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道玄
“……那是血。”他说。
拟态兽可以通过血液分析出很多东西,直接舔舐就是获取信息的一种。她没法儿在天使的监管下偷偷掏出触手来,要是有触手跟他的藤尾交融,伸进他那个“可能有”的器官里, 阿妮一定能在仅有凌霄一个样本的情况下,马上熟悉这种拟态。
阿妮却没有深入了解的意思。她做了这个过于有侵略性、轻佻如戏弄般的动作后,却转身在仓库翻找了一下完好的新衣服,打开包装袋,披在凌霄的身上,一边念叨一边解开捆着他的鞭子:“你的身体没关系吗?坚持得住么, 我觉得想要反击的话, 最好马上就去, 他们没有搜寻抓捕到你, 应该费了一番力气。”
凌霄拢住外套, 将马戏团花花绿绿的衣服拉扯一下, 盖住胸口淡粉的那点。他道:“现在?可以。”
他看向阿妮:“我可以引来他们,让你提前布置陷阱。”
“那太好啦。”刚刚还恶意审讯的少女猛地抱上来,很高兴地感谢, “辛苦你了,那我们制定一个计划吧,你千万别被抓住哦。”
凌霄浑身僵硬地任由她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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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破晓,晨光渗出云层。
一缕日光照进盛大宏伟的娱乐建筑,与此同时,阿妮迈出皇冠马戏团的地盘,踏入几条街巷组成的“隔离缓冲带”,宛如鱼入大海一般,身形飞快地融入其中。
她猫在一栋矮楼的平台上,没有栏杆,借着晨光见到两名改造战士并肩回去的身影。阿妮无声无息地靠近,压低心跳和呼吸,到了节肢动物近似冬眠的状态,仔细分析两人的义体部分。
高度改造,半身金属,腹部装载了一排电磁枪口,大部分器官都改装成了金属的,心脏似乎是动力泵。
阿妮伸手估测了一下距离,判断了一下枪口直径。细密的观察和感知,将两人的体重、重力系统,以及全力加速时的腿部金属型号全盘预估一遍,随后拐入跟凌霄商量好的窄道里。
这是一个死胡同,两边大概五米高的地方有个高高挂起的排水管和崭新的室外取暖设备。阿妮做好布置,蹲在设备上方,轻得像是乔木飘落的一片树叶。
她屈指抚摸手套的中指第二节,用特定的手指密码打开通讯器。未联网的通讯器显示出了本地时间。
北冕区,M359星,恒星时早上六点半。
阿妮静默聆听了两秒,秒针变动,两位改造者途径的地段发生计划内的吵闹动静——那是两人发现凌霄踪迹的声音。
这株吸血藤居然没有背信弃义地逃走。
阿妮随手拉扯着指尖的蛛丝,动作灵巧随意编了个发绳,把自己松散的头发重新扎起来。
受伤的凌霄散发着草木的味道。阿妮动了动鼻尖,嗅觉比视觉先一步发现了对方涌来的身影……说是涌来完全不夸张。
翠色的丝萝藤蔓疯涨着冲过街巷,像是被追得十分慌张似的。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每一条细藤飞快移动时都牢牢钻破了砖石,甚至有几根将嵌合的金属结构钻出凹陷的白痕。
凌霄远远没有他看上去那样走投无路。他攀爬的快速而野蛮,充斥着植物扎根汲取一切的本能。丝萝流动着刮过地面,就像是为颜色夸张的街道铺上另一层翠绿地毯。
在他身后,电磁弹成排扫射而去,打穿一部分枝叶,但更多的只是落在彩色的星球地面上。凌霄拐入巷口,一片浓郁的绿色收拢聚集,无数花藤纠缠着化为人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回首时不经意地扫过头上的取暖设备。巷口已经被两具高大的改造义体堵住。
两人徐徐逼近,脸上都露出笑容。
“逃啊?再跑啊?”高壮男人嘲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你能跑到哪儿去,啊?”
