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说有光时 第3章

作者:黎青燃 标签: 强强 娱乐圈 校园 穿越重生

  聂清舟这才想起来正事,他满脸真诚地说:“你们这里有防毒面具吗?”

  他刚刚回家打开房门,就被放在家门口的臭球鞋熏了出来。“聂清舟”出门也不知道开窗通风,在阳光的蒸烤下,球鞋里的味道已经发酵弥漫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效果堪比生化武器。

  “聂清舟”之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难不成这人是丧失嗅觉了吗?

  他再仔细一想,发现这双鞋竟然是白色的,看着黑是因为“聂清舟”就从来没洗过。

  这个只有二十几平米的小卖部里自然没有防毒面具这样高级的东西,聂清舟拿了一包口罩、一把刷子、一副橡胶手套。老奶奶和颜悦色道:“二十五块五毛。”

  聂清舟下意识地就要去掏手机,意识到现在还没有付款码这种东西后,他开始掏自己的口袋。

  掏着掏着,他的动作停下来了。一丝可疑的红晕从他的脖子根部慢慢爬上他的耳垂,再染上他的脸庞,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老奶奶,攥着自己的衣角说:“我能……先……先……赊账吗?”

  说着他的目光就转向夏仪,仿佛是在向她求救。

  夏仪打量着面前这个头发金黄,脸色通红的人。此时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教养良好的,从来没有缺过钱花的小少爷。

  她并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

  “我……我爸明天就会给我打生活费了,我明天一定还上!我就住在楼上……我跑不掉的。”聂清舟可怜巴巴地说道。

  他心中百感交集,他什么时候为了钱这么窘迫过?

  还是奶奶打圆场,和蔼地答应下来,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来他欠的钱。聂清舟在后面规规矩矩地签了名字,再三感谢后提着东西,猛吸一口气跑到了楼上。

  奶奶拿着账本,感慨道:“原来这孩子叫周彬啊。”

  夏仪本来已经走了过去,又回头看向奶奶手里的账本,沉默了一会儿道:“他可能不打算还钱了。”

  夜色低沉,华灯初上时,聂英红出现在了灰楼前,她蹬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上楼梯,在二楼203前掏出钥匙打开房门一气呵成,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大喊聂清舟的名字——就被扑面而来的臭气呛得咳嗽起来。

  穿着常川一中校服的男生戴着口罩,戴着橡胶手套一手拎着鞋一手拿着刷子从卫生间里跑出来。那一头扎眼的金发让聂英红不仅喘不上气,连心脏都不太好了。

  她指着聂清舟的头发,指尖颤抖,咳嗽着说不出话来。聂清舟却立刻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满眼歉疚说:“姑姑,实在对不起,家里味道太大了,我开窗通风好一会儿了还是没散干净,你先戴上口罩,好歹挡一挡。”

  聂英红睁大了眼睛,聂清舟拉着她让她在沙发上坐下,捏着鼻子把洗好的球鞋扔到阳台去,再把阳台门关严实。然后立刻跑去厨房仔仔细细地洗了手,并端了一杯热水出来放在聂英红面前。

  “姑姑,先喝点水吧。”他温和地说道。

  聂英红上上下下打量着聂清舟,她确信她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一个彬彬有礼的聂清舟。她思索了一阵,气道:“你别给我来这套,这样就想把我糊弄过去?我问你,你拿住宿费干什么去了?你头发怎么回事?”

  聂清舟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姑姑……是这样,我昨天经过一个理发店,发现这个理发店正做活动,染头发打对折。他们店长说等十一旺季这个活动就没了,我看……我看挺实惠,就一时冲动染了个头发。”

  “多少钱?”

  “姑姑……”

  “我问你多少钱!”

  “……四百多。”

  聂英红双目冒火,她摁着胸口,道:“你钱都花在哪里了?你现在还剩多少钱?”

