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道玄
是藤蔓?还是他的手指?阿妮没有仔细分辨,只觉得对方环住了颈项。凌霄的唇纤薄而曲线起伏,如一道山峦吻住近在咫尺的云雾。他纤长的双睫扫过阿妮秀挺的鼻梁,湿凉的舌小口地舔舐她的唇隙。
好像在说,我的乔木,让我缠住你吧。
阿妮按住他的后脑,轻咬他下唇上磨红的一小块儿。凌霄依偎在她怀里,安静得像是不曾做出主动攀援的事,他只是无辜地接受阿妮的回吻、接受她的怀抱,在她香气涌动的肩上得到一片宁静。
……怎么会这样好盘上去。凌霄闭上眼想。
她上辈子大概是一座花架,让他沿着坚硬挺直的脊、抚过亘古不变的骨,做她的血和肉、做她的衣与冠。就这么永恒地彼此依偎,交颈缱绻。
“凌霄,”阿妮叫他的名字,在他耳畔轻声抱怨,“你故意得不能再故意了。假正经。”
凌霄挽住她的手,拉过来,他看着阿妮骨节明晰的手指,低声道:“我如实交代,是在想阿妮小姐的手看起来很漂亮,如果是被它……我想了一些不合常理的事。”
他的额头抵在阿妮肩上,停了停,说:“你让我违背天性,背叛本能,我现在要跟你计较我们的感情成本了。”
“好吧。”阿妮想了想,“现在,我们算是有一点同伴感情了。”
凌霄慢慢牵住她的手。
他不会告诉阿妮在耳根泛红的那一秒他究竟在想什么。或许在想这只是稳住她的虚与委蛇,自己只是为了活下来;或许是想她会不会不喜欢自己的繁育体系、觉得那样太怪异了,或许只是在想,她会先碰哪里,是连接胚珠的花萼,还是她说过“跟别人不一样”的花粉管?
阿妮把他抱起来抵在笼子上,当着一群“小动物”的面再次亲上去。翠藤上紫花依次绽开,他默许了两人不清不楚的“同伴感情”。
藤蔓缠得舒服极了。凌霄不想松手。
阿妮咬了他几下,眼前浅紫色的双瞳却还是怔怔地、文静地看着她,好像被欺负也是情理中事似的。她挑了下眉,刻意用尖牙咬入他的唇角,磨红了的薄唇渗出清透微苦的草木汁液。
阿妮舔了伤口,他方才不喊痛,这会儿却一下子乱了,说:“这样很出格,阿妮小姐……”
又是这个尊称。
她有一天一定要把凌霄欺负得说不出这几个字来。阿妮想。
没等回答,仓库外陡然响起几声敲门的动静,又跟着响起流问她在不在的声音。
阿妮进来时关上了门,她本来不想理,凌霄问她:“不要紧么。”阿妮摇头,门外紧接着又有动静,是安妮姐:“诶,你在这儿干什么?”
流:“有东西落在仓库里了。”
安妮:“唔,明天要演出了啊,我找找备用钥匙……”
这声音一出,缠得紧紧的藤蔓马上手忙脚乱地开始抽回去。他可不想被智械族判断成病毒。可是一着急反而打了结勾连在一起,阿妮帮他解了几个,怕扯断,没敢用力——就这么几秒的兵荒马乱里,门响了。
事急从权,阿妮一把将凌霄摁了下去,用旁边的驯兽笼和杂物器械挡住,整理表情面色如常地看向门口的两人。
“你在里面?”安妮诧异地看了一眼她,又看了看流,用眼神问,“有矛盾?”
阿妮道:“没听见,在跟……在跟,”她手边就是血肉多眼怪的笼子,随手一拍,续下去了,“跟小多说话。”
小多的一百只眼睛里起码有一半满是幽怨。
对方也没深究,只是提醒她“明天有演出,今晚好好休息。”随后就离开了。
只剩下流还站在原地。最大危机解除,阿妮松了口气,飘过去一眼看向身下被杂物挡住的地方。
凌霄很会降低存在感,他蜷缩在这个角落,抱着膝盖,看上去体积只有那么一点点,一双紫眸很安静地看着她。
阿妮刚想“他好乖”,马上就感觉到勾着她腿的那条细藤磨了磨腿肚。她的心思飞快变成“表面乖”,没细想,一旁的流便忽然道:“你还想着我哥,是不是?”
藤蔓忽然不动了。
“你们余情未了。”流说,“你看我的哪一秒,是在想着他?我不明白,我也不甘心,我到底哪里不如?”
