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 第131章

作者:姒锦 标签: 女强 穿越重生

  泼墨一样的山洞中,两人借由火把的光线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可是旁边众人,身上的肌肤却是瞬间收紧,在他们传递的目光中像被针刺了头皮,阵阵发麻。

  死者是怀宁公主吗?

  众人都等着时雍的回答。

  甚至有人等得脊背都冒出了冷汗。

  却只听得,她一声叹。

  轻微得几乎听不到的叹息,像在为这个惨死的女子哀叹。

  “生而微贱,死也微贱。”

  一片死寂中,众人琢磨着这句话,仍然望着她。

  时雍的眼却再次望向赵胤。

  “公主玉足,不会这般粗糙吧?”

  女子的面部、手部、身子都几乎被毁损,可是两脚却是完好。上面有厚厚的茧,粗糙可见,脚跟还有一条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伤,愈合又没得到护理,留下了丑陋的痕迹、

  公主身娇体贵,自是呵护得当,可时雍觉得还是应当让赵胤来确认。

  赵胤看一眼,平静地道:“先带下山。”

  没有找到真正的怀宁之前,生死不能下定论。

  他是个谨慎的人。时雍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起身走向赵云圳。

  小家伙脸已经吓白了,在火烛的映照下,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惊恐,却在强装镇定。

  “阿胤叔,我们快快下山,此处不可久留。”

  对陌生的环境,孩子会比大人更为惧怕。

  赵胤示意谢放派人去殓尸,自己走到赵云圳的身边,把手伸向他。

  “来。”

  赵云圳怯怯地看着他,小手慢慢放上去,“阿胤叔?”

  “山洞这么深,里面还没看过。”

  赵云圳小脸一变,看着他咬了咬下唇,显然有些不情愿。

  “还要走吗?”

  赵胤面色平静,不容置疑地拉着他往前走。

  “这一次,臣牵着你走。下一次,殿下便要学会自己走。”

  他用了“臣”和“殿下”这样的称呼,语气也比寻常更为严肃,赵云圳年岁不大,可也是打小在宫中跟着太傅学识知礼的人,心知阿胤叔要告诉他的是什么。

  然而,小孩子在可以依靠的大人面前,仍是小孩子。

  “阿胤叔,我是未来的天子,是受天之命而来,太傅说我当六邪不侵……可我,还是很怕。”

  赵胤示意朱九举火把,前头照路,声音平静低沉,“怕什么?”

  赵云圳咬咬下唇,不情不愿说得小声,“怕……鬼。”

  赵胤问:“鬼有什么可怕?”

  赵云圳答不上来,下意识地回头寻找时雍。

  见她牵着春秀走在后头,不高兴地皱了皱小眉头。

  “人人都怕鬼,鬼长得丑。”

  “还有呢?”

  “鬼没有影子,没有下巴。”

  “嗯。然后呢?”

  “鬼走路没有声音。宫里嬷嬷说,有些鬼没有脸,还会啃小孩儿的手指。”

  赵胤沉吟许久,低头看说得头头是道的赵云圳。

  “鬼道有常而人道无常。殿下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心。”

  “人心有什么可怕的?”

  “人心呐……”

  一声叹息,跨过山洞,剩下的话,他终是没有出口。

  小小的赵云圳还不懂得,比那山洞中尸体和传说中的鬼魂更可怕的是无常人心。

  鬼有鬼道,而人,从来无道。

  时雍听到了赵胤的叹息,心里随之一颤。

  微妙的感觉掠过心间,莫名其妙就懂了他的意思。

  在这一刻,他一定是既希望赵云圳懂,又希望他不要懂,不必跨越年轮挣扎,历沧海桑田去懂得这些寻常之理。

  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山洞的另一头,居然是一个巨大的乱葬窖。

  里面白骨累累,横七竖八的尸骨交杂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时雍大概看了下:“这些尸骨有几十年历史了,看样子是死于战争。”

  战争死亡的尸骨与寻常死亡是不同的,尸骨上的伤痕,还有现场的遗留之物,很容易可以辨认出来。

  赵胤点头:“这里近卢龙塞,滦水。应当是当年卢龙塞一役阵亡的将士。”

  时雍问:“后来可有人来处理过尸首?”

  她指了指那一堆尸骨,“这些尸体应当有被搬动的痕迹。”

  没事搬尸做什么?

  众人都惊恐地看着她。

  赵胤想了想,“先出去再说。”

  众人在乱葬窖左侧发现了一条石阶,顺着石阶蜿蜒上去,推开一方石板,就见到了天光。

  这个出口设计得极是隐秘,藏在一块石碑下方,肉眼几不可察。

  外面下着小雨,从地底到人间,清新的空气让众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时雍帮赵云圳正了正帽子,又拍了拍身上的土,侧过头,就见赵胤和谢放等人静静立在那里,看着石碑不动。

  “这石碑可有古怪?”

  时雍牵着赵云圳走到石碑正前方,月光和火把照着上面的碑面和挽联,她微微一怔。

  只见石碑上写:“卢龙塞战役阵亡将士墓。”

  挽联上书:“赴汤蹈火驰千里而卫家国,粉身碎骨遁万骑以砥社稷——洪泰二十五年,赵樽题。”

  四周久久沉寂。

  月光袅袅,滦水呜咽。

  将士们注视着石碑,肃穆、安静,任由雨下。

  好一会,赵胤朝赵云圳伸手。

  “太子殿下,来。”

  赵云圳走上去,“阿胤叔?”

  赵胤扳过他的小身子,让他正对着石碑,“行礼!”

  在他背后,一百来号将士,一声不吭,齐齐将刀剑提起,双手抱柄弯腰致礼。

  雨水淋湿了时雍的头发,从她的额头滴下来,落在脸上痒痒麻麻,她看着这群男子,没有动,也没有去擦拭。

  内心里的疑惑却又更甚。

  是何人,胆敢利用先帝为阵亡将士所立的石碑来掩饰洞中的罪恶?

  又为什么要丢下那些东西弃离?

  脚下突然一痒,她低头,看到大黑在她脚边蹲了下来。

  不期然,又看到了大黑的伤,若有所悟。

  是大黑的闯入破败了他们的计划?

  大黑叼走了鞋,他们想杀大黑,却让它跑了回来,迫不得已弃了老巢而去?

  那接下来,这些人会善罢甘休吗?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凶杀案。

  时雍隐隐觉得,这一切的恐怖、杀戮,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眼下的青山镇就像一口巨大的油锅,他们都在锅里,等着那一把大火将油烧开。

  接下来,燕穆和乌婵还要在钱宅唱七天堂会。

  时雍似乎能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儿。

  她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回去的路上始终没有说话。

  翻山越岭,这般心不在焉极是容易擦刮,就在她走神的时候,一根不知从哪里斜弹出来的树丫径直拍向她的脸。

  黑影一闪,时雍惊觉,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挡。

  那树枝韧性极强,重重拍在她的手背,又弹了回去。

  手背上的疼痛让她皱起了眉头,伸手就想把那树丫给折了。

  一只手伸过来,抢在她前面,一声脆响。

  啪!树丫断了,雨露滴落下来,在她的头顶,脖子激起阵阵寒湿。

  时雍皱眉不悦,“你做什么?”

  赵胤把树丫丢掉,一声不吭。

  时雍抚了抚脑袋上的水渍,横他一眼,再抬步时那只手又伸过来。

  横在她面前,挡住路上割人的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