  聂清舟只觉得太阳穴狂跳,以这栋楼恶劣的隔音情况,街坊四邻应该都收到了他姑姑大嗓门的实况直播。他诚恳地说:“姑姑,你小点儿声。那钱都花完了,但是事已至此,钱花都花了,我……”

  一声响亮的耳光伴随着强烈的疼痛传来,聂清舟愣了愣,看到地上被打飞的口罩,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看向聂英红。聂英红的手还悬在半空,她气得浑身直抖,眼睛都是红的。

  “花都花了?你真是……你口气还挺大啊!你难道不知道这些钱你爸妈都是怎么挣的吗?你暑假去过省城了,你爸妈帮人家搬家,多重的冰箱、柜子、沙发一层层给人家背上去,大夏天的衣服都湿透了。他们一点儿钱都舍不得用,一年到头也不肯吃点儿好的,东攒西攒为你买这套房子,供你上学,就希望你将来能有出息!你看看你自己,你都干了些什么,这是你爸妈的血汗钱你舍得这样花!你还染头发,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

  聂英红说着说着,气得直接哭了出来,她哽咽道:“你就是不想念书,你就是想折腾到退学才开心?当年你爸学习成绩很好,因为你奶奶去世家里困难,你爸才辍学去打工,你爸爸多想能继续读书啊!后来他再苦也供我一直读到大学,现在他再苦也要供你。你小时候那会儿我刚当老师太忙了,你在你爷爷那边,我没能顾上照顾你。没想到你跟社会上不三不四的那些人混在一起,对学习一点儿也不上心,你这样有前途吗?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要你爸妈为你操一辈子的心吗?”

  她渐渐泣不成声,而眼前的男孩肿着半张脸,以一种非常平和甚至于无奈的眼神看着她。

  他抽出几张纸递给姑姑,附和道:“是,我没良心,我知道。姑姑你擦擦眼泪吧,冷静冷静。”

  顿了顿,他认真地望着聂英红的眼睛,温和地说:“姑姑,对不起。过去的事情我再解释也没有什么用。以前我让你们伤心,辜负了你们的期待,从今以后我会正视我的人生,好好学习。我知道我落下了很多功课,这段时间我会在家抓紧时间补上。”

  聂英红捧着纸巾看着她这个唯一的侄子,心里十分困惑。他怎么突然变了个样子,他又是在打什么主意?

  “你不住宿了?”聂英红捕捉到他刚刚话里的意思。

  “我觉得在家学习,可以利用的时间更多。”聂清舟十分诚恳。

  聂英红深深地看着他:“不行,家里没人看着你,你走读又不知道会跟什么人混到一起去。”

  “这样吧,我先住在家里。姑姑你给我定个目标,期中考试考到多少名才能继续走读,达不到我以后就住校。”

  聂英红迟疑了一会儿,说道:“至少年级前六百才行。”

  常川一中每个班五十多个人,一个年级二十个班,那一个年级就有一千多人。之前的摸底考试,聂清舟正好是年级排名一千。

  聂英红一下子要他进步四百多名,显然是不想答应他。

  聂清舟却笑了,他说道:“姑姑,你可以对我期待更高一点。”

  “我倒是想期待高,想进步是好事,但也要符合实际,我说年级前一百你行么?”聂英红只觉得这侄子眼高手低,好高骛远。

  聂清舟认真想了想,说:“刚开始可能需要时间来熟悉,前五十差不多吧。”

  “你们班前五十,你怎么不说倒数第三呢?”

  “是年级前五十。”

  聂英红满面愕然。聂清舟似乎知道姑姑不可能相信,说完就站起身来,笑着道:“姑姑你还没吃晚饭吧,我拿剩的钱买了点菜,粥已经熬上了,你等等我去做菜。”

  说完他就转过身去,熟练地穿上围裙走进了厨房。

  聂英红诧异地望着聂清舟的背影。

  她能见到聂清舟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她是小学骨干教师,整天忙得团团转,家也住在常川的另一边。这些年聂清舟长得快,几乎是见一次一个样,但他的叛逆暴躁只是日渐加剧。

  而今天她看见的聂清舟,虽然有流里流气的金色头发,但眼神和语气都非常平静,一双棕色眼眸望着她,让她觉得面前坐着的仿佛是一个成熟的大人。甚至整个谈话里,她无意间在被聂清舟带着走。

  这孩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真能一夜长大吗?