就像是被上苍错爱过一刹那,于是失去后那么地意难平。
他介意阿妮把他当一秒钟的替身……现在甚至连替身也不是了,也介意自己竟然有比不过麟的地方。他不甘心,从哪一个角度,这位蓝龙家真正被宠爱的少爷都不甘心。
另一边,阿妮的目光还没移开。她清楚地看到凌霄安宁的淡紫双眸闪烁了一下,他抬头,安静又专注地看过来。
眼神似乎是在疑问,又不像是全然诘问——还有委屈,还有接受,她觉得那里面可能还有了然的情绪。凌霄好像在想“你果然是这样的,我早该知道”,一边这么想,一边却又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第45章 表演者(12)
与此同时, 直播间。
“这是什么喜闻乐见的场面,好香好香呲溜呲溜……打起来打起来……”这是乐子人。
“好期待阿妮会说什么啊——”
“总觉得她一人亲一口就没这事儿了。鲛人不是不通婚吗?她为什么这么吸鲛人,哦, 还有自产自销的藤族?”
“啊啊啊你们快去看天使发的付费视频好**好涩,我受不了了呜呜呜呜呜我真的磕上了。”
“魅魔吧……完全是……”
天使违逆了凌霄心中的期望。
他这个热度平平无奇、表现一贯沉闷的选手,竟然因为与阿妮的接吻视频而讨论度史无前例的上升。从直播掐掉的视频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了星网上, 让人一边恨天穹科技敛财无度, 一边又乖乖掏钱。
似乎是天使专业对口。这个视频里仅有调情与亲吻, 却超越了无数大尺度博眼球的内容。导播的镜头极具技巧, 纠缠的藤、相拥的躯体,彼此交握的指,还有她半是逼迫、半是诱导的热情询问。
被迷住的人不止凌霄一个。
还有被她气味吸引,被她声音蛊惑的无数观众。
“求求你们俩下海吧!”这是那条视频点赞最多的评论, 明明是狩猎游戏的切片,却冲到了成人区的榜首,闪亮亮的热搜挂在页面上,关联搜索居然是——
人类和藤族能生下孩子吗?
真是稀奇,这种热搜要是针对颇有势力且排外的鲛人或虫族,他们一定大发雷霆。可对象是藤族——那个几乎被赶尽杀绝、连母星都已消亡的流浪种族, 剩下的就只有惊讶和期待。
天使公事公办地给两人发去成人区的签约邀请, 从前也不是没有狩猎者金盆洗手, 下过海就再也回不到岸上。杀戮与情色, 这是相依相存的, 并不少见。
等到阿妮的通讯器恢复网络, 自然就能收到这个邀请。
但他点击发送前,迟疑了半秒。
在这数据流转的半秒里,天使的处理器计算出她因此爆红的场面, 计算出她能够配合许多种族进行拍摄的才能,计算她践踏不通婚种族的感官刺激和含金量……
眼中代表金钱的数字不断增加,另一边,是她用那张天真可爱的面孔低声耳语讲情话的画面,演算出她声带细微的震颤,随着语声交荡的热息与芬芳。
这只是半秒钟的迟滞和思考,天使同时处理着大量任务,这只是他无尽任务中微不足道的一刹。
他点击了发送,继续监管直播画面。
-
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望着她,并不忌恨、失望,也不曾楚楚动人地流露受伤。他那一闪而逝的委屈情绪过后,只剩下一片了然的宁静。
静谧无波到,就像置身事外。
双方那样深入地纠缠过,他的藤还柔软地卷着她的脚踝。可是凌霄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随时准备迎接骤变的局面。
藤族终身信仰的伙伴只有自己。他越是缠绕、攀援,越是交颈相吻,任由抚摸,就越是深深明白那种刻骨孤独,就像是藤蔓的根须要扎进乔木的身体,菟丝子吞噬对方的养料,相互依偎的彼此,终究还是生存的对手。
此刻接吻相拥的她,也会在某一刻为别人与自己反目成仇。
阿妮垂眼看着凌霄,回答的却是流的话:“你也配跟老师比较吗?”
诘问不平的人被宣判死刑。
可她不介意更残忍,语气淡淡地说:“我说过了,你就只是自己,为什么总想着跟他比?你已经习惯在这种攀比中得到赞誉满足自己了是么,你已经享受太多对比得出的幸福感,你的价值就是在贬低他之中一步步实现的。麟根本不在意的荣誉和声名,却是你无法放下的心魔。”
“我没有!我……”
“你有。”阿妮冷酷地打断他,她没有转过去看流的表情,反而勾起唇轻笑一声,“争抢他的东西,长辈的宠爱、外界的称赞、继承人的名头,这快要成了你生存的惯性。现在,你沿着这惯性一路下坠,把我的关怀,也当成下坠道路上需要争夺的东西了。”
流从远处走近,他气息不稳,情绪大起大落,几乎有些失控:“就算是我有,就算是你说的,那又怎么样!我不该争夺吗?我不该抢到吗?这个世界生存的法则就是争夺,你是狩猎者,你难道不懂?”
