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围 第155章

作者:暮兰舟 标签: 古代言情

  李景隆对北平城明显缺乏了解,他单知道北平城是燕王世子这个大白胖子,但是却忽略北平城另一个隐藏人物——燕王妃。

  燕王妃徐氏,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徐达嫡长女,北平这座城本来就是她父亲徐达打下来的,现在她又成为这座城市的女主人,深受燕地百姓爱戴。

  徐氏将门虎女,据说从小就练得一身武艺,被徐达当做男孩子养的,且喜欢读书,足智多谋,“幼贞静,好读书,称女诸生”。

  燕王妃十四岁嫁给燕王,如今燕王府三子四女,全部是燕王妃所生。燕王出征,北平城其实是燕王妃和燕王世子一起镇守。

  燕王府收到李景隆要攻城的消息,燕王妃从情报中得知五十万北伐军粮草短缺,立刻下令“坚壁清野”,把秋粮提前收到城里,郊外的百姓、牲畜全部搬到城里,房子烧掉,不给李景隆留一根草,一片瓦,一口粮食。

  随后燕王妃用紧急军令,将镇守在山海关防止北元入侵的沐春给召回来了。

  沐春以为燕王妃要他帮忙守城,但是燕王妃拍了拍手,说道:“媳妇,把基儿交给沐大人。”

  世子妃张氏牵着一个一岁多的男童从屏风后走出来,男童应该刚刚学会走路,就像小肥鸭似摇摇晃晃,姿态和他胖子爹很像。

  燕王世子朱高炽喜欢安静,性格沉稳,而且体型偏胖,不善打斗,他又是燕王世子,将来要继承家业,所以负责留守北平,坐镇大后方。

  朱高炽的世子妃张氏也是胡善围当年“联姻平民,选秀畎亩”中脱颖而出的,张氏的父亲只是河南永城一个小旗,八品小武官。张氏选秀时因拿起一根烧火棍打死毒蛇而出名,胡善围很是欣赏这个打蛇少女的果敢,觉得她的性格和稍温吞的燕王世子很是相配,一动一静,在高祖皇帝给孙子们“分配”老婆时稍提了一句,高祖皇帝还是比较相信胡善围的眼光,最后将张氏赐婚给了燕王世子。

  这个小胖子就是就是燕王府目前唯一的孙辈朱瞻基,世子和世子妃张氏所生,和沐春的女儿阿雷一样,都是洪武三十一年二月春天的时候生的,沐春看到蹒跚学步的朱瞻基,就立刻想起了自己的宝贝闺女,目光不仅柔软起来。

  燕王妃和世子妃婆媳对着沐春深深一拜,“如今北平危机,朝不保夕,即便这次勉强守住,将来也必定战乱不断,我决定把燕王府嫡子嫡孙交给沐大人,求沐大人从海津(现在的天津)走海路去中原,然后将他秘密送到云南保护起来,待将来靖难之役胜利,燕王府再派人将基儿接回来。”

  在她们眼里,沐春简直是个宝藏男人,冯胜全家、纪纲、还有常家最后一个孙辈常继祖以及数不清的、为了逃避高祖皇帝灭族的旧勋贵家族都选择藏在云南,且都藏的很好,没有一个出事的。

  沐春:得,我大云南快成了难民营了,怎么谁都往云南藏。

  可是这个小胖子是个烫手山芋,不好接受啊,沐春正要拒绝,世子妃张氏将小胖子轻轻一推,说道:“娘教你很多遍了,把沐大人叫什么?叫对了给你糖吃。”

  小胖子天资聪颖,说话早,听到有糖吃,连忙跑过去抱住沐春的大腿,“干爹。”

  沐春听了,差点当场落泪:他当爹以来,还没听自家亲闺女叫一声爹呢,现在被这个小胖子叫干爹,四舍五入就是一声爹了。

  燕王妃和世子妃这对婆媳简直拿准了沐春的七寸!

  沐春没法办法拒绝,抱起了小胖子,“两位放心,在云南没有我藏不住的人。”

  没有了后顾之忧,燕王妃立刻变脸,刚才目送大孙子的慈爱不舍之色全消,杀气腾腾,她轻轻舒展双臂,说道:“为我着甲,我来会会这个李景隆。”

  世子妃张氏,还有世子侧妃郭氏一起为婆婆系上战甲,郭氏就是武定侯府的郭二姑娘了,出身显赫,如果不是当年高祖皇帝非要“联姻平民,选秀畎亩”,她都有资格当皇太孙妃的。

  不过建文帝上台后疏远郭家,高祖皇帝留下了的五环之一的郭家干脆投入了燕王怀抱,郭氏在燕王府虽位侧妃,但地位待遇和平妻差不多,世子妃张氏也十分尊重她,以姐妹相称。

  张氏是小军官家庭,郭氏是将门虎女,对兵器战甲十分熟悉,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将战甲一块块绑在婆婆身上,不仅如此,两人也穿上了软甲,做男子打扮,背上弓箭,拿着刀枪,一左一右跟着婆婆登上城楼,驾轻就熟的样子,显然经常这么做,拿起武器保护家园,也是她们的使命。

