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蜜桃味
回客栈的路上,江采霜临时起意,去了罗方的家。
“我在梦中来过罗方的家,想过去看看。”
走过凋敝的长街,再绕几条小巷,便来到一处被烧毁的小院。
与江采霜在梦中见过的院落相差无几,不过除了枣树和石榴树以外,墙角还多了一棵槐树。如今院墙房屋倒塌,满目焦黑,连树木都被烧成了焦炭。
亲眼看到这般景象,江采霜想起魄妖梦境中,罗方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景象,内心不禁升起了悲凉,“他们被害得家破人亡,朝廷居然无人替他讨回公道……”
斩杀渡化魄妖的时候,江采霜脑海中多出了许多它的记忆碎片。
罗方失手杀死同乡之后,的确遇到了强盗,还被抓到空置的南柯镇,逼迫他配合他们来诓骗过路商人,杀人劫财。
罗方生性胆小善良,并不愿做害人之事。再加上得知家人惨死,他在这世上再无亲人,只剩自己孑然一身。
百般悲怆绝望之下,罗方将自己挂在槐树上,自缢而亡。魄妖趁机吞噬他的心神,霸占了他的身体,伪装成罗方的身份伺机害人。
“前几日,林越梁武已经查到了鲁吉明,此人是青州一霸,与官府暗生勾结,做下无数伤天害理之事。我已命人将他的罪状证据送入京中,相邻州府也去了信,想必不日便会有结果。”
江采霜点点头,“这种祸害,还是要早些拔除才好,省得他祸害更多人。”
一行人正欲离开,墙角处一道人影在附近探头探脑。
燕安谨淡漠的眼神示意,梁武便偷偷绕到那人后面,将其捉拿回来。
躲在暗处偷窥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女童,看上去还不到十岁,扎着两条小麻花辫,脸圆得都快看不清五官了,连眼睛都只剩一条缝。
她身前蹭脏了一块,估计是刚才偷看的时候,在土墙上蹭脏了衣服。
“你偷看我们干什么?”江采霜走到她面前问道。
胖女娃见他们人多,抓着麻花辫害怕地后退了半步,瑟缩着肩膀快要哭出来了,“我我没有偷看,我就是看看。”
“看什么?”
女孩不敢回答,但下意识瞥了眼罗方家的方向。
江采霜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猜测道:“你认识他们家的人?”
“不认识,不认识。”女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再加上她绑了两条麻花辫,看起来就更像了。
江采霜见她脸颊红扑扑的,看着就招人喜欢,便主动说道:“我们是罗方的朋友,替他来回家看看。”
“你们认识罗方哥?”
江采霜半真半假地说道:“对啊,我们回青州的路上遇到他了,不然我们怎么会知道,他家住在这里?”
女孩眼里涌上泪水,急忙抓住她的衣服,“你快叫罗方哥回来吧,他家被人烧了,他娘和他弟弟都被烧死在屋里了呜呜呜。罗方哥走了好几年,肯定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你们给他传个信,让他赶快回家看看……”
女孩信了她的话,以为他们真是罗方的朋友,替他回家看看。
“他家都被人烧没了,他也不回来看看……”女孩用肉乎乎的小手抹着眼泪,“玲儿可怎么办啊?家里人全死了,哥哥这么多年都不回家,她、她以后该怎么活呀……”
女孩越说越觉得悲伤难过,忍不住大哭起来。
江采霜心中发苦,忙用帕子帮她擦脸,“别哭,别哭,你说的玲儿,是罗方的妹妹吗?”
女孩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嗯,她家就只剩玲儿一个人了,她没爹没娘了,连哥哥也不管她了……”
“玲儿还活着?”
