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 第437章

作者:姒锦 标签: 女强 穿越重生

  赵胤看着他不说话。

  魏州道:“为了得到你的信任,射杀你那一箭,便是清虚道长安排的……他们告诉我,我是天家之子,建章帝赵绵泽的遗腹子,咳咳……”

  他又咳出一口鲜血。

  建章帝这三个字在大晏是忌讳。

  建章朝在光启朝、永禄朝之前,建章帝是永禄帝的侄子,做了四年皇帝,被他的亲叔叔——也就是先帝推翻,最后惨死宫中。

  但多年来,一直有传言称,建章帝其实没有死,而是被心腹之臣从秘道救出离宫,辗转江湖,甚至更有一些人深信不疑,建章帝流落民间,只为招兵买马,总有一天会打回来,夺回原本属于他的帝位……

第414章 魏州下线

  风愈发地大了。

  魏州的双眼肿得几乎睁不开,他看着赵胤,一字一顿说得极为缓慢,“若有一天,有人找上门来,告诉你,说你其实有一个非凡的身世,天家之子,皇室血脉,却又身负血海深仇,你会如何?”

  永禄爷是推翻建章帝而继帝位的,若魏州当真是建章帝的遗腹子,自然是与当今皇帝有血海深仇。

  可是……

  建章帝几岁,魏州几岁?

  年纪根本就对不上。

  赵胤冷眼阖下,淡淡看他,“拙劣之计!”

  魏州幽幽道:“他能说出你身上的胎记,还有许多足以说服你的证据。而你娘也告诉你,你不是她和你爹亲生的,一切都巧合,也一切都吻合呢?”

  赵胤沉默着看他。

  魏州道:“你一开始或许不信,渐渐地,你就会相信了……因为人啦……总是如此自负,相信自己天生便与众不同,必定是天选之子……”

  “有时候,不是别人的谎言有多么高明,而是我们总是愿意相信那个想听的答案……”

  从睁开眼看世界,从意识觉悟那一刻,便相信自己与众不同,才会明明那么平凡,又那么自信。

  魏州的嗓子像是被火燎过一般。喑哑的听上去极为悲切。

  “先帝为何会选我做‘十天干’培养?此番际遇,让我很早便相信,我定然不是平凡人。普通人怎能做十天干的统领呢,你说是不是?清虚的说法,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不信他,还能信谁?”

  火势还在蔓延,远处是嘈杂的人群,只有这一个角落里,山风异常的低沉,呼啸如泣。

  魏州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会儿话,讲起他初到锦衣卫与赵胤相见,讲起他那个“天潢贵胄”的故事,讲他差一点就要登极而上,成为人上人的抱负,既虚无缥缈,又有那么几分真实。

  赵胤安静地听着,沉浸在沉默中。

  他没有看魏州,锋利的眉头微皱着,漆黑的眸瞳深幽难测,令人猜不到他到底是相信了,还是没有相信。

  过了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的脸慢慢侧过来,沉下眼。

  “为什么?”

  魏州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对他莫名的询问似乎有些意外,缓缓扯了扯嘴角,“你问什么?”

  “魏州。”赵胤突然错开身子,让满目的雪光和火光映入魏州的眼睛。

  他仍然低着头,却刚好可以看到魏州眼里燃烧的烈焰。

  “你若当真想杀我,有很多机会。”

  “是吗?我回忆不起来了。”魏州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已经湿透,仿佛血已经流尽了,随时都会死过去。

  可是,习惯忍受苦痛是他们的长处。在他成为十天干之前,有过无数个日夜比这更为艰苦的训练,他都熬过来了,才会成为佼佼者。

  他随时会死,这一刻,又不想那么快死。他想,人就是这么奇怪,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又想多看一眼,多说几句话,眷恋人世……

  魏州动了动嘴唇,看着赵胤,想了片刻,突然悠悠道:“或许那时,还不想让你死。你活着,对我们还有用。”

  赵胤道:“你们?你们是何人?”

  魏州眼皮微动,“自然是我……和清虚他们这一伙……反贼。”

  赵胤盯住他红肿到散发着淤青的脸,眉头微微皱起,“不要再撒谎了。魏州。”

  魏州面色微微一变,嘴唇龛动,看着他说不出话。

  “你不是清虚道长的人。你是你,他们是他们。他们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自己人,而你也知道他们没有把你当成自己人。”

  顿了顿,他抬高眉梢,目光冷厉地盯住他,“你如此精明,怎会信这般拙劣的把戏?任由他们所用?你当本座傻,还是你傻?”

  魏州一时无言,双眼古怪又复杂。

  “那你说,我是谁的人?”