第184章 奔跑吧,兄弟

  李景隆率领五十万北伐军往北平城进发,此时正值十月,南方才穿上夹衣,但是北方已经穿棉袄了。

  第一任北伐军主帅耿炳文是八月份带着南军来的,那时候都以为三十万南军肯定能取得胜利,估摸还能赶得上回家过九九重阳节,南军如此轻敌,于是行军时并没有准备过冬的棉衣。

  由于李景隆急于攻城,不等粮草棉衣等补给送到,就匆匆继续北上,高级的军官有棉衣御寒,但是下级军官和普通士兵取暖基本靠行走,或者用战马吃的草料缝在单衣里头御寒。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地上都结了白霜,战士们手脚活活冻出了冻疮,又要节约粮食,等候补给,故,行军路上怨声载道。

  军心不振,在李景隆看来,这都不是事,只需要一场胜利,富饶的北平城就是最大的补给站。

  有手下报告说晚上实在太冷了,许多战士们都冻病了。

  李景隆说道:“晚上冷……就干脆不要睡觉了嘛,日夜行军,等攻下北平城,就什么都有了。”

  李景隆这种何不食肉糜的言论,让战士们十分寒心。

  李景隆有华丽的马车,他可以在马车里枕着温暖的裘皮睡觉,不耽误赶路,可是战士们全靠两条腿啊。

  战士们纷纷念着前任主帅耿炳文的好处,人家耿元帅一把年纪了,从来不搞特殊,和战士们同吃同睡,不解甲衣,和衣而眠,何等的气概?

  唉,真是一任不如一任。

  南军行至北平重要的门户卢沟桥时,李景隆都准备打一场夺桥的战役,可是前方探子来报,说卢沟桥没有任何燕军把守,空无一人。

  李景隆大喜:“燕王世子那个大胖子果然是个废物,都不敢一战,龟缩在城里。继续前进,说不定今晚就能攻破北平城,大家睡个好觉。”

  南军兵临城下,一个个鼻涕都冻住了,眼睛饿得发绿,恨不得立刻攻破城楼,好抢一身棉袄穿。

  李景隆看着我方士气高涨,很是得意,愈发认为北平城已是囊中之物,正要下令攻城,一支去了箭头的箭矢从城楼上射下来,绑着一封信。

  李景隆打开一看,是燕王世子要求和谈的信,在信中口口声声称呼他为大表哥。

  按照辈分,李景隆也确实是燕王世子的表哥。朱高炽在信中说,我们都是一家人,要和平,不要战争,有什么要求亲戚之间可以坐下来好好谈嘛。

  李景隆有些犹豫,遂召开紧急会议,把燕王世子的和谈信交给诸位将军传看。

  有人主战:“裤子都脱了,他给我们看这个?不要怂,就是干。”

  有人主和谈:“兵法上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真本事,当年开平王徐达不也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这座城池吗?开平王可以,曹国公也可以。”

  这马屁拍得李景隆十分受用,毕竟和开国第一功臣相提并论是十分荣耀的事情了。

  如果真的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北平城,我李景隆也能封王!

  于是李景隆写了回信,商议两军和谈。

  北平城,燕王世子朱高炽将李景隆的回信拿给母亲燕王妃。

  燕王妃看完回信,一笑,“李景隆果然是沽名钓誉之人,想要像我父亲当年一样,不费一兵一卒就攻克北平。也不拿镜子照照,他配和我父亲相比吗。如今你父王还在支援永平,无力分兵来救,我们拖得一日是一日,等待援军。”

  燕王妃有勇有谋,她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甚至连唯一的孙子朱瞻基也交给沐春带到云南保护起来,但是她也尽力为取得胜利而努力,想尽一切办法。

  朱高炽说道:“是,儿子这就回信,慢慢和李景隆商议和谈的时间和地点,起码能拖到明天早上,那些南军都没有棉衣,身上披着稻草编织的草席取暖,简直就像一群乞丐,就这样熬一晚上,第二天必定冻病倒一大片。”

  当晚,南军和燕军“鸿雁传书”,商议和谈。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南军初来乍到,恨不得立刻进攻去抢粮食抢棉袄,可是主帅李景隆却要和谈!

  五十万打一万,还要和谈?

  十月的北平,寒风呼啸,南军身上冷,心也寒,挤在一起,冻得睡不着觉,取暖基本靠抖了。

  由于燕王妃下令“坚壁清野”,一根稻草、一粒粮食、一片瓦都不留,连树木都砍了,拖到城里,南军连生火的木头都没有,无法点燃火堆取暖。

  好容易熬到天亮,很多人都没有力气起床,冻到得了伤寒。

  燕军要求南军退到离城门两里的地方扎营,然后在离城门一里的地方设一个帐篷,双方各派十名代表,放下兵器,去帐篷里和谈。

  这个要求似乎不过分,李景隆遂退兵二里扎营,派代表和谈。

  南军要求:放下兵器,弃城投降,北平由南军接管,燕王府所有人都跟着李景隆回到京城,然而由燕王妃和燕王世子都要亲自动手给燕王写劝降信。

  燕军要求:劝降信是可以写的,但是北平是高祖皇帝封给燕王的,李景隆无权夺城。另外,要保证燕王府家眷的安全和应有的尊严。

  关键点是北平城的归属,双方谈了一天,没能达成一致意见,然而天确又要黑了,寒冷漫长的黑夜又要到来。

  谈判谈到满脑子怒火,肚子又饿,南军大部分军官都向李景隆请命,请求攻城:

  还有人一语道破天际:“元帅!燕王世子那个大胖子坏滴很!燕军就是故意拖延时间,等待援军,我们千万不要中了缓兵之计!”