  聂英红跟进了厨房,本来想着她这侄子哪里会烧菜,谁知眼前的聂清舟切菜下锅,炒菜调味儿利索得不行,还好言相劝把她推出了厨房。

  晚上聂清舟端出了两个菜来,一个素一个半荤,油亮亮的。聂英红迟疑地夹了一筷子,居然是熟的,居然不难吃。

  她抬头望向聂清舟,便得到了他一个自信的笑容。他将菜往她面前推了推,道:“让姑姑你等挺久的,饿了吧,快吃快吃。”

  聂英红觉得她怕不是气疯了,出现幻觉了,她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聂清舟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不过就算是幻觉,那也是令人欣慰的幻觉。

  “脸上还疼不疼?一会儿吃完饭,你收拾行李来姑姑家吧。”聂英红放缓了语气,一边夹菜一边说道。

  聂清舟摇摇头:“今年算了吧。”

  “以前放假,你不都来姑姑家的吗?”

  “你平时也忙,好不容易放个假也该和姑父和小瑜出去转转玩玩。我去了气氛挺尴尬的,你们不但玩不了,姑父也不开心。”

  看见聂英红想要解释,聂清舟抢先道:“姑姑你也看到了,我自己照顾自己没问题的,你要是不放心抽空来看看我也行。姑父不喜欢我,我觉得挺正常的,我去了就跟你吵架,他是心疼你也怕我带坏小瑜。我自己挺好的,你不用左右为难。”

  昏黄灯光下,聂清舟的神情安定,语气诚恳又温和。他很清楚自己不受欢迎的处境。

  聂红英突然又觉得眼睛有点湿,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她低下头去喝着粥,没能再说话。

第4章 、假期

  聂英红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学习好好写作业,把头发染回来等等,聂清舟一一答应。送走了聂英红,聂清舟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把锅碗瓢盆收拾好洗干净,然后走到卫生间,打量着镜子里的这张脸。

  卫生间的灯光是白光,而且光线很强,照得聂清舟的脸一片惨白,脸颊上的红印就更加明显。他看着这张陌生的脸,骨骼生得端正,皮肤不错又高鼻梁单眼皮,应该是挺招女孩子喜欢的一张脸,只是眉毛上扬且眉眼距离近,导致整个人看起来生人勿近,有些凶狠。

  而后他笑了起来,那笑容瞬间冲淡了少年脸上的戾气,凶狠的脸瞬间变得可亲了。

  “怪不得十年之后我要戴眼镜,把头发留长,成天笑嘻嘻的。”聂清舟喃喃说道。

  顿了顿,他对镜子里这张陌生的脸说:“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理由?你想要一个能够让你的父母,你的姑姑都满意的‘聂清舟’。”

  在聂英红痛骂他的时候,他顺着聂英红给出的线索,又看到了聂清舟更多的记忆。

  “聂清舟”是一个暴躁、逞凶斗狠、出口伤人的孩子,然而他也渴望得到爱,得到关注,渴望在这个广阔的世界上找到自己存在意义。不过他还太过年轻,他不知道怎么做,也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做。在他的童年,他爷爷抚养了他,让他温饱,但是他的爷爷沉默不善表达,他们之间缺乏沟通,他似乎没有得到过正经意义上的爱与认可。

  所以他对这个世界充满怀疑和愤怒。

  其实他并没有考上常川一中,姑姑费了很多力气才让他到常川一中借读。这个暑假他第一次去到他父母打工的地方,看到了他父母的辛苦劳累。他仍然对于父母抛下他感到愤怒,但是更沉重的是那些对于他的期待和盼望,仿佛在他狭小的胸腔里放了一把火。他被烧得更加惶恐、不安,他不听课、私吞钱、毫无目的地打架、挥霍青春,只是想要逃避这种惶恐。