另一人身躯干瘦,组装的义体却格外壮硕。改造战士走路时发出哐当、哐当的重音:“背后偷袭,找死——”
凌霄一直退到墙根。
他抬手系上那件新衣服的扣子,藤尾收拢环绕在身边,冷静地说:“这样还不够吗?阿妮小姐。”
两人怔了一下,萌芽之夜过后,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改造者猛地回首看向身后,空无一人。高壮男人顿时讽刺地笑起来:“阿妮小姐?做梦呢你,其他狩猎者见了受伤的同行,杀了你的手段可没我们干脆,说不定那位女狩猎者弄死你之前还会好好‘享用享用’……”
高度改造的战士对性的观念相当扭曲,两人对藤族没兴趣,却狞笑着恐吓猎物,企图从他脸上见到一些刺激神经的表情。
“她是变异体,变异体大部分可都是畸形,那女的表面还挺好看,脱了裤子谁知道长什么样。能死在我们手里,你得说谢谢——”
凌霄是以蛰伏暗杀出名的狩猎者。
他排名在几人中靠前,但几乎所有人都不害怕跟藤族打正面。干瘦男人的一只手臂打开,化成链锯,发出轰隆巨响地冲了过去。
机械链锯滋滋滚动着,震得耳朵生疼。凌霄的脊背紧贴墙壁,他脑海中掠过一道“化为藤蔓舍弃掉一部分身体”的想法,就在链锯高高抬起,即将从他头顶劈下时——
链锯不动了。锯齿彼此磨出恐怖的噪音,凝固般高悬着。
那个熟悉的少女身影从天而降,五米,对杂技演员来说轻松地跟下楼梯一样。她轻灵地落在改造者的身上,双脚稳稳踩着他的肩,一手攥住了链锯一端的能源仓。
那样纤细的手指,却牢牢攥紧巨大的金属武器,让干瘦男人动弹不得。她的指尖陡然覆盖上生物装甲,漆黑的毒刺撬入能源仓里,像开锁一样剜掉了能源块。
阿妮另一手拍了拍改造战士的头,微笑着说:“这里面是脑组织吗?6513。”
这是他的排名。阿妮不知道他叫什么,只能根据凌霄提供的排名来称呼对方。她笑眯眯地、友善地问着,却在开口的同时转了转手腕,捅进他头颅上最后属于人类的那部分骨骼。
咔嚓。
骨头裂开,阿妮伸进去寻找改造战士连接身体和大脑的集成板。被抓住的干瘦男人发出凄惨的嚎叫:“啊啊啊啊啊!!!”
他疯狂地甩动起身体,但耳蜗里只有液体和半固体被搅动的声音,她翻找着他的大脑,在金属、电路,和各种集成芯片中。改造者像是被一只牢固的怪物扣住了头颅,无论怎么挣扎都甩不出去——
直到最后,他在惊人的尖叫声中挥舞着链锯,分不清方向的砍伤了自己的义体。在猎物搏命的最后狂乱中,阿妮终于被极力甩飞出去。
她在空中找好平衡,踮脚轻轻落在死胡同的另一边,甩了甩手。
带着染血白手套的两指上夹着一片失去电力的连接集成板。阿妮的目光穿过两个改造人,朝着凌霄晃了晃,笑道:“你看,我还是找到了。”
回答她声音的,是其中一个改造战士彻底坍塌的声音。
现在,她的面前只有那个高壮的改造者。
他额头渗汗,努力挣扎着想要逃走。但胡同的地面铺满了密集的白色丝线,这种蛛丝将他拔腿狂奔的能力约束到几乎为零。就像在泥沼里一样,越是用力,就显得越深。
与被捕获的昆虫别无二致。
阿妮朝他走过去。
随着她静默的靠近,干瘦男人的躯体也彻底生机全无,仅剩不多的肌肉群生理性地抽搐。一步、两步……
她带来的心理压力太巨大了。
高壮男人发了疯,他的腹部亮起两排电磁枪口,不顾一切地宣泄火力。电磁弹声音小,却密集如雨。
这种子弹落在生物装甲上,立即会被弹飞出去,连白痕都没留下。阿妮的手在腰间一勾,那条盘在身上的金属长鞭像一条凶悍蟒蛇般扫落大片电磁弹。
鞭风带着一丝电弧流转,弧光跟随着金属长鞭织成另一重罗网。她速度不变,也不在乎有几颗漏网之鱼擦过发梢、烫过衣角。
“不要杀我、不要动手……啊!”高壮男人脸上勃然变色,电磁弹彻底打光,他惊恐地后退,想要将脚步从蛛网上拔出来。
随着一声惨叫。阿妮一手掐住改造人的咽喉,她挑了下眉,轻“咦”出声:“气管?”
这张精致的脸靠近,好奇地问:“你没把这里也改装起来吗?”
“阿妮小姐。”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不想、不想彻底变成疯子。求您放我一马,从此以后我就是您的人,这条命就是您的,你把我当狗——”
“不要。”阿妮嫌弃地说,“想给我当狗的人多着呢,你太丑了。”
太丑了……
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凌霄突然悟透自己会被“审讯”的真相。
是因为长得还可以,所以才有被审讯的资格。
高壮男人瞪着眼睛,最后的求饶不成,他濒临崩溃,反而“嘿嘿”笑了两声,这两声从喉管里诡异地钻出来,同时响起的还有自爆系统启动的滴滴警报音。
同归于尽?!
