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围 第154章

作者:暮兰舟 标签: 古代言情

  胡善围合上诗集,感慨万千:建文帝何止抗旨不孝,挖祖先的坟墓?他现在每一步臭棋,都是在自掘坟墓!

  且说北伐战场,建文帝因担心其他藩王带着府兵投靠燕王,同流合污,干脆一纸诏书,把北方和中原的藩王全部召回京城了。

  准备带兵抵抗燕王、去勤王的藩王接到圣旨后,皆和被召回的辽王一样的想法:好吧,小皇帝怀疑老子,一片赤胆忠心当成驴肝肺,老子干脆不管了,你们爱咋咋地,反正谁当皇帝都一样,老子何必冒险和兵强马壮的四哥打仗呢,白白流血牺牲,老子也是有妻儿的好吧。

  就这样,藩王们的武装都成了摆设,全部放弃抵抗,拖儿带女跑到了京城白吃白喝,这群藩王们都是多年没见——上一次兄弟们相见,还是洪武十五年孝慈皇后的葬礼,如今聚在一起,很是感慨,他们罕见的达成一致:还是亲爹好啊!给地又给兵,侄儿一上台,啥都没有了。

  就这样,在建文帝的折腾之下,把皇室所有成员都逼到了燕王的怀抱,没有人再会帮他了。

  胡善围冷眼旁观,看着建文帝一步步自掘坟墓,就像《掘墓歌》里写的那样,把高祖皇帝精心留给他的政治遗产挥霍一空,就像一个守着一堆金银财宝不知道怎么花,当成破铜烂铁扔出去的无知孩童。

  胡善围做着三面间谍的差事,将情报源源不断传到燕王那里,为了防止滋生疫情,皇宫的地下阴沟只负责排水,粪便垃圾等物都要装车送到宫外倾倒。

  一份份绝密军事情报用蜡丸封住,扔进画着特殊标记的恭桶里,每天清晨运出去,一直运到城郊的化粪厂里进行发酵,成为值钱的肥料。

  这一行看似脏污,臭气熏天,但是一个利润极高的行业,因为不愁销路,而且几乎没有什么成本。

  南京城外的几大化粪厂都被纪纲软硬兼施、用各种方式逼原主卖给他,暗中全部承包了。化粪厂成了情报回收站。

  三年过去,兜兜转转,还是纪纲和胡善围打配合。而沐春已经去了燕地,负责守住边关,以防止北元借着大明内讧而乘机卷土重来,骚扰边关。

  北伐前线,三十万北伐军和十万靖难军在真定交战。

  就在北伐军主帅耿炳文用掎角之势派兵布阵时,燕王不按照常理出牌,居然搞起了突袭,把北伐军九千前锋一句歼灭,等于是把犄角的“角尖”给砍了。

  为了保命,耿炳文麾下大将张保投降燕王。燕王把张保放回去,“……你只要按照本王说的去做,

  本王就相信你投降的诚意,将来给你封爵。”

  张保假装逃脱燕军追捕,去了主帅大营向耿炳文谎报军情,“……燕王叛军还有一天就要来了。”

  军情紧急,耿炳文连忙命令全军立刻渡河,在对岸列阵,好对抗叛军。

  可是就在北伐军渡河,一分为二的时候,燕军如天兵降临,对正在渡河的北伐军发动攻击。

  耿炳文触不及防,大败,三十万北伐军仅剩下十万,耿炳文带着残部推到真定城,关闭城门,坚守不出。

  前面已经说过了,耿炳文的强项就是守城。

  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耿炳文退回真定城的那一刻,不仅没有被失败摧毁斗志,反而重新找了昔日打仗的感觉。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原来的味道,有了老夫守城,燕王叛军休想越雷池一步!

  耿炳文重振旗鼓,指挥守城,燕军强攻了三天,死伤无数,都没能攻破真定城。

  自打起兵“靖难”以来,燕王就一直顺风顺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难啃的“骨头”。就当燕王一筹莫展时,一个蜡丸送到了大营,和燕王相貌身材有七分相似的次子朱高熙将气味十分可疑的蜡丸融化在铁皮上,拿出一份情报,给了父亲。

  燕王打开一看,顿时转忧为喜,说道:“号令三军,立刻撤退!”