  他对自己也充满怀疑和愤怒。

  他觉得他父母的辛苦劳累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根本不值得,他就是朽木,就是烂泥,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起色,他不是那块材料。他的父母花费再多血汗钱,他的姑姑再费心血,都只是白白浪费。

  在只有十六岁的年纪,他就坚信他这辈子完了,并且慌张地想要通过一些方式,来让他的父母亲人也相信他完了,不要再试图救他了。

  但是在某些时刻,他又痛恨自己,他想为什么他不是那些聪明的优等生,他不是那种能让他的父母抬起头来夸耀的孩子,他为什么就只能让他父母的愿望落空。如果他不是他就好了,本来也没有人爱他,没有人在乎他,要是能把他换成某个“别人家”的小孩就好了。

  或许是上天听见了他的愿望,这个“别人家”的小孩就在今天来到了这个身体里。

  聂清舟抱着胳膊,轻轻叹息一声:“你觉得我就是你爸妈和姑姑想要的那种孩子,还是说我是你想成为的那种人?”

  如果你和我交换人生,会更喜欢我那个让身边所有人满意,唯独看不见自己的人生吗?

  说罢他转过身,看着一片污糟的卫生间,还有外面布满脚印的地板,想到他姑姑走之前说的——家里也太脏了,你快收拾收拾吧。

  有那纠结思考的功夫,“聂清舟”就不能先拖拖地板吗?

  这个大好年纪里,最危险的就是胡思乱想一大堆,但是啥都不做。

  “你小子这是招了个清洁工来啊?鞋我都捏着鼻子给你洗完了,房间还要我打扫,这都不说了,我来第一天就替你挨打!看样子十年之内我都回不去了,你小子跑哪儿了?”聂清舟仰天骂道。

  同情归同情,骂归骂,聂清舟是个做事认真的人,晚上真就把这个不大的房子打扫了一遍。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发现自己仍然没有能回到2021年时,他只悲伤了片刻,便下楼骑自行车准备去取钱了。

  无论什么时候,钱都是生命之本,万物之源。

  之前夏仪的感觉没错,那个在小卖部赊账都会脸红的聂清舟,是个从小到大没缺过钱的人。周家倒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中产阶级,父母两个都是公务员,在钱这方面从来没亏待过他。他毕业后在国企的工作也很体面,不愁吃穿。

  但是聂家就拮据得多了,要不然也不能把儿子抛在这里,夫妻俩都出去打工。但是抱着苦什么都不能苦孩子的理念,聂清舟的父母对聂清舟还是很大方的——在他们能力限度内的大方。

  每个月1号上午9:00,聂清舟都能收到聂父打来的700元,雷打不动。这个钱是聂清舟一整个月的生活费,包含了伙食和日常花销。

  虽然只有700元,拿到了钱聂清舟就感觉自己挺直了腰板,自行车骑得风驰电掣,白色T恤旗帜一样地在风中飞扬。赶到楼栋前,他停下车就跑去小卖部还钱,然而他来得不赶巧,小卖部的柜台居然没有人。

  满腔暴发户的兴奋无人承接,聂清舟有些悻悻地在小卖部一边转悠一边等。这种小卖部里最多的就是零食和文具,整整齐齐地摆在货架上,整个小卖部连同货架上的商品都擦得很干净。

  他对零食没什么兴趣,一眼扫过去,却被一袋色彩鲜艳的多支装阿尔卑斯棒棒糖吸引了注意。

  他还记得十年之后夏仪的某个采访里,她说她最喜欢阿尔卑斯棒棒糖,尤其是可乐味儿的。

  据说从那以后,夏仪的粉丝都往礼物里塞棒棒糖,甚至还有包扎999支棒棒糖花束的粉丝去接机。他表妹也不甘示弱,在家里囤了一堆“夏仪同款”阿尔卑斯棒棒糖,不少落进了他的肚子里。

  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现在却恍如隔世。聂清舟不由弯腰拿起那包棒棒糖,这是个混合包装,方方正正的彩色袋子上写着口味和数量。风吹得小卖部门前的风铃叮当响,在铃铛的轻响中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周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