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嫁 第82章

作者:春溪笛晓 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古代言情

  姜若皎趁机挣开了太子殿下的手,说道:“你们去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太子殿下本想说“这会儿能有什么要紧事”,转念想到刚才卢家表哥望着姜若皎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说道:“那你忙去吧,我们去试试弓。”

  到了傍晚,有人来和姜若皎禀报说太子他们去卢皇后用膳,晚上就不回来吃了。

  姜若皎也没让人张罗,到小厨房给自己揪了碗面片。

  看着热气氤氲的面汤,姜若皎想到了已经十分遥远的食肆。

  那时候她们的日子不是很好过,所有事都要亲力亲为,每日都可能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挑事、骚扰、嘲讽,还有族人时常上门逼迫她们交出父母留下的房子和铺子。

  只是除去这些艰辛外,那时候的日子又过得非常踏实,她只需要好好把菜做好,就可以长长久久地把食肆开下去,她的喜怒哀乐全凭自己做主,用不着依靠任何人。

  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成为妹妹的依靠。

  十几岁的半大少女,想法总是坚定又天真。

  如今她有了人人艳羡的际遇、成了人人艳羡的太子妃,本应万分感激万般畅快,却总是开始想念起过去的自在生活来。

  太子殿下行事莽撞直率,她便要想得多一些,总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每一个人,并想方设法去验证自己的想法。

  她也才十七八岁,如何能事事都看得准、料得对?

  若是最后证明她警惕的、她戒备的全是无稽之谈,便显得天底下只她一个恶人了……

  即便是看准了料对了也没什么用处,豁达明智如太后入了深宫也只能困在其中。

  昔日那个在西南军中飒爽指挥的将门虎女,带着儿子回家乡过了二十年轻松日子,兜兜转转又回到京城来了。

  为了不被朝臣指责干政,太后连露脸的次数都少,只他们会时常过去陪陪她。

  如今朝中欣欣向荣,多的是忠臣良将,太傅等人也对太子寄予厚望。再不济,卢皇后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哪怕将来太子不争气,也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可以帮扶他。

  太子也不是没法喜欢别人。

  许多事本就不是非她不可。

  可对她而言,若是生下一儿半女就再也没有退路了,没有人会同意她带着儿女别居他地。

  毕竟开泰帝就是这样杀回京城来的。

  一般来说,帝王自己是如何上位的,上位后便会格外注意堵死那条路。

  真到了那一天,又岂是一纸契书就可以解决的?

  就算她哄着太子殿下签下一万份契书也无济于事。

  姜若皎独自吃完一碗面片汤,倚在窗边看外面随风飘落的黄叶。

  黄昏的余晖本就暖洋洋的,叫人容易犯困。

  姜若皎靠着窗晒了一会儿夕阳,眼皮就开始往下耷拉,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入了梦中,姜若皎梦见那天她在学堂与人聊得欢畅,又与妹妹手挽手回到家,结果家中冷冷清清,没看见父母的身影。

  没过多久,就有差役上门来说,山塌了,有人远远看到她们父母被压在底下,如今大伙正在营救,怕是凶多吉少。

  她不信,亲自跟着去挖到夜深,挖出双目紧闭、通身冰冷的父母。

  意外来得太快了,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找上门来要分遗产的族中“亲人”。

  那些明媚快活的好时光,似乎一夕之间就远去了。

  她敛起所有骄傲与锋芒,活成了他们嘴里那凶悍的母老虎。

  若是那天她们父母能活着回来就好了。她们姐妹俩也会和别家姐妹一样快快活活长大,到了适合的年纪就择一个寻寻常常、门当户对的人家成亲,也许一辈子都没法大富大贵,却也未必不能琴瑟和鸣恩爱到白头……

  “阿皎,阿皎!”

  一把熟悉的声音突然来到姜若皎梦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着急。

  姜若皎睁开眼。

  太子殿下焦急的脸庞映入眼帘。

  “你可算醒了。”太子殿下凑近一下一下地亲她脸颊,亲走她脸上的泪珠,只觉嘴里又咸又涩的。

  他上一回看见姜若皎哭还是在西南的时候,那会儿他心都纠在一起了,恨不能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哄她开心。

  太子殿下亲完她脸上的泪,把人紧紧拥入怀里:“你是不是做噩梦了?睡在这儿哪里能舒服,等会我就让人把这张坐榻搬走!”

  姜若皎本来想笑他迁怒坐榻这种死物,眼泪却又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她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冷静理智地权衡利弊,该争取时便争取,该抽身时便抽身,可事到临头却开始犹豫不定,不知应当是去是留。

  她分明一无所有,却仍想抱着心里的那丝骄傲到老到死,在许多人看来兴许是很不识抬举的——

  你一个没依没靠的商户女,能得太子青眼不是应该感恩戴德吗?

  他自己愿意守着你一个也就罢了,他自己要是不愿意了,你又能如何?

  难道还真想堂堂太子一辈子只有你一个女人不成?

