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道玄
“又在为你哪个好朋友帮忙?”卡梅尼走近,侧身靠在她的桌子旁,随手拿走伊什塔尔手边冒着白雾的温热咖啡,“这就是交友广泛的代价。”
她专一执着,孤僻寡合,而伊什塔尔却友善优雅,永远彬彬有礼。在过往相处的过程中,卡梅尼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而她多次远游,结识了很多朋友。
甚至包括令人类天然抵触的虫族。
卡梅尼啜了一口咖啡。半糖拿铁,跟伊什塔尔本人一样细腻柔和。而合作伙伴还在认真斧正一篇发言稿,态度不亚于跟她一起进行最终验证。
“你只睡了两个小时。”伊什塔尔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发言稿,他是虫族派往海蓝科技大学前来学习的老师,叫洛林。”
两人已经留校成为讲师,教授人工智能相关的课程。
卡梅尼:“好普通的名字。”
“他是虫族一位领袖的孩子。”
“噗。”卡梅尼呛了一口,表情很精彩,“王子?”
“只是跟你一样的贵族而已,大小姐。”伊什塔尔完成最后的修改,起身抽出一张纸巾,擦掉溅落出来的咖啡痕迹,她随手将纸巾拍在卡梅尼手里,“真是懒得伺候你了,自己擦吧。”
卡梅尼为了研究废寝忘食,不修边幅,完全是科学家或者机械师的模样。伊什塔尔却总是优雅得体,指尖萦绕着一股淡香,衣服上连褶皱都很少有。
伊什塔尔起身离开。
她不在实验室的时间越来越多。
桌面上的图纸和草稿也堆积成山,硬盘内储存了大量资料。在这个过程中,阿妮突然发现她的研究偏离了最初的轨道。
在思维提取仪器的临床实践中,卡梅尼不再遵从两人的约定。
实验人员不再是医学上宣判死刑的患者,又多了罪犯。
当然,这部分实验记录是不能给伊什塔尔看见的。阿妮默默地看着她将档案秘密封存,望着光滑平面中反射出的她的面容。
卡梅尼有一双孤寂的眼睛。
她的孤僻和傲慢赶走了其他试图结交她的人,这么多年以来,她身边只有永远心平气和、优雅温柔的伊什塔尔。而伊什塔尔却享有所有人的爱戴。
当她唯一的朋友不在的时候,这双眼睛就会变得极其冰冷……阿妮在心中叹了口气,想着母神大概罹患了一些心理疾病……呃,说不定这病叫做好朋友重度依赖呢。
唯一与外界沟通的桥梁不在身边,卡梅尼愈发痴迷自己的研究进展。直到她的实验对象出现了流浪汉。
底层的、无家可归的、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的流浪汉。
她在实验中获得强烈的兴奋和满足,等到一切结束,卡梅尼才骤然苏醒,她想到,伊什塔尔不会原谅她。
……没关系。
伊什塔尔不会知道。
在对着新数据狂喜近乎疯癫的那个午后,卡梅尼扩展了她的实验范围。之后,这项仪器提取了更多人的思维。
她把封存在数字世界里的“大脑样本”,当作电子宠物一样培养和调试。
这似乎就是智能生命的雏形,在“大脑样本”的基础上,完成了人工智能的思考回路上,出现了“人”的存在。
突破界限是会上瘾的。
在两人数十年的友情之中,卡梅尼从未在她面前改变过,而在其他人眼中,天穹项目,已经血债淋漓,宛如魔窟。
阿妮看着她一步步完善自己的研究。
看着母亲数次毫无芥蒂地帮助她。
看着一位绝世天才,连自己的名字都忘却。
直到卡梅尼将活人的大脑连接在新设备上。
这被她称为“湿件耦合”。这是海蓝星法律完全不允许的,但当时的人类联盟正处在跟虫族交战的紧张时期,卡梅尼的所有研究都能在战争上帮的上忙……她被纵容默许了这件事。
直到她终于被发现。
这件事发生于两人结识的第三十五年,这一年,卡梅尼五十一岁,浅银色的发丝斑驳地点缀在她原本的金发中,她眼角布满冰冷而成熟的纹路,渊博的知识和权力让她的老去变得如此威慑人心。
但这一年,伊什塔尔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她的寿命超出人类太多,以至于她对人类朋友半生的腐朽,居然都丝毫未觉。
伊什塔尔将两人共同研发的“圣洁者”控制芯片扔在桌面上。
