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令 第574章

作者:姒锦 标签: 女强 穿越重生

  一个人影从墙角绕过来,望一眼塔娜的背影,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又反手把门合上,贴着耳朵安静地倾听片刻。

  塔娜嘟哝一句什么,再没了声音,他这才松口气,抬头望去。

  床上的女子静静地看着他,黑眸点漆,身子纹丝不动。

  来桑乍一眼看到时雍,差点惊叫出声。

  “阿拾?”他轻声唤着时雍的名字,慢慢朝她走过去,浓眉深锁,一副困惑的模样,“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白了,瘦了,苍白的脸有些陌生,几条大小不等的疤痕爬在脸上,几乎快要认不出来。

  这段时间,时雍没有照过镜子。

  他们不肯给她看,可能是怕她被自己吓到。

  时雍对容貌早已有了猜测,自己其实也不想去看。

  毕竟从三生崖坠落时,她是知道自己受伤严重的,脸上又怎能幸免?但是,来桑夸张的模样,还是让她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没有女子不爱美,时雍尤其爱惜她的脸。这些日子以来,她由着褚道子像种实验田一样捯饬她的身子,一是因她受了伤,无能为己,动弹不得。二是破罐子破摔,想看看褚道子是不是真如他说的那般能耐,能让她恢复如初。

  “阿拾……”

  来桑声音微弱,目光里满是怜惜,缓缓蹲在她的床前。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时雍皱起了眉头。

  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蹲在面前,就像只大熊似的,挡住了光线。

  时雍不知该怎么说,只是安静地看他。

  来桑的变化不大,浓眉大眼,目光依旧清澈,只是眼里带了血丝,整个人憔悴了一些,下巴上浅淡的胡须没有来得及清理,看上去少了当初那个少年郎的青涩,成熟了,也稳重了。

  世事沧桑,真是锻炼人。

  时雍想着忽而一笑。

  “恭喜你,告别质子生涯,回到兀良汗。”

  “阿拾……”来桑不想听她说这些客套的话,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他们强迫你了?他们把你关起来的,对不对?”

  关起来?

  时雍想了想,虽说恩赏不断,好吃好喝有人伺候,可是她无疑是不自由的,与关起来区别也不是很大。

  “没有。”时雍下意识地侧开脸,回避了来桑的视线,“你快些回去吧,夜深了,若被人发现你在这里,不好。”

  有什么不好?

  来桑一听这话,脸上便有了出离的愤怒。

  “你根本不是大汗的女儿,对不对?”

  时雍老实说:“我不知道。”

  “那你为何在此?”来桑语气重了许多。

  “我要治伤。”时雍挑了挑眉梢,看着暴躁小王子那双狼崽子一样满是戾气的眼睛,徐徐道:“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我是如此,你也一样。你看,你在南晏做的那些事情,不也是么?”

  来桑一怔,盯住她问:“你也认定我在南晏,刺探了你们的情报?”

  时雍想了想,淡淡地道:“我相信赵胤。就算不是你亲力亲为,你也脱不了干系。吉尔泰是你的人,没错吧。狼头刺的事你也早就知情,可是你在我面前装得那么像,一问三不知,我当真就信了你。”

  “吉尔泰不是我的人!狼头刺之事,我当初确实不知情。”

  听到他生气地低吼,时雍“嘘”一声,目光闪了闪,压着嗓子问他。

  “那你告诉我,吉尔泰是谁的人?”

  来桑一怔,哑口无言。

  时雍静静地倚着床,观察着来桑的表情,呼吸声里带了几分笑意。

  “是大妃的人。对不对?”

  来桑惊愕地看着她,似乎在奇怪她为何会知道。

  时雍一笑,“你的表情告诉了我一切。在兀良汗二皇子的眼里,只有大妃是让他无法说出口的人。”

  来桑的脑袋耷拉了下去,不敢看时雍的眼睛。

  “请你原谅我的母亲,她是被人骗了。”

  “骗?”时雍缓缓勾起唇角,不冷不热地看他,淡淡道:“贵为大妃,何人敢骗?干了那么多杀人放火的事,又岂是一个骗字就能洗脱罪责的?”

  “是,你说的对。我母亲做了很多错事,但她全是为了我。所以,我脱不了干系。”来桑的眼眶红了起来,浮起一些雾气,“我才是那个该死的人,若是我早点死去,死在大青山的战场,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时雍一动不动,目光淡然地看着他,没有怜悯,却有疑惑。

  来桑看着她这张变得不再美丽却依然夺他眼眸的面孔,声音喑哑低沉。

  “我的母亲以为我去了南晏,会有性命之危。她做这么多事情,只是不想眼睁睁地看我死在南晏。她只是为了保护我。她只是一个想保护儿子的母亲。”

  时雍不想听煽情的话,只问疑惑。

  “你说大妃被骗,是谁骗了她?”