  赵胤平静地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魏州静默,长长的一个人躺在那里,像一具尸体般无声无息。

  可是,他没有死去,而是在等待许久后,突然又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你猜对了,我并不会完全相信清虚道长的话,也不信他把我当成自己人,就好像…………我不信你会相信我的借口,送我离开京师一般。是。今日我是……特地引你来清虚观的。你送我出城时,我就知道……你会派人盯梢。”

  魏州眼睛浑浊了些,目光似乎没有了焦距,声音也更为轻淡,“我跟你多年,听过你无数次命令……大都督……你说我会猜不到你之所想吗?”

  赵胤看他一眼,沉默。

  魏州脸上突然绽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相识多年,我与你还是有……默契的。”

  赵胤面有愠怒。

  两人的眼神在空间一触即分。

  有惺惺相惜的兄弟情,但又如何?

  还是走到了今日这般不堪的境地。

  魏州缓缓地道,说得极为艰涩。

  “多年来,清虚以保护我的安全为由,从不向我吐露更多的秘密。我知道他想利用我,自然也不会甘心入套。但是生而为人,又怎会没有私心?我自然也有天之骄子的抱负,谁愿意甘心做一把刀,一生一世都做刀?”

  他声音尖利了一些,沙哑,无奈。

  分明说的是他自己,仿佛又在暗示赵胤。

  不能做一把刀,

  一把由着人使用的刀!

  “这很荒谬。”魏州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为何在你面前,我才能说出心里话?大概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吧。”

  赵胤看着他,“我和你,不一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

  魏州唇角有鲜血,牵起的笑容便有些可怕、

  “是。我们不同,你比我更心甘情愿做人家的刀,做先帝的刀——所以,面对这样的赵胤,我怎能没有戒心呢?”

  赵胤冷漠地看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魏州又道:“我不能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也不能告诉任何人,怀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游走各方,权衡利弊,想成为最终的渔翁,只可惜,棋差一着,去乾清宫晚了一步……”

  赵胤放松膝盖,身体微微前倾。

  “你还在撒谎。”

  魏州摇头,望着他冷漠的眼,无声一笑,“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想坐收渔利,只是没成。”

  赵胤道:“你不想杀我,也不想谋反。你是先帝一手培养的人,你怎会反大晏?除非你当真信了清虚的谎言。而你,分明不信。”

  他说得斩钉截铁。

  魏州望着他的眼睛,渐渐感觉到了一丝无助,手指卷了起来。

  赵胤冷冷看着他,“你原本可以远离京师。我说过,离开是你唯一的活路,为什么不走?”

  魏州怔了怔,“我若是当真离京……你会……饶了我吗?”

  赵胤沉默许久,慢慢地吐出一个字:“会。”

  一阵冷风掠过来,带着烧尽的纸屑,像黑色的蝴蝶般在空中翻飞起舞,不知是哪一幢屋子的大梁烧塌了,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你不会。”

  魏州喃喃着,似乎为了确定自己没有做错选择一般,满是希冀地看着赵胤。而赵胤没有回答,也不再解释。

  寒风幽幽乍起,魏州嘴唇颤抖着,眼睛肿得几乎眯起来,声音更是轻得快要听不清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了?你继续————”

  赵胤慢慢站起身,盯住他道:“我有两个问题。”

  魏州眼睛又亮了起来,“你说。”

  赵胤道:“袁凤——你的夫人是谁杀的?”

  魏州嘴皮颤抖起来,喉头呜咽有声,看上去像在笑,听上去更像是在哭,一个“我”字已经不太清楚,但他的神色足以说明悲伤。

  “她……该死……勾搭陈萧……该死……我真心待她……背叛我。”

  赵胤哼声,“她勾搭陈萧,你杀了她陷害谢放,切断我的左手右臂,再为除夕之变铺路,端的是好计。”

  说到此处,赵胤忽然凉凉地掀唇,视线斜了过去,“然而,你原本是可以不失败的。若你相信清虚的话,除夕夜只须早到一步,你就赢了。可你算计满满,怎会天亮时才去乾清宫?到底是棋差一着,还是妇人之仁?”

  魏州看着他,轻轻发笑,笑着笑着就吐了血。

  昨日哪知今日事?此情此景难为情!

  魏州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就当是……妇人之仁吧。你……继续问。”

  飞雪入怀,沾染了赵胤的眉眼。

  这一次,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弥留之际的魏州。过了许久,他的声音才仿若从天际传来,悠然冷淡。

  “最后一个问题,时雍是谁杀的?”

  听他冷不丁问到这个,魏州似乎有些诧异,盯着赵胤的眉目,缓缓问:“你……为何在意……此事?”

  赵胤垂眼,任由飞雪落在他的眼睫上,不看魏州的眼睛,“欠一个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