,他以为轻轻的拉绳子,小英就能不那么疼。影壁的这边,一边是甘心赴死的痛苦的小英,另外一边,是一边杀人,一边流泪的关曳。”

  “而恶人们,还站在祠堂外,像是一个守卫族中妇孺的英雄一般,受到村民的敬仰。族长是个好人……他们都是个好人。”

  “恶人被当做好人,好人被当做恶人……”

  池时深深的看了周羡一眼,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鞭子,那三家人一见势头不妙,拔腿就想跑,却被愤怒的村民,给拦住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那两个老头儿,便被人捆了起来。还有阮家的那个老虔婆。

  “常康,你骑快马,去附近报官罢。”池时吩咐道。

  “诺。”常康应声,拔腿就跑得没影儿了。

  周羡这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

  池时抖了抖胳膊,扭了扭腰,看也没有看人群,“久乐,我饿了。想吃阿娘做的糖油粑粑。”

  久乐笑了笑,迎了上来,“公子,我算着时辰,你差不多该结束了。寻了个人家,已经将那糖油粑粑热过了,现在吃正好。”

  池时满意的点了点头,“罐罐吃饱了吗?”

  “罐罐好着呢!”

  站在原地的周羡,看着旁若无人的池时同久乐,无语的追了上去。

  “你没有心。”周羡说道。

  关曳同小英,何等悲惨?

  “你是说书的吗?”池时头都没有瞥,一边走一边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案子就说案子。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

  “关曳杀人的时候,你还在马车上被一个骷髅人吓得嗷嗷叫,生了千里眼,瞧见关曳一边拽一边流泪了。哦,忘了,那会儿下着雨,你便是当真生了千里眼,那也分不清雨水泪水。”

  她说着,加快了脚步,朝前行去。

  周羡气得,举起了拳头,对着池时的背影捶了两下,又放了下来。

  “公子,我家九爷,从小就在死人堆里长大。每一个案子背后,都是一个悲惨的故事。他若是伤心激动,便会先入为主,有了偏颇。”

  “嗯,我家九爷,喜欢吃糖油粑粑。她说吃了甜腻的食物,会让自己好受一些。公子要不要也试上一试?”

第六十四章 是个好人

  周羡咬了一口糖油粑粑,一入口,那糖的甜,糯米粉的腻,便占据了整个人所有的感官。还来不及细细品尝,便不小心吞咽了下去。那烫烫的灼烧感,从喉咙里仿佛一路烧到了肚子里。

  真的很烫!可的确让人觉得好过了几分。

  周羡想着,偷偷的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池时。

  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连吃个糖油粑粑的,都一丝不苟的,恨不得每咬一口,都是一般大小,每吃一个糖油粑粑,都是三口,简直令人发指。

  “你盯着我做什么?又要说书了么?”池时问道。

  周羡脸一红,“你不说话的时候,倒挺像个人。”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玩意,递给了池时,“给你的,先前我说错话了,这个算是赔礼。”

  池时一看,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这是她从周羡那里,得到的第二枚金元宝。

  她快速的伸出手来,将金元宝揣进了自己的钱袋里,抬起头来,“你以后多说错点话,我受得住。来!”

  周羡一梗,抬脚就朝着池时踹去!

  他就是眼盲心瞎,才会觉得说池时没有心,他会觉得生气难过!

  这厮分明就是心被狗吃了吧!眼睛里镶了钱吧!

  池时岂是吃亏之人,只见她手中筷子不倒,嘴巴不停,桌子底下的脚却是踢出了残影。

  一旁的久乐瞧着,无奈的摇了摇头,站到门外去了,两个三岁小孩儿,眼不见为净。

  两人霹雳啪嗒的踢了一通,兴许是都觉得腿疼了,这才收了回来。

  周羡伸出手来,快速的摸了一把池时的脑袋瓜子,然后站起了身,“你接着吃罢。常康跑得快,官府的人,应该就快要来了。毛萍说了这么些事,算是媳妇告公爹婆母。”

  “以后这阮家庄,她定是待不得了。若是无人庇护,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悲剧。我去安排一二。你且收拾好东西,一会儿咱们便直接上路了。”

  这个破地方,当真是不想待了。

  周羡想着,走出门了,从这里一扭头,便能够看到不远处的后山,关曳就是在那里,一个人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只可惜,他杀了这么多人,未来有能有什么好的结局呢?