  姜若皎伸手环抱住太子殿下的脖子,整个人埋入他怀中。

  若他仍是平西王世子,她兴许可以哄他一辈子,也有把握可以教导他好好把西南治理好。

  可他现在是太子,将来也许会登基为皇。

  天下太大了,一个决策便能决定许多人的生死。

  权势利禄太诱人了,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被它迷了眼。

  她过去也曾与人指点江山,想着自己若能为政一方该如何大展拳脚,只是那时候谁都没想过他们能一脚踏上最高的地方。

  她以为自己有能力应对一切,却错估了自己的心志。

  只一想到自己能轻易哄着他,旁人未必就不能,她便开始裹足不前。

  事到临头,她并不能真正如预想中那样洒脱应对、痛快放手。

  连她自己也想不到,她竟也会瞻前顾后、犹豫不定。

  她到底也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女子,一开始想得再周全,身陷其中也渐渐变得不再冷静、不再理智、不再像自己。

  姜若皎靠在太子殿下怀里,两个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胸口都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太子殿下哪曾见过姜若皎这般依赖自己的模样,也不想着叫人来挪走坐榻了,拥着姜若皎安慰道:“梦都是假的,你别在意!”

  姜若皎环紧他脖子,仰起头亲他的唇。

  太子殿下见她眼底仿佛还漾着盈盈水光,眼角还泛着哭来的红,竟是生出股别样的感觉来。

  他想起姜若皎很抗拒在别处做那事儿,一把抱起姜若皎回到榻上,整个人覆上去凶巴巴地借题发挥:“以后不许哭了,要哭只能在床上哭!”

  姜若皎轻轻环着太子殿下的腰,笑着说道:“听起来还挺难的。”

  太子殿下顿时更凶了:“你什么意思?”他张口往姜若皎颈边用力咬了一口,咬得姜若皎呼痛才松嘴,恶狠狠地道,“等着,我这就让你哭着求饶!”

  太子殿下卯足劲要给姜若皎显显真本事,结果就是姜若皎被他像狗儿一样到处乱咬,闹到最后还真有点想哭了。

  等到抱着姜若皎去洗澡,太子殿下才懊恼地发现自己逞凶太过,弄得姜若皎身上多了不少痕迹。

  太子殿下边心疼地帮她擦身边嘀咕道:“瞧你平时力气不小,身上却一碰就青紫,留了这么多咬痕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消。”

  姜若皎听他还敢说这种话,没好气道:“还不是你自己干的好事。”

  太子殿下非常有自知之明:“你别配合我闹腾就是了,你这样惯着我,我会越来越过分!”

  两人洗过澡,又回到了榻上。

  太子殿下和平时一样搂着姜若皎入睡。

  姜若皎早前睡过一觉,虽然睡得不怎么安稳,这会儿却没了睡意。

  她睁着眼睛靠在太子殿下怀里很久,才挣开那温暖的怀抱望着头顶的纱帐出神。

第93章

  接下来几日, 东宫无事,只邀蒋玉泉和高驰他们过来小聚过一次。

  卢家兄妹二人也来了,他们在宫外与高驰他们见过几次面, 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臭架子,与他们往来从来不会看低他们。

  高驰他们是最早认识太子殿下的,见太子殿下与这双表哥表妹还算亲近,也愿意带他们玩。

  倒是蒋玉泉看着言笑晏晏的卢家表妹,私底下拉着太子殿下说起了悄悄话:“这表哥表妹的, 瓜田李下可得避嫌。你整天带这卢家表妹玩, 嫂嫂心里高兴吗?”

  太子殿下一愣,他还没想过这一点。

  姜若皎在他心里一向聪慧又明理, 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很难想象她也会和他一样在意这种事。

  就是因为姜若皎态度总是平静冷淡, 似乎从不会跟他一样生气发怒,他才会总担心她一和别人好就把他这个正经丈夫给扔一边。

  太子殿下不甘不愿地道:“她不会在意的, 她要是在意的话我早就乐坏了。”

  蒋玉泉见太子殿下一副笃定无比的模样, 也没有再多劝, 只说道:“殿下可要注意点,咱都知道嫂嫂性格多刚烈, 以前她无依无靠还敢追着我们打。嫂嫂本就不是个寻常女子,她不说不等于不在意, 等她在意到说出口的时候说不准就直接不当这太子妃了。”

  太子殿下杯里的酒一下子就不香了。

  他想到这段时间姜若皎好几次突然的冷淡,他生气的时候她也不哄着他,那天甚至还在梦里哭红了眼。

  太子殿下控制不住地想,那天姜若皎背着他约见樊延, 是不是想和樊延商量什么事?

  要是那天让他们商量好了, 姜若皎是不是就直接告诉他不当他的太子妃了?

  太子殿下越想越慌, 且越想越气。

  她怎么可以这样一声不吭就准备离开他?

  太子殿下没了聚会的想法,摆摆手让他们散了,自己径直回了寝宫。

  他想到姜若皎手里还拿着自己亲手签下的契书,越想越觉得姜若皎会拿来做文章,顿时开始对着姜若皎的东西翻箱倒柜起来。

  太子殿下一通翻找,没找着那份契书,倒是找着了姜若皎与旁人往来的信件。

  太子殿下本没打算拆姜若皎的信,看到其中几封信上的字迹时目光却凝住了。

  他过去特别讨厌裴徵,就是因为裴徵样样出挑,老被拿出来当“别人家的孩子”夸,连他那手好字都被吹过无数遍。

  太子殿下自觉书画还成,对此很不服气,找人寻摸裴徵的字回去看过。

  裴徵的字,他认得。

  看着那几封信上的字迹,太子殿下心里怒火直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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