  朱高煦不理,“父王,我军乘胜追击,为何要撤?”

  燕王笑道:“真定这块硬骨头不用我们啃,自有人来帮我们解围。”

  真定城。

  全副武装的北伐军主帅耿炳文靠着墙壁上打盹,他已经十天都没有解开甲衣去睡觉,累了就合衣和战士们一起躺在城墙上打个盹,随时保持战斗状态。

  但是年纪大了,不服老也不行,他此时精疲力竭,连握刀的手都开始颤抖。

  “元帅!叛军撤了!”

  耿炳文猛地惊醒,定睛一看,果然如此,“燕王狡诈,随时可能反攻,你们不要掉以轻心。”

  可是等了三天,燕军还是没有来攻城。

  燕军没有来,但是从南方来了一辆华丽的马车,打着“李”字军旗。

  正是削藩小能手、曹国公李景隆。

  李景隆手里还拿着圣旨,“惊闻北伐军大败,皇上震怒,撤了耿大人的职,命耿大人立刻回京,命我来担任北伐大元帅之职。”

  临阵换帅是大忌,但是耿炳文首战大败是事实,建文帝没有上过战场,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何三十万北伐军会被十万燕军追着打,而且被打到城里龟缩不出。

  简直是奇耻大辱!建文帝觉得耿炳文已经老到晚节不保的地步,不想再给他机会,于是派了少壮派将领李景隆来接替耿炳文。

  只是,建文帝没有料到,如果耿炳文是个坑的话,那么李景隆就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第183章 为我着甲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李景隆对建文帝而言是个黑洞,但是对燕王而言就是童话里的那个天使。

  且说燕王接到胡善围的情报,说李景隆要来接替耿炳文,立马撤军,回到北平修整,次子朱高煦在京城当了近十年的人质,虽有舅舅们庇护,但他天性狂放不羁,英勇好斗,着实觉得憋屈,好容易借着亲爹诈病逃回北平,立刻拿着武器和亲爹一起冲锋陷阵,狠狠的出一口鸟气。

  正打在兴头上呢,燕王就要撤退,朱高煦少年意气,实在舍不得走,说道:“父王,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带兵攻城,一定要夺下真定,生擒耿炳文。”

  燕王最喜欢这个最像他的二儿子,虽说多年不见,但父子两个一起出征,战争中最能产生生死相依的感情,消除了隔阂,父子情越发浓厚,燕王对朱高煦很有耐心,解释道:

  “兵法有五败,景隆皆蹈之。为将政令不脩,纪律不整,上下异心,死生离志,一也;今北地早寒,南卒裘褐不足,披冒霜雪,手足皲瘃,甚者堕指,又士无赢粮,马无宿槁,二也;不量险易,深入趋利,三也;贪而不治,智信不足,气盈而愎,仁勇俱无,威令不行,三军易挠,四也;部曲喧哗,金鼓无节,好谀喜佞,专任小人,五也。九江五败悉备,保无能为。然吾在此,必不敢至,今须往援永平,彼知我出,必来攻城,回师击之,坚城在前,大军在后,必成擒矣。”

  意思是说,兵法有五败,只要有一败,就会导致战败,而李景隆这个天才把五败全部占全了。

  首先是北伐军乌合之众,有组织无纪律,李景隆没有打过打仗,根本无法指挥几十万军队;其次是马上到十月了,十月南方还算暖和,但是北方会结霜下雪,这些军队来自南方,无法适应北方气候,粮草又不够,估摸不是冻死就是饿死;第三是李景隆是个脑残;第四是军纪散乱,像李景隆这种谄媚小人者得势,有能力的被排挤;第五是现在耿炳文守城,他守城从来没有败绩,咱们不要硬啃,小心磕坏了牙齿。如今辽东军进攻永平,一旦永平败了,北平必然腹背受敌,我们现在更需要去支援永平。