最初得来不易的实验室,此刻看来,居然也狭小逼仄,不过如此。
卡梅尼拢着长发,她双手交握,掌心下是一根镶嵌了控制器的权杖。她凝望着面前光影交织的屏幕,忽然道:“你回来……竟然没有告诉我。”
“如果我永远知无不言百依百顺,你是不是就要在我面前伪装一辈子。”伊什塔尔道,“你完全变了,创造新世界的人沾着满手血腥。”
阿妮默默看了自己的手一眼,虽然她现在其实没有自己的视角。
“那是旧世界的血。”卡梅尼道,“把旧世界陈腐的秩序鲜血淋漓地踩在脚下,有什么不对?伊什塔尔,你明明骁勇善战,却保守得近乎迂腐。为了未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看,这不就是我们的成果吗?连你引以为傲的一切,也都建立在我手里的血腥之上。”
阿妮先是悄悄点点头,然后马上反应过来对面是妈咪,又摇摇头,真诚地想,虽然你说得有点歪理,但我还是不能帮你说话。
“……卡梅尼。”伊什塔尔的神情变得十分复杂,“我有些……认不出你了。你……你为什么这样对我说话。”
在两人几十年的友谊之中,从来没有过一次学术之外的争吵。
这是唯一一次,连卡梅尼自己在说出这番话之后都有些愕然,她转过头看向对方,半晌,道:“你早就该认不出我了,我老了。”
“这不是年龄的……”
“这也有年龄的原因。”她打断伊什塔尔的话,“你不是人类,你是长寿种族,你不明白……你一直都不明白我的压力和焦虑,我要创造一个新世界,这个世界必须在我眼前,而不是等我死后,再由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接我的班。”
“我会创造出一个世外桃源,”卡梅尼望着她的眼睛,喃喃道,“新的种族没有寿命限制、没有疾病,没有生存资源的限制。新种族会脱离生老病死,在我成功后,将免除一切的战乱和灾祸……”
她创造的智械确实脱离了生老病死。
然而这份脱轨的理想发展到今天,智械族连“休假”的概念都没有。阿妮觉得她的新世界也没好到哪儿去。
天使连触手片都只能偷偷看。
此刻,亦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天穹项目组的主要工作场所已经转移离开,这个实验室只有清洁机器人反复往来,里面那些珍贵的手稿和两人工作生活过的痕迹,被消磨得像是一幅彩墨淡去的画。
伊什塔尔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她走向卡梅尼。只是一丝的破绽,就能牵连出对方几十年来无尽的越线,在这样晴天霹雳的变故之下,伊什塔尔缓慢地深呼吸,仍旧让自己的情绪平和下来。
她抬手按住对方的肩:“我不想你这么做。”
“你规劝得晚了。”卡梅尼道。
她这句话并不像辩解,反而有一种在心中盘桓许久一般,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咀嚼揉搓般落在两人之间。卡梅尼盯着她的脸庞:“你是先背弃我的。”
伊什塔尔流露出不解的目光。
“你选中了我,我应该做出点成绩看看。”她声音微哑,“现在的一切都还不够,伊什塔尔,我会做出让你耳目一新的成果,让你知道你的选择正确无比……我已经是你所有朋友当中最有能力、最能给你助益的那个,你却还是频繁离去,你还是不断去结交新的人。”
阿妮忍不住插话:“这远远算不上是背弃吧,母神,你怎么老是乱加罪名。”
她的插话只能在心里说说。但她的母亲伊什塔尔当时显然更加迷茫:“你已经步入正轨,在天穹项目之中,我没办法再帮你什么。”
“所以你就以这种理由离开了。”卡梅尼垂手捡起桌子上散落的纸张,上面还留存两人彼此的名字,“这项研究不仅仅是我一生的命题,也是你的。可你却音讯全无地屡次消失,经常性地失踪,够了,这是我们共同的理想,你却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可是……”
“你自称是去交朋友了,可是事实呢。”一生未婚未育的卡梅尼似乎说到了她非常愤怒的地方,这份愤怒甚至罕见地不属于她对好友的占有欲,而是对伊什塔尔浪费时间精力的愤恨与怨言,“你跑去谈恋爱了!”