  他还不知道,关娘子是哪里人,他的父亲又在哪里,是不是这么多年,一直在寻找他们母子。

  周羡甩了甩头,将脑子里的思绪甩了出去,他咳了咳,又摇着扇子,带着笑容,走了出去。

  “公子,周公子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呢。”久乐忍不住说道。

  “嗯,好人一般都活不久,所以他快死了。”池时头也没有抬,继续咬了一口糖油粑粑。

  “周公子病得很重么?”

  “不知道,我是仵作,只看死人,看不了活人。”

  一直之下,万人之上的楚王,当真就是热心肠的好人么?

  池时哼了一声,摸了摸兜里的金元宝,“散财童子,也算是个好人吧。”

  ……

  官道上,一个黑漆漆的棺材,不是,一辆黑漆漆的马车,飞快的奔跑着。

  周羡扭过头去,看着一旁熟睡的池时,从怀中摸了摸,摸出了那截玉镯碎片。从他们离开阮家庄,已经过去好几日了。

  越往北去,这天气便越发的寒冷起来,不过好在,雨水也少了许多。

  他不记得,他阿娘是否曾经有过一个这样的镯子。在他懂事的时候,阿娘便已经去世了。他也曾经问过皇兄,“为什么他们都有母妃,有娘,而我没有。”

  “为什么张皇后不是我娘,我还要唤她阿娘?”

  就像关曳问毛萍一样。

  不过,他比关曳要幸运得多。

  哥哥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着他哭。在书库狭小的一角里,那里黑漆漆的,人的手臂都没有办法完全撑开的地方,一仰起头,便能放在那一块儿的本草纲目。

  哥哥虽然是太子,可他看得最多的书,不是治国要义,而是本草纲目。

  于是周羡又问了,他从小就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总是有问不完的话,总是想要知道得更多更多。

  “哥哥,他们都说,阿娘性子暴虐,比张皇后差得远了。张皇后会摸我的头,给我吃好吃的蒸乳酪,阿娘也会吗?”

  哥哥身子一颤,“有一句话,便是你死了,你也得给我牢牢的记住了。阿娘是这个世上,待我们最好的人,没有人比她更好了。”

  “我们身在宫中,每一个出现的人,让你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是别有用心。阿娘不是不好,她只是后来,生病了。”

  再后来,他们就很少去那个地方了。

  因为有一回,他发现在那里的本草纲目,不见了。换成了哥哥从未见过的书。

  再后来有一天,他们又回到了那里,这次还是在他在问话,他说,“哥哥,我们交换吧。”

  ……

  周羡收回了思绪,他的喉咙,又有些痒了起来,他从怀中摸了摸,摸出了两个小瓶子里。这都是池时给他的,有一个是在面摊上给他的秋梨糖。

  另外一个,是池时很舍不得的,调理身体的药。

  他想了想,打开了秋梨糖,拿了一颗,塞进了自己的口中。冰冰凉凉的感觉,让他一下子,舒服了起来。

  他将那些东西,连同那一截碎镯子,都收了起来。

  侧过身去,一眼就瞧见了躺得四仰八叉的骷髅兄。

  周羡的眉头挑了挑,人真是可怕的动物,他竟然已经习惯了跟一具骷髅共享一榻了。

  透过骷髅兄诡异的身体,他能够看见,池时熟睡的脸,鼓鼓的,嘴边还有可疑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池时砸吧了一下嘴,一个翻身,搂住了骷髅兄。

  周羡无语的翻过身去,面对着马车壁,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将池时从佑海带出来,到底是好是坏。

  他只知道,离京城里鸡飞狗跳,离他皇兄暴跳如雷,离那些老头子们,呜呼哀哉的请太医,已经不远了。

  毕竟,这个人,能把活人气死,能把死人给气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