  简单说,就是李景隆这个人是全方位无死角三百六十度的纯沙雕,与其说他是来打仗的,不如说是来送人头的,不足为虑,我军现在要做的去支援军事重地永平。

  朱高煦一听,觉得父王说的有道理,但是他毕竟年轻,关注点和父亲不一样,说道:“不打耿炳文也行,这个老头在京城对我们这些质子还不错。李景隆太可恶了,罗织谋反罪名,把五王叔和大堂弟废为庶人,囚禁在凤阳,他来的正好,我要狠狠把他揍一顿。”

  看着“恩怨分明”的二儿子,燕王觉得儿子还是太年轻太简单了,不过儿子一直念着只会写医书的倒霉弟弟,燕王有觉得很是欣慰。母妃死的早,他只有周王一个亲弟弟,长兄如父,兄弟感情深厚,如今弟弟因他被囚禁,燕王也十分忧心。

  不过忧心无用,唯一能够救弟弟、给他恢复名誉和爵位的道路就是造反成功,他登基皇帝,否则兄弟两个都要死。

  燕王看着凤阳的方向,深深一叹,拍了拍二儿子的肩膀,“好好打仗,早日把你五王叔救出来。”

  当晚,燕军连夜撤离。

  三天后,李景隆拿着圣旨来接替耿炳文,果然如燕王所料,李隆基靠着削藩小能手成功上位,赢得建文帝青睐,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身边大多是谄媚之人,骑马不行,拍马屁的功夫一流,其中就有纪纲安插的锦衣卫暗探。

  其实李景隆首次委以重任,这是个建功立业的绝佳机会,用实力来证明他绝对不是个纸上谈兵之辈,但是他毕竟第一次打大仗。燕王善战,常年累月在山海关以北和北元军队作战,以攻为守,经验丰富。

  就连耿炳文这种洪武朝的老将军带着三倍的军队都败退真定,被打到只有防守的份,我能怎么办?

  而且,论辈分,燕王还是他亲舅舅,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李景隆心想:万一有去无回怎么办?老实说我有一点紧张啊啊!

  身边幕僚见东翁神色不自在,连忙上去拍马屁,说道:

  “大元帅!燕军听闻大元帅要来,立刻撤军,大元帅简直如中山王徐达在世,不战而屈人之兵啊,大元帅名震四方,燕军闻风丧胆,只能逃命,您看,您一过来,燕军就逃跑了。”

  李景隆大喜,“此话当真?”

  幕僚递上军报:“探子刚刚打听到的,请元帅过目。”

  军报只是说燕军撤退,但是在幕僚先入为主的引导下,李景隆也以为是自己的威名吓跑了燕军。

  原来燕军也不过如此嘛。

  于是,方才还忐忑不安担心有去无回的李景隆犹如打了一剂鸡血,立刻兴奋起来,并没有留意幕僚嘴角的一抹冷笑。

  由于耿炳文三十万大军死的死,投降的投降,只剩下十万北伐军困守真定,建文帝派了表哥李景隆接任,还补充了四十万军队,一共凑了五十万军队,要李景隆务必要凯旋归来。

  三十万对阵十万不行,五十万总该够了吧!五个人打一个啊。

  所以,盲目自信的李景隆到了真定城,对一脸老态的耿炳文颇有些瞧不起,要不是看他是江都公主的公公、吕太后的亲家份上,李景隆恨不得上去踩他的脸,首战失败,我军士气溃散,都是这个老家伙干的。

  听到圣旨,老将耿炳文几乎瞬间白头,其实他觉得自己才刚刚找到打仗的感觉,还可以抢救一下的,可是建文帝不会给他证明自己的机会了。

  一生荣耀,几乎战无不胜,晚节不保,受此耻辱,耿炳文又羞又叹,恨不得当初战死沙场,一了百了。

  耿炳文跪下说道:“罪臣耿炳文接旨。”

  到了这个时刻,耿炳文甚至有些羡慕洪武朝被灭族的老将冯胜、傅友德等人,他们起码死在盛名

  上,而我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耿炳文离开真定城时,形影单只,须发皆白,连脊背都塌了下来,堂堂开国大将,沦落如斯,如丧家之犬,一起战斗的将士都有些不舍,纷纷脱帽送行。