阿妮眼皮一跳,在急促的爆炸警报中,男人发狂地咆哮:“我要杀了你们所有人!我要弄死这个世界,我——”叫声戛然而止。
她拧断了发出聒噪声响的喉管,第一个念头是判断有没有时间拆卸,她的拆卸技术是高等学府教出来的高精尖水准。
阿妮断定没时间阻止爆炸后,立即拉起凌霄,拎着他的领子,用一根绑在高处排水管的蛛丝将两人拉上去。
极韧的丝线在空中骤然绷直,翻上排水管和取暖设备后,已经来不及再躲避,急促的报警声到了极限。
轰隆!
地面震动,周边的一切都在摇晃。
阿妮反手把凌霄按在胳膊下,用覆盖生物装甲的那只手臂护住他的头和靠近心脏那侧的肩膀。火浪冲击,身后的一切在巨大的震动中乍明乍暗,脚下的设备被火舌舔舐、排水管在高温中融化。
但有另外的东西代替了它们,支撑住她。阿妮扫了一眼,见到花藤攀爬在墙壁上,她的背部也没有因为直面爆炸而烧光表皮,她扭头看了一眼,满目翠绿。
无数枝叶合拢着组成了一道花墙。
阿妮愣了一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呃,你……”
凌霄低头吐出一口血。
是人类的血,鲜红的。藤族很像植物,但不完全是。阿妮抬手擦了擦他染红的唇:“植物的生命力真这么强吗?你为什么敢挡的啊?”
“你好轻。”他的花藤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凌霄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几个字,随后问,“那你为什么要挡?”
阿妮理所当然:“你死了我上哪儿去找那对基因战士姐妹?”
凌霄道:“我不展示一下自己的价值,你一会儿就会连我也解决掉。”
阿妮瞪大眼睛:“你要拿战友同伴、出手相助之类的感情资本来绑架我吗?!”
凌霄抬头,两人四目相对,连鼻尖都交错着轻擦了一下:“不行吗?阿妮小姐,你一点儿都不讲感情?”
“拜托,背刺盟友才被追着跑了八百里远的是你。你要我跟你这种人讲同伴感情啊。”她低声抱怨,“不必要的牺牲很麻烦的,我可以自己愈合,你呢,你只能娇弱地吐一口血倒在我怀里。”
凌霄黑了脸,声音变冷:“我还没倒呢。”
“我觉得快了吧。你听。”阿妮说。
他侧耳聆听,周围此起彼伏的警报声——动静太大了,被惊扰到的智械族正在赶来,那些被病毒感染的智械最擅长“消灭病毒”、“清除故障”,但却懒得判断什么是病毒和故障。
不待他反应,阿妮已经拉着他爬高,顺着另一层楼的阳台,翻越几重护栏,飞快地逃离了爆炸区域。
两人在这座城市高处狂奔逃离。这是一个由大大小小无数马戏团组成的城市,到处都是演出会场、彩带、节庆礼炮,到处都是五彩缤纷的地面喷漆和夸张壁画。游乐场的氢气球飞向高空,跟无数警报的红灯交相辉映。
晨风如浪涌。
凌霄逆着风睁开眼睛,眼睛在冷风中受凉流泪,却定定地盯着她飘荡的发丝。
他奔赴过各个血腥的狩猎任务,大部分时间都无暇他顾,脑子里像一个拧满了发条、上了狠劲儿的玩偶一样旋转不停,但在被抓着逃命的这一瞬间,就这一瞬,一切都像是一场华丽虚无的梦。
凌霄的脑子放空了,他的身体在这样高强度的逃窜之□□力流失。阿妮拉着他跳下一个高台、躲到一个智械族的工厂里去,受伤的藤蔓没有支撑住,他腿软翻倒下来。
没落到工厂的巨大机械里。
落在一个散发某种香气的怀抱。
阿妮单手抱住他,脸上写着“我就知道”的神情。她指了指下面轰轰作响的机器:“掉下去会被绞成花泥哦,你精神点。”
花泥……什么……
他没反应过来的表情让阿妮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了,于是凑到他耳边,认真地说:“会变成黏糊糊的鲜花酱。”
鲜花酱?
凌霄空荡荡的脑子终于思绪回笼,又变回一个身经百战的理智狩猎者。他表情微变,语气明显忍耐:“谢谢,下次不要一边救人一边说……我会更感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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