  “是……”来桑有些踌躇,面对时雍锐利的目光,眼皮不由自主地垂下去,“是她的那些下属。”

  时雍嗤了一声。

  “被下属欺骗,牵着鼻子走?你以为我会信吗?”

  她在激来桑,小王子果然受不得她的质疑,一时情急不已。

  “我母亲也是个女子,她不若你这般睿智聪慧,全听他们的话。”

  “狼头刺呢?也是她听他们的话,建起来的组织?”

  来桑脸都涨得通红,想到狼头刺在大晏做下的那些恶事,一副无颜面对时雍的样子,“也可以这么说。她的初衷是为了我。”

  “为了你?”时雍眯起双眼,“狼头刺的存在非一朝一夕,难道她早早就预见了你会去南晏做质子?这么漏洞百出的谎言,你以为我会信么?”

  来桑太在意她了。

  她的每一个质疑都让来桑崩溃,想辩解又无力。

  “阿拾……”

  来桑低下了头,双手抱住。

  “我没你想的那么单纯无辜,我也没你想的那么坏……”

  时雍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这样的相处对来桑来说,每一分钟都是煎熬,面对心爱的女子,他压抑了又压抑,忍了又忍,终是慢慢抬起头来,告诉了她。

  “我母亲不能预见我会去南晏,可是,兀良汗对我们母子而言,也并不是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方。”

  时雍皱眉,“怎么说?”

  来桑道:“我的王兄乌日苏。人人都说他不得父汗宠信,都说父汗厌弃这个生母不详的儿子。当初大青山一战,甚至在赵胤以他性命威胁时父汗都没有理会他,也当众宣布了不会为他而妥协。可是,我的母亲不这么想?她和她的那个忠诚的下属,都认为乌日苏会威胁到我的地位,他虽来历不明,无母族根基,但父汗若是有意栽培他,他早晚会成为我的敌人。母亲说,我们不得不防。狼头刺便是因此而生。”

  他盯着时雍的眼睛,以一种困惑的语气相问。

  “阿拾,你信吗?有一种情感是藏在心底的,不用表露出来,但他的妻子就是可以感觉到。我的母亲就是这般告诉我的,她说,父汗表面不看重王兄,实则是为了保护他。而父汗待我,是捧杀。我的母亲说,父汗怨恨她,也忌惮她,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喜爱她。她还说,一个男子若是不喜欢一个女子,定然也不会喜欢这个女子为他生的儿子。”

  时雍沉默不语。

  来桑一笑,“我仔细回想,种种迹象表明……父汗的心思,确如母亲所言。父汗没有那么喜爱我,也没有那么厌恶王兄。他是一个只喜欢他自己的人。”

  时雍撇了撇嘴,“不。他喜欢的是逐鹿中原,称霸天下。为了这个目的,他什么都可以牺牲。”慢悠悠侧过脸,时雍盯住来桑的眼睛,“这与他喜不喜欢你无关。喜欢你,不喜欢你,都不会改变他的初衷。”

  来桑怔怔看她。

  这些话,他知情,只是说不出口而已。

  阿拾却一针见血地说了出来。

  “那你并不是真心想认他为父,做兀良汗的公主,对不对?”

  看着来桑皱起的眉头,时雍波澜不惊地扬起唇角,“真不真心,他不在乎,我也不在意。我只是一个路人,在这里养伤的路人。”

  来桑皱眉说道:“你想离开兀良汗吗?回家去……我可以帮你。”

  “不想。”时雍语气悠悠地道:“我一个孤女,何处是家?何处又不能是家?”她扬眉看着来桑一笑,“如今我不想这事,你走吧。往后无事不要再来了。”

  来桑心里一紧,“你又撵我?阿拾,我想帮你!”

  “我不用。”

  “阿拾……”

  “说了让你快走!”

  “我不!”来桑固执地沉声一吼,房门突然啪的一声被人拍响。

  紧接着,响起了褚道子的声音,“夜深了,公主为何还不歇息?再不歇,我就进来为公主看伤了。”

  这糟老头子。

  时雍听他的语气就知道,褚道子听到了房里的动静,只是不拆穿他们而已。

  “这就歇了。”时雍应了一声,示意来桑走。

  来桑像个傻子似的杵在床前,一动不动,就像跟她赌气似的。时雍无奈一笑。

  “你既然知道兀良汗不是你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方,为何就不为你的母亲考虑考虑?她为你谋划,你怎可拆她的台?去吧。好好做你的暴躁小王子。是你的东西,就会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无用。”

  一语双关。

  说的是他母亲要为他争取的汗王之位,也是她。

  “阿拾……”

  来桑低低地唤她,待时雍看去时,他哽咽般说道:“你真无情。”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开。

  房门外安静无人,来桑左右看看,离开了。

  褚道子站在暗光处看了片刻,默默哼声,甩袖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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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来桑不算愉快的见面,没有改变时雍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