女孩的哭声停了一瞬,有些防备地看向她,还有她身后的一行人。
梁武嘿嘿笑了两声,中气十足道:“小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他满脸大胡子的粗犷长相,再配上粗声粗气的声音,顿时吓得女孩再度哭嚎起来。
林越瞪了他一眼,把人拉到墙后边藏起来,“你就在这站着,别出去吓唬人家小孩。”
“哼。”梁武个子高,干脆扒着低矮的围墙往这边看。
江采霜弯下腰,“玲儿是罗方的妹妹吧,他们兄妹俩的娘亲是不是喜欢炸油团,还会做槐叶饼?”
女孩忙不迭点头,“婶婶做的油氽团子最好吃了,比我娘做的好吃多了,我以前最喜欢去玲儿家里吃炸油团。”
“这下你相信了吧?我们真的不是坏人。”
女孩半信半疑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胖脸上写满了纠结,半天才想出一个法子,“我带你去我家,但是其他人不能跟着。”
“好。”
女孩牵着她的袖子往前走,江采霜回过头,冲燕安谨招了招手,示意他们放心在这里等着。
江采霜跟着女孩绕了好几条巷子,同一棵树她都看到好几次了。
看来这个女孩还挺聪明的,生怕她记住她家的位置。
绕了大半天,女孩带着她停在一个胡同里,院子的木门不用敲,一推就开了。
“我,我跟我爹娘说一声。”女孩急急忙忙跑进屋,“爹,娘,罗方哥的朋友过来了。”
家里男人不在家,只有女孩的娘亲在屋子后面喂鸡,听见声音连忙跑了出来。
一看家里来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瞧着不像是穷苦人家,胖妇人拿布巾擦了擦手,招呼道:“你是……”
“我是罗方的朋友,替他回家来看看。刚才我听你女儿说,玲儿还……”
胖妇人听她提起罗家的事,心里咯噔一下,瞪了女儿一眼,“什么玲儿?玲儿早就被火烧死了,你要去罗方家,得去南边胡同,他不在我们这儿。”
女孩缩了缩脖子,躲在娘亲身后。
江采霜看出这位母亲心有防备,大致猜到几分,“你们是害怕鲁吉明吧?放心,他蹦跶不了几天,没几日便会被官府抓起来了。”
胖妇人将女儿护在怀中,冷下脸,下了逐客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找错人了,我们跟罗方家不熟,你赶紧走吧。”
女孩抱着娘亲的腿,往堂屋里看了一眼。
江采霜直觉堂屋里可能藏着人,但窗棂被杂物挡住,她看不到里面的景象。
妇人态度坚决,江采霜只好暂时放弃,“那……我改日再来。”
过了两日,从相邻州府调来的官兵便到了,抄了鲁吉明的家,将他们家一干人等都押进了大牢。
与鲁吉明等地痞勾结在一起的官员,也被停职查办。
鲁家被抄家的时候,无数百姓围在街上看热闹,因为担忧战乱而空寂了多日的街道,头一次热闹起来。
不知道是谁先起了个头,往押出来的鲁家人身上扔烂菜叶子和臭鸡蛋,剩下的百姓纷纷效仿,将作恶多端的鲁家人扔得臭味熏天,披头散发宛如乞丐。
“砍他的头!都是他们糟蹋了我女儿!”
“我们家的铺子就是被他们给砸烂的,一家人被害得吃不起饭,差点就饿死了!”
“大冷天他把我儿子扒光了扔到水里,我可怜的孩儿,在水里活活冻死了,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无数百姓谩骂哭嚎,喜悲交加,压在他们身上的山终于被粉碎,除去。
江采霜再次来到胖女娃的家,这一次,妇人让开了路,请他们进去。
胖女娃的爹娘都在家,面对他们这么多人,表现得很是拘谨。
最后只有江采霜和燕安谨两人走进院子,其他人则留在门口。
院子里散养着好几只鸡,咯咯哒哒地叫个不停,不过两人一走进来,这些鸡一窝蜂似的往屋后跑,仿佛见到了多可怕的东西似的。
江采霜忽然想到,从前在村里捉妖的时候,老听说谁家的鸡被狐狸偷去吃了。
原来是察觉到狐狸的气息了,怪不得跑这么快。
胖女娃的爹是个黑瘦男人,皱纹爬满脸庞,都是岁月和苦难留下的痕迹,“你们是来找玲儿的?”
