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桑 第229章

作者:闲听落花 标签: 爽文 古代言情

  “你就不用说了。”乌先生抬手止住张嘴要说话的米瞎子。

  “我没打算说话。”米瞎子说着,悻悻站起来。

  林飒和程善跟着站起来,拱手别过,往山洞外出去。

  乌先生转头看向诸人,“议议吧。”

  “饮食男女,她能看男女如饮食,这一条难得。

  就是咱们这后山,能像她这样,把男女之间那点事儿,只作格物,不避不嫌,不作他想的,也不多。

  这是个能格物致知的人。

  程师弟说她极其冷静自持,她的话,我觉得值得好好听听。”

  刚才责备宋启明喝多了酒的老妇人先开口道。

  “我从前不赞成插手南北之争,现在还是不赞成。”挨着乌先生的老妇人干脆直接。

  “避子的这个东西,做起来可不容易。男人用还好,女人用,从哪儿入手?”坐在中间,一直紧拧着眉头的老妇人,突兀的说了句。

  “现在不议这个。”乌先生无奈的看了眼老妇人。

  “宜生看人看事,一向极准,这是师父师伯们公认的。

  他说这位大当家,就算不能灭了咱们师门,也能让咱们元气大伤,只怕要像两百多年前那一场大灾那样,不得不再次远迁。

  刚才林师妹也说了,她极擅杀人。”挨着乌先生,一直袖着手的老者看起来忧心忡忡。

  “咱们师门,从始至今,只为天下苍生,可怎么样才能真正让这天下苦难少一些,再少一些,咱们议了几十年,之前,咱们的师父,师祖们,议了几百年,可和祖师相比,不说寸步未进,也差不多。

  要不,咱们和这位大当家聊一聊,看看她是怎么想的?”坐在中间,年纪最长的妇人看着乌先生,缓声道。

  “好。”乌先生点头。

  “就现在吧,那位大当家就在山下呢。”对面的老妇人建议道。

  “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大当家已经歇下了。”中间的老妇人缓声道:“再说,把大当家请到这里,不大合适。”

  “明天早饭后吧。”乌先生环顾众人,见都点了头,先站起来,让过诸人,吹熄了灯,背着手,跟在最后出了山洞。

  ……………………

  李桑柔一向起得早,可她出了院子,转过院墙,看到那片练武场上,那几十个小孩子,已经在练拳脚了。

  李桑柔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见黑马几个人出来,转过身,往那条山溪努了努嘴,“捉几条鱼,早上吃鱼片粥。”

  “好咧!”黑马响亮答应,扬声叫大头去把米泡上,自己和蚂蚱直奔山溪。

  几个人刚吃好早饭,李启安从院门外伸头看了看,笑道:“大当家的吃过了?乌师伯说,大当家要是吃过饭了,请大当家过去喝杯清茶。”

  “好。”李桑柔站起来往外走。

  黑马几个急忙跟上。

  离院子不远,靠着山溪边,一间草亭里,坐着六七位年长的男男女女,草堂门口,蹲着米瞎子。

  “你们四处转转。”李桑柔吩咐黑马三人。

  黑马应了,站住,左右看了看,和大头蚂蚱两个,往旁边一座山过去。

  乌先生迎出草亭,见乌先生迎出来,李启安站住,看着两人进了草亭,转身往练武场过去。

  李桑柔进了草亭,欠身拱手,一一见礼。

  “大当家能来山里,是我们师门的荣幸。”坐在中间的老妇人微笑客套。

  “能来这一趟,更是我的幸运。”李桑柔欠身回应。

  “大当家是个爽快人,客套两句就行了。”靠近山溪坐着的妇人手指在栏杆上拍了拍。

  李桑柔失笑。

  “这位是乔师弟,启明的师父,是个急脾气,大当家见谅。”乌先生微笑介绍。

  “我也是个急脾气。”李桑柔看向乔先生笑道。

  “大当家是个爽快人。”中间的老妇人笑道,“大当家来了这一天,看下来,可还好?”

  “很好,同门亲如手足,前山后山,都是世外桃源一般。”李桑柔微笑欠身。

  “世外桃源可不是好话儿。”米瞎子袖着手,接了句。

  “世外桃源要是能坚守一句:不足为外人道,那就一直是桃源。要是走出去的话。”

  李桑柔的话顿住,片刻,笑道:“这里连血亲都不许有,诸位先生也都没有血亲吧?大约连男欢女爱、肌肤之亲都没有过,诸位又都是弃婴,只怕体味不到什么是父母之心,什么是儿女之情,又怎么知道人心之善恶呢?”

  “我和诸位师兄弟,都像米师弟,入世历练多年,启明她们还没入世历练过。”乌先生微笑道。

  “那先生敢放开这前山后山的血亲之禁么?放开之后,诸位先生还能把前山后山打理的像现在这样吗?”李桑柔笑眯眯,从乌先生看向坐在中间的老妇人。

  乌先生拧着眉,看向老妇人,老妇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坦然道:“二百多年前,本门退避到此之前,是不禁血亲的,也是因为不禁血亲,门内争斗屡禁不止,不得已之下,师祖们定下了血亲之禁。”

  “诸位的心胸见识,见识才干,都在万万人之上,想来诸位的师祖,至少不比诸位差。

  你们门内的弟子,个个读书明理,从小严格教导,若只论学问修养,见识胸襟,至少在南召县这样的小县,个个都当得起县望乡贤。

  诸位一二三……七个人,管着前山后山不过三四百人,一个人也就管五十个。

  就是这样,贵派还是定下了血亲之禁,还有那十来条掐人欲断人伦的规矩,才能把这前山后山打理的像现在这样。

  诸位觉得,人世间能这么打理吗?