阿妮沉默,他的意志就在这漠然无视里崩塌。流眼角通红,尖利的指甲刺入掌心,血迹流向指根:“你还在无视我。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你都不肯看我一眼,为什么每一次你都不能好好对我说话?……你照顾我的时候想的是谁,你让我靠在身边休息的时候想的是谁,你从怪物肚子把我救出来的时候又是因为谁?!凭什么是对他的怜悯,却施舍给我?”
阿妮问:“难道你觉得,没有麟,我就会多看你一眼吗?”
流脚步一顿,被摁了暂停键般僵硬在原地。
在阿妮的目光之下,无声旁听的凌霄在听到这句话时,平静的瞳心稍微荡起一丝波纹,他危机预感警报拉响,想要化为藤蔓从缝隙中溜走——没来及动,阿妮蓦然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凌霄的身形拉出杂物与牢笼遮挡的狭窄空间。
他被拎着抱起来。阿妮一手扣住他的腰,另一边抓着领口将对方抵在墙壁与臂弯之间。凌霄的眼眸骤然一颤,她的气息翻涌如浪潮,转瞬逼近耳畔,热息挟着柔语。
她问:“ 往哪儿躲?凌霄哥哥。”
他被按在墙上,动都动不了。纠缠的藤蔓竟还向上攀爬讨好她。凌霄暴露在另一个男人的视线中,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波及到他,让他变成了这场风暴中的一员。
他呼吸微乱,偏离角度借着阿妮的身形掩藏自己,凌霄喉结微动,低声道:“这里,不该让我掺和进去吧,阿妮小姐。”
“阿妮小姐——”她重复,笑眯眯的语气,混着一丝含而不露的锋芒,“我们什么关系啊,同伴吗不是,你得跟我一起面对困难呀。”
“我们……”
“还是你想说,阿妮小姐。”她模仿对方一板一眼、假正经的声音,“我们是唇友谊,单纯接吻的友谊。我们就是纯粹的伟大友情,真值得赞叹啊。”
凌霄动了下唇,想说的话又被吞咽下去了。他已经感受到那个鲛人充满敌意的灼烫视线,流还马上认出了他:“藤族。凌霄……”
流的资历不深,但他是贵族鲛人的孩子。蓝龙家、海蓝星,悍勇凶残的鲛人族,每一个字都让凌霄感到棘手。他抬手覆盖住阿妮攥着衣领的手指,试图让这个场面不那么火药味儿十足。
“是我。”他一边说,一边摸着阿妮的指节,做了一个讨好的小动作。她盯着他的手看了两秒,松开,凌霄就抵着墙重新站稳,可阿妮的气息却还环绕着他,四面八方,无所遁逃。
凌霄硬着头皮说:“我可以解释这件事,我跟阿妮小姐达成了合作,她……”
“够了!”流不愿意听,“这就是冰清玉洁只爱自己的藤族,你要不要脸?都不是‘皇冠’的人,竟然能毫发无损地出现在这里,让身为对手的人护着你,她刚刚……在看你?!”
凌霄:“……”
他一抬眼,见到阿妮浅粉色的双瞳。她唇边擒着一道轻微的弧度,好像在说“不许逃”。
逃避自保是凌霄的生存本能,他对这种诡异的冲突没有经验。凌霄吸了口气,避开阿妮的视线,想跟流解释:“你冷静一点,我不是你恨得发狂的假想敌,也不是你哥……”
这句话更激怒了鲛人。流年轻气盛,他咬着牙根,一字一顿地道:“你就躲在下面听?你刚刚在下面干什么?”
阿妮忽然听笑了。她低头靠在凌霄肩膀上闷闷地低笑,恶劣地说:“在下面干什么呢?凌霄哥哥,你要告诉他吗,告诉观众?”
凌霄一时语塞。
天地良心,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安静地就像是夹缝里的苔藓。她这个坏蛋,就是路过的蚂蚁也要被她捉弄。
他的沉默形同默认,流对那个虚无的画面产生了过度揣测。他无法遏制内心的怒火,理智全无地冲过去消灭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敌人”。
鲛人锋利的指甲破风而来,凌霄被阿妮禁锢着,枝叶无法挣动,他只能下意识埋进她怀里。
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
几息后,凌霄抬眼,见到阿妮抓住流的手腕。他的手臂肌肉再度绷直,骨骼紧切地发着颤。
“你……”流看着她,“我们才是应该在明天完成表演的合作搭档,你保护他,拦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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