江采霜收起思绪,“嗯,我们与罗方认识。”
男人对胖妇人招了招手,“小丹他娘,把玲儿带出来吧。”
胖妇人进了堂屋里间,领着一个跟小丹差不多大的女孩出来。
女孩穿着靛蓝的棉布衣裳,头发散乱,被牵出来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手里抓着桂花糕,嘴边还残留着糕点屑。
等来到近前,女孩瑟瑟缩缩地抬起头,江采霜才发现,她黑溜溜的眼睛空洞无神,只剩下惧怕。
江采霜在梦境中见过罗方的妹妹,就是眼前的玲儿。只是在梦里,罗方的妹妹活泼可爱,全然不像现在这般痴怔。
“她……”江采霜隐约猜到了什么。
胖妇人点点头,“玲儿亲眼看见她娘被烧死在火海里,从那以后就受了刺激,变得疯疯癫癫。”
“那天玲儿正好来找小丹玩,天擦黑的时候,我送她回家。路上瞧见几个鲁府家丁堵上罗家的门,往院子里柴火垛上扔火把,火蹭一下就烧起来了。”胖妇人叹了一声,“作孽啊……大人孩子都被锁在屋里,撞得门铛铛响……”
那时见到的场景,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中。
火势冲天,吞噬了方寸大的院落,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把门环从外面拴上,看着里面的人不住地拍打门扇,哭喊着求救。
“求求你们放我们出去,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磕头,我给你们磕头了。”
“我死不要紧,求你们把威儿放出去,饶他一命吧,他还只是个孩子啊……求你们了……”
豪仆事不关己地掏了掏耳朵,“现在知道求饶?晚了!谁让你们跟谁作对不好,偏要惹怒我家老爷,也不打听打听,在这青州地界,最不能惹的是谁!”
门里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足以想象当时他的母亲正在经受怎样剜心般的痛楚。
可外面那些人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还在捧腹嘲笑。
“这时候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
“闻着味是烧着了吧?哈哈哈哈哈。那猪崽烤了之后香得打不住,也不知道这小孩烤了是什么味道,会不会比猪猡香点儿。”
火势高涨,拍门声逐渐微弱下去,痛苦的哀嚎声也湮灭在大火中。
等确认人都死透了,几个豪仆才心满意足地相携离去,大肆谈论着回去领赏吃酒。
街坊四邻这才敢出去救火。
“我那时候一看到鲁家人,赶紧死死捂住玲儿的嘴,拦着她不让她过去。等火扑灭了,玲儿挣脱我的胳膊,撞开门,哭着喊着跑回她家里。”
扑灭了火,焦黑的门扇一推就倒了,砸进黑糊糊的灰水里。
拦住母子俩的门扇,在火起时犹如天堑,火熄灭后却变得这样不堪一击。
门后面是两具被烧成黑炭的骨架,从始至终,大人都将小孩牢牢地护在自己怀中。
“玲儿跪在地上痛哭一场,生生哭晕过去,再醒来之后就变得神神叨叨,不能正常说话了。”胖妇人心酸地抹了下眼角。
小丹牵住玲儿的手,认真地用巾帕帮她擦去嘴角的糕点屑,又拿帕子沾了水,擦去她手上不知从哪蹭来的黑乎乎的脏泥。
“你先坐下。”小丹让玲儿坐在板凳上,自己站在旁边,拿起桌上的蟹酿橙,用木勺一勺一勺地喂她。
玲儿吃完半个蟹酿橙,摇摇头不愿再吃。小丹不知从哪摸来一把梳子,耐心地给她梳头发,扎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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