伊什塔尔:“……”
阿妮:“……”
不知道为什么,阿妮突然很理解卡梅尼此刻的怒火,在她眼里,超级天才学姐沉迷交友和恋爱非常让人崩溃……但是她又格外理解母亲,毕竟母亲不可能将种族的繁衍任务弃之不顾,这还关系到自己的降生。
伊什塔尔晃神的间隙,卡梅尼抓住了她的衣领。平整端庄的礼服被卡梅尼粗糙的手搓的凌乱,她冷冰冰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目光将对方的面孔印入眸心,说:“你早就把我和实验项目一同放弃了,这么多年来你都没有发现,足可以证明你早把我忘在脑后。伊什塔尔,你规劝得太晚了,这都是因为你……忽视我。”
伊什塔尔反握住她的手,攥着对方的手腕,她平静而温和地道:“如果你说的新世界就是把所有生命强制性地上传虚拟世界,在这个过程中不顾任何人本身的意愿,不择手段,不惜破坏,那我不会再与你为伍。”
“伊什塔尔!”
“我不想跟你动手。”她说,“请你保持冷静。”
“你在开什么玩笑?”卡梅尼不肯松手,她难以置信,“就只是这样?你就只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其他的呢,理念分歧的痛苦,遭受背叛的愤怒,居然轮到你来劝我冷静,你不想跟我动手?!伊什塔尔,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为什么不会动摇?”
“我没有心力去彻查你的过错。”她回答,“我也不想对你做什么,卡梅尼,你我之间,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沉甸甸的无数杀戮罪孽,在这句简单的言论之下,单薄得就像一张纸。
卡梅尼突然觉得,她连自己犯下这样的罪责都没有想象中的反应强烈。
她丰沛的生命中并不缺失自己这样的一个朋友。
无论她做到何种地步,无论她是否优秀。以伊什塔尔的为人,总会有这样仰慕爱戴她、这样有才华的人出现在身边……她不过是对方亲密友人当中最普通的一个。
她太淡漠了。让自己对她的浓烈在意像个笑话。
伊什塔尔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掌心,她沉默不语地重新整理好衣领,将两人共同研发的“圣洁者”芯片从中间掰成两半。
“你瘦了。”伊什塔尔将碎掉的芯片扔进垃圾桶,最后道,“记得吃饭。卡梅尼议长。”
这是一个和煦的艳阳天,她转身离去。穿过玻璃的温暖的阳光在她微微透明的白色长发间跳动,折射出绚丽光芒。实验室的尘埃在半空中徐徐落下,落进卡梅尼手边半凉的咖啡杯内。
母亲离开后的半分钟,阿妮听到“嘭”地一声巨响,她见到已经身居高位地卡梅尼用力摔碎了瓷杯,在满地碎片之中,两人的手稿飘落满地。
卡梅尼议长同样离开了这间旧实验室,这一日之后,伊什塔尔极少出现在人类活动的星域,她的声名逐步磨损淹没,渐渐烟消云散。卡梅尼一步步向上行进,掠夺了当时人类联盟大部分权力,大力加速智械的研究,她不择手段,残忍激进,成为笼罩在底层社会上空的一个无形阴影。
同舟共济的下场,最终多是分道扬镳。
第137章
如果说除了伊什塔尔, 还有谁对她目前的研究事业最为了解,那就是围观全程、刻入脑海的阿妮了。
阿妮在阅读这份记忆的同时,也汲取了对方大量的创造思路。两人在权限混合之后, 都对彼此毫无秘密,包括卡梅尼时而浮现出的强烈心声。
包括她的迷茫、她的残忍、她的痛苦。这些封存已久,连她此生唯一挚友都不知道的心绪和坎坷, 居然在多年以后展露在挚友的女儿面前……阿妮觉得母神现在应该挺崩溃的。
阿妮对自己的经历倒是很坦荡, 她没怎么在意自己的私生活被母神发现, 反而更加担忧关乎明辉星基地的信息泄漏……就在她目睹智械的诞生过程中, 卡梅尼的人生也走到了生命的末路。
此刻,已经有强人工智能在她手中诞生,然而真正智能生命的出现,还需要更强悍的算力与能源。那台超脑的雏形搭建完毕, 只剩下一个可以启动超脑、支撑整个伊甸的总能源核心。
卡梅尼尝试了无数方式解决这个问题,却都无功而返。
在这孤单行进的后半生中,她长年累月地重复着那个彼此分道扬镳的梦境。终于,在超脑遇到的最后一个困境面前,卡梅尼提起了笔,用那支款式老旧、刻着海蓝科技大学标记的钢笔, 给伊什塔尔写了一封信。
她动用手段获知了伊什塔尔的消息。洛林死后, 她在海蓝星隐居。
“学姐。”她这么写。
阿妮默默看着她落笔, 几十年都在光屏上操作, 在生命的晚年才又提起笔, 居然还这样称呼母亲。她小小地叹了口气, 说:“你这样讲话真的很犯规,我妈咪已经跟你决裂了……她已经不是你学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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