  远的不说,就说山下的南召小县吧,要是放到诸位手里,诸位能打理成什么样儿?能有这前山后山十成之一吗?”

  李桑柔笑问道。

  米瞎子斜瞥着李桑柔,用力抿了下嘴,把话咽了回去。

  乌先生从李桑柔看向诸位师兄弟。

  “贵派一向心怀天下,一心一意造福万民,可到底怎么样才是造福而不是祸害,要先尝试了才知道,是不是?

  要不,诸位就拿这南召小县试试手。

  南召县交到诸位手里,三年,五年,或是十年,都行,随诸位治理。

  这不是一件小事,不过,想来我还是能请下来这道旨意的。”李桑柔看着众人道。

  米瞎子缩身缩脖,蹲成一团,他不准备说话了。

  “大当家从江湖到朝堂,经历极多。

  那大当家以为,一统天下之后,王公贵族外无强敌,肆无忌惮,全无顾忌,骄奢淫逸,鱼肉天下,视万民为刍狗,以致民不聊生,暴乱四起,天下大乱,这一趟一趟的轮回,该怎么办?”乌先生盯着李桑柔问道。

  “不知道。”李桑柔答的干脆极了,以至于乌先生意外的呃了一声。

  “乌先生能看到这些,想来上古那些神君,历代开国君主,明臣贤良,也都能看到,既然看到了,必定都想尝试出一个怎么办。

  就算不是为了天下,只为了他们一家一族,也想不再有这样的轮回,从此千秋万代,一统天下。

  可还是没办法,是不是?

  几百上千年,无数雄才大略的神君明主,名臣高人,都不知道怎么办,我怎么能知道?

  就是你们这前山后山,你们能不能想出个法子,定出一套规则,让你们这前山后山,在废掉血亲之禁,和那十几条规矩之后,别说千秋万年了,能十年五十年之内吧,还能像现在这样吗?”李桑柔从乌先生看向诸人。

  “总要做点儿什么?总要试一试。”中间的老妇人叹了口气。

  “一城一地之战,有几样神兵利器,是很有用,可放到天下之争,看的是方略大政,国力厚薄,大约还要看几分天时。

  再厉害的神兵利器,也不过加快一二,或是延续一二,并不能决定成败。

  就像现在,我在你们这里,就算我是最好的杀手,有利器在手,也不过多杀几个人,最后,你们还是能用石头砸死我,困死我,或是乱箭齐发,群弩齐发,杀了我。”李桑柔笑道。

  “南梁北齐,国力差不多。”乌先生缓声道。

  “嗯,有你们那些神兵利器,南梁扭转局势,占了上风,然后呢?南梁就能收手了?

  大年三十偷袭合肥城的,是南梁吧?

  还是说,等南梁势大了,你再转过头帮北齐?

  然后等北齐势强,你再掉头帮南梁?”李桑柔看着乌先生问道。

  乌先生呆了一瞬,苦笑道:“大当家真是口舌如刀。”

  “大当家觉得,还是一统天下好?”中间的老妇人看着李桑柔。

  “我从来没想过这天下是该一统,还是该分治,也没想过怎么治理天下这样的大事,这些都太难了。

  治国平天下的想法,任何一个,哪怕再小,要实行下去,都是千难万难。

  千难万难之后,是福是祸,茫然无知,史书那些变法,十有八九都是祸害,是不是?

  我这一生,就算长命百岁,也不过还有七八十年,去掉老到不能动的那些年,能做事的时候,不过四五十年,五六十年,甚至只有二三十年。

  我希望在这几十年里,能真正做些真正有用的事,看得到,摸得着。

  比如让远游他乡的人,能和家中常通音信,让外出赚钱的人,能及时把钱送回家里,供养家人。

  比如多用女子,教女子识字,让她们有一份自立之力,有一分希冀。”李桑柔的话顿住,看向坐在最边上的乔先生,“你们格致部,能不能试试,想个办法,让女人在男欢女爱中不想怀上,就不用怀上?

  女人不停的生孩子,实在太苦了。”

  “很不容易。”乔先生拧着眉,“昨天我想了半夜了,男人还容易一点点,女人用的,难。”

  “先找几具新鲜女尸,剖开看看。”李桑柔建议道。

  “咳。”上首的老妇人轻轻咳了一声,看向李桑柔笑道:“确实极不容易,大当家容我们商量商量。”

  “好。”李桑柔站起来,拱了拱手,出了草亭。

  “宜生,你先说说。”中间的老妇人看着米瞎子。

  “我早就说过,真要想指点天下,那就入世入仕,不跟官府沾边,又要指点,就是瞎指点。”米瞎子袖着手,不客气道。

  “我觉得大当家这法子好。

  顺风递东西送信倒还好,那两份小报,多好,真正的开启民智。

  我不想再管什么天下什么大势了,管不明白不说,是好是坏,谁知道?

  南边那个什么棉花,肯定能织布,说是好种得很,落地就长,我想去南边看看。”坐在老妇人旁边的一个中年妇人站起来,“你们议吧,我不管了,明天我就下山。”

  “周师兄去找找大当家,她也说过什么棉花不棉花的,也许有路子。”米瞎子抬头接了句。

  “我觉得周师兄说得对,你们议吧,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几具新鲜尸首。”乔先生也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