  李景隆一瞧,哟,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

  新官上任三把火,李景隆首先把耿炳文安排的高级军官一撸到底,要他们冲锋陷阵,立功谢罪,然后把自己的人全部安排上了,也不管有无才能,都给予高位。

  李景隆觉得,自己人的才会听自己的,将来指挥坐镇时,方能指挥自如。那些旧人还思恋着败将耿炳文,不听话,不好用。

  李景隆着急立功,让质疑他能力的悄悄他的厉害,听说燕军去支援永平去了,只留下燕王世子留守。

  听说,如今北平城只有一万守军。

  燕王世子朱高炽在京城当了近十年的人质,李景隆可以说是看着这个表弟长大的,朱高炽是个性格温和的胖子,由于体重的缘故,行动不便,喜静不喜动,喜文不喜武,他用什么守城?脂肪吗?

  所以,李景隆虽立足未稳,当即下令,率领五十万北伐军直捣燕王的巢穴——北平。

  李景隆下令大军拔营出发,当即有军官反对:“元帅,如今我军人数虽多,然而后方粮草运输缓慢,粮食不够吃,在真定尚能在当地得到补给,一旦大军开拔北平,我军粮草短缺,战士们吃不饱,如何打仗?”

  这话说的有道理,真定是朝廷的地盘,即使粮草到的慢,也可以在当地征用粮草,勉强吃饱,但是一旦去了北方,那是燕军的地盘,他们从那里找吃的去?

  将士们吃不饱,轻则败退,重则哗变,人都是要吃饭的。

  于是附和者甚众,要李景隆等粮草到了再去攻打北平。

  但是李景隆着急立功,说道:“你想的到,燕王也能想得到,所以燕王才会肆无忌惮的把大军拖去支援永平,不用担心我军去攻打他的老巢北平。”

  “用兵之道,在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燕王以为我们不敢动,我们就偏要动,偏要去攻北平,虽然粮食还不够吃,但是北平储粮丰富啊,我们只要攻下北平,就有粮食吃了。”

  “我军五十万,北平只有一万守军,这一仗必定能赢。”

  李景隆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尤其是最后一句,五十万对阵一万,相当于五十个人打一个,人数太悬殊了。

  各位看官你们想想,就连叶问都只能一次打十个,北平城一万守军难道是一万个甄子丹?这不科学。

  刚才提出异议的将军还是保持质疑的态度:“那一万是守军,而且北平乃是前朝大元的都城,城池城墙修建的比南京城还要高大坚固,这些年燕王都在修墙,城池坚不可催,易守难攻,我军五十万未必能一举拿下北平城。”

  嗯,好像也有道理。

  就在胶着之时,李景隆的幕僚指着质疑的将军骂道:“呸,你这个缩头乌龟,三十万军被燕军十万军队打得满地找牙,你们是被燕王打破了胆子吧,五十万军攻一个城池都不敢!”

  将军大怒,“我呸!我是龟你是鳖!打仗又不是动嘴皮子,要死人的,你攻下一个北平城有什么用?也就是报战功能好看一些,燕军主力在永平,只要燕军不灭,老巢没有了,燕王找个地方再建一个便是,有种你去永平打燕王啊。”

  这一下打了李景隆的脸,因为李景隆确实就是这么想的,燕军虽小,但是善战,耿炳文都不行,他有些打怵,所以明知燕军主力在永平,也不敢直接对上去。

  北平就不一样了,防守薄弱,燕王世子一个大白胖子有个屁用,五十万军就像一条蟒蛇似的,缠也能把北平给缠死。

  一旦攻下北平城,就是北伐以来第一场大捷!朝廷还有建文帝太需要一次大捷鼓舞人心了。

  于是李景隆拍案而起,“全军速速拔营,往北平进发,不得有误,若有拖延者——”

  李景隆目光一冷:“违抗军令者斩!”

  李景隆刚刚下令,立刻有锦衣卫暗探将军报飞鸽传书到北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