  “是啊!我军再不攻城,冻死病死的战士就要比战死的都多了。”

  谈了一天毫无结果,李景隆也有恼火,正要下令攻城,突然闻到一股馋死人的烤肉香!

  原来燕王妃为了表示和谈的诚意,命人送了一百只烤羊、一百坛好酒,还有一千件棉衣出城了。

  有吃有喝有穿,看来燕军真的有诚意。

  于是李景隆又软了下来,将酒肉和棉衣都分了,要大家稍安勿躁,还是以和谈为主。

  不过,李景隆还是留了个心眼,要求熬夜和谈,不要等明天,最好在太阳出来之前达成一致。

  燕王妃送的东西虽多,但是南军五十万将士,根本不够分,燕王妃分明是“二桃杀三士”之计,于是为了抢夺酒肉和棉衣,南军内部分歧严重,差点内讧哗变,这一夜南军军营一片混乱,谈判的帐篷里唾沫横飞,很是热闹。

  李景隆听着帐篷里车轱辘般你来我往的官方语言,到了下半夜,实在熬不住了,把身上的狐裘紧了紧,睡着了。

  到了天亮,依然没有结果,却听到了喊打喊杀之声,李景隆猛地惊醒,“燕军居然敢出尔反尔,出城攻打我军,实在——”

  “元帅,是我军因抢棉袄而发生了斗殴火拼,您快去管管他们!”

  李景隆出帐篷一看,南军就像一群叫花子似的抢已经冷透的烤羊肉,一件件厚实的棉袄被“分尸”了,天空中满是飞出来的棉絮。

  还没开始,自家就乱了阵脚,到了这个地步,李景隆就是傻子也明白了燕军的狼子野心,这那是谈判,分明把老子当猴耍!

  为了转移南军的火气,将内部矛盾转移,李景隆只得下令立刻攻城。

  由于事发仓促,南军攻城毫无章法,只用人海战术,一波波往前冲。

  五十万军队犹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震天动地,偌大的北平城犹如巨浪里的一艘小船,即将迎来一波波的惊人巨浪拍打攻击。

  城楼上,燕王妃命令燕军不要乱射,待第一波南军到了射程,才举起旗帜。

  万箭齐发!

  箭矢如此密集,遮蔽了清晨的阳光,霎时天都黑了,面对如此密集的箭阵,南军连忙用盾牌组成围墙,头顶也用盾牌相连,放缓的速度,像乌龟似的,继续向前冲击。

  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乌龟正阵,霎时,火炮齐鸣。

  盾牌就像龟壳似的,一片片在炮火下炸开,里面藏的人暴露在箭阵之下。

  在火炮和箭阵下,南军一波波倒地,但是军令如山,只能前进,不能后退,长江后浪推前浪,将前浪拍死在战场上,几轮射击之后,北平城外尸首堆积如山。

  李景隆热血沸腾,“给我冲!燕军主力在永平,北平城的火炮和箭很快就用完了!”

  李景隆估计的没错,到了中午,城楼的火炮声和箭阵明显变得稀疏起来,到了下午,稀疏得就像中年油腻男人的发际线,北平城火力快要耗尽了。

  李景隆大喜,“难怪燕王世子一开始就要和谈,原来是拖延时间,要真打起来北平城一天都守不住,冲!给我继续冲!”

  饿得快要发疯的南军继续往前冲,箭矢快用完了,而且北平有九个城门,一万守军如何够用?

  燕王世子妃下令北平城健壮的妇人们登上城楼,往城下投掷石块,燕王世子侧妃郭氏又命老弱烧一锅锅开水,抬到城楼,往下浇滚水,妻妾两人配合默契,共同御敌。贤妻贤妾,朱高炽的运气就像他身上的脂肪一样多。

  烫伤比箭伤还可怕,南军烫得惨叫。

  北平城顽强抵抗,到了夜晚,南军依然没能攻下任何一个城门,而此时的南军已经精疲力竭,无力再战了。

  李景隆这才意识到对手的可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倘若五十万打一万都打不过,将来面对燕王十万主力,还怎么胜?

  必须要赢!

  李景隆咬咬牙,“宰马吃肉,吃饱了休整一夜,明天继续打!”

  幕僚说道:“元帅,宰杀战马,会动摇军心啊。”

  李景隆骂道:“如果打不赢,咱们都得死,从老子的坐骑开始宰,我就不信了,连个胖子都打不过。”

  城下,一片战马的悲号之声,马都没有了,自然不需要粮草,南军用锅煮着马吃的豆饼和马肉一起煮,用马的草料生火做饭,很是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