嫤语书年 第7章

作者:海青拿天鹅 标签: 古代言情

  “药材?”我讶然。

  李尚赧然笑笑,道:“这是我病中所想,故临时加上。天下大乱,各地民人涌入雍都,病痛伤患,都要用到药材。如今雍都的寻常草药都已经涨到了常时的二十倍,若贩药,利益可观。”

  我沉吟,看着他:“我记得我父亲曾说过,管事过去曾执掌药铺?”

  李尚道:“正是。”

  “药材来路如今可还在?”

  李尚皱眉,道:“若是前几年,来路仍然通畅,现在要用,则假以时日打探。”

  我颔首,道:“我以为药材可行,不过不急于一时,管事可着手打探。肉食在市中有销路,亦是可行。只是衣料须囤积耗时耗力,我以为可暂时放下,不知管事之意如何?”

  李尚微笑道:“某亦同感。”

  我暗自吸口气,定下决心,从袖中掏出两块金锭放在案上。

  “这是我最后的余财,管事拿去,盈余分管事三成,亏了算我的。”

  李尚脸色变了变,忙道:“夫人资助,已是大恩,我等怎敢再分盈利?此事不可!”

  我笑笑:“还不一定有什么盈利,管事且听我话语便是。且贩货劳苦,将来亦不止这三两事,管事岂可空手?”

  李尚没有再开口。他脸色郑重,将金锭收起,向我一礼:“夫人放心。”

  事情谈妥,我也该回去了。

  李尚起身送我出门,才走两步,忽而道:“夫人,有些话,某觉得当讲。夫人如今不缺钱财,做这些事恐怕不妥。”

  “的确不妥,”我笑笑,“所以要借掌事之手。”

  李尚摇头:“某并非此意。夫人已是魏氏儿妇,要钱财何用?且商贩走卒之事终是下品,夫人出身高门,只恐埋没了身份。”

  我不以为然:“谁说我一直会留在魏氏?”

  李尚一惊,愣住。

  我见他神情,知道自己话语过了,道:“管事,出身高门又如何?钱财世人皆爱,总不嫌少。”

  李尚脸色变换,少顷,默然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送我出到前门的时候,李尚恳切道,“某已非管事,实当不起此称,夫人可直呼名姓。”

  我一笑,看着他:“你是我父亲所任管事,只要傅府还有一人在,你便当得起。”

  李尚望着我,深沉的眼睛忽而浮起些湿润之色。

  他没再说话,向我深深一揖。

  

  马车辚辚走起,顺着街道朝来时的方向奔去。

  透过摇晃的竹帘,我看到李尚父子仍然立在门前,目送马车离开。待到那些身影被拐角遮去,我回过头来。完成一件大事,我的心情跌沓,又踌躇满志。

  今日的两锭金子是我最后的钱财,以后再要用钱,就只能变卖嫁妆里的首饰了。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我承认自己意图不纯,利用了父亲与李尚之间的情谊。

  不过我没有恶意,我需要钱财,李尚父子也需要钱财,我们没有冲突。如果情谊能让这一切维系得更加紧密,为何不用?

  马车很快回到魏府,才进门,就看见魏嫆朝我走来。

  “长嫂,你听说了么?”她欢快地说,“父亲和兄长明天就要回到了呢!”

☆、回城

  魏傕归来,天子亲自在出城迎接。碧空丽日,我陪在郭夫人的身旁,望着千军万马夹带着烟尘滚滚从碧绿而原野中而来。

  “来了!”身后的魏嫆忽然道。

  “嘘!”难得说话的魏安严肃地瞪她。

  那尘头愈发近了,阳光下,我望见无数兵刃反射的光芒,但最醒目的却是那烟尘前面的黑旗。

  那些黑旗足有百面,由几列人马密密持着,旗面猎猎招展,如洪流奔来。上面的一个个“魏”字硕大,远远就能看到。那气势之盛,竟将城头上朱红的天子旗比了下去。

  我听到周围传来一阵心照不宣的称赞声。再看向天子,他坐在六乘之驾上,目视前方,脸上无所表情。

  这时,我的袖子被轻轻地拉了拉。

  “长嫂,”魏嫆朝我挤眉弄眼,“你看兄长。”

  这提醒了我。我差点忘了自己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是魏郯的夫人。

  我心中讪讪,正色望去,只见那旗帜汇聚成地洪流前,十几骑人马拥着两辆兵车前行。后一辆上是鼓和金,而前一辆上有个人影端坐着,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魏傕。

  魏傕的车旁,两骑并驱。我的目光首先就落在了右骑上,那铠甲锃亮,如同一抹银光,裹着的身影愈显得清冷锐利。

  很奇怪,我还没有看清他的脸,就已经感觉到那就是魏郯。

  而魏傕的另一侧,一将同样身着铠甲,身上的气势却显得文气许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魏昭,魏傕的二儿子。

  我望着他们渐渐走近,魏郯的面容也变得清晰起来。我没有激动也没有畏惧,甚至不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他是我的夫君,可如果不是眼前看到,我几乎记不起来他究竟长什么样子。

  黄门侍郎已经手执天子诏书立在阵列前方。

  魏傕的车驾行进到十余丈处停下,他一身戎装,从兵车上下来。魏郯以及其他人亦纷纷下马,跟着魏傕向御驾上的天子单膝跪拜,一时间,清脆的铁甲碰撞之声响作一片。

  黄门侍郎将诏书开启,高声朗读。那文辞拗口得很,全是赞扬魏傕功劳之类的话,写得满满一篇。

  “谢陛下隆恩!”魏傕声音洪亮,一副尽忠之态。

  天子高高地看着他,片刻,将手一挥。

  黄门侍郎高声宣布起驾。

  驭者长喝,龙车凤撵在前,魏傕领军在后,浩浩荡荡地走入城中。魏氏家人同其他的百官贵人留在原地,我看着魏郯骑着马从眼前走过,目不斜视。

  

  大军凯旋归来的盛事,无论在哪里都能受到夹到欢迎的待遇。雍都的人们倾城而出,贵人看面子,平民看架势,商贩招呼生意,而乞丐和穷人则忙着讨钱。

  那些喧闹,魏府的人自然不必去凑,我跟着郭夫人以及一众族人乘车回了魏府。

  “父亲和兄长真是!”魏嫆甫一回府就开始不满地抱怨,“我站了那么久,他们看也不看我!”

  “看你做甚。”魏安道。

  魏嫆白他一眼,忽而转向我:“长嫂,兄长可曾看你?”

  我笑笑,道:“丞相与公子乃将军,行止有度,又前有天子,岂可旁顾?”

  “此言正是。”郭夫人心情很好,笑着教导魏嫆,“你该多与你长嫂学学,不可任性。”

  魏嫆撅撅嘴,满脸无趣。

  “儿妇不过识些粗礼,姑氏过奖。”我谦虚道。

  面上如此,心里却腹诽。魏郯怎会分神看我?徐后可在前头的凤撵上呢。

  

  魏傕还没回到,他从东边带回的几大车财物却到了。有漂亮的布帛,圆润的珍珠、各式贵重金银器物等等,据说都是从战败的董匡那里得来的。

  直到将近入夜,魏府才迎来了风尘仆仆的魏傕和他的子侄们。

  首先进来的是魏傕,他身上还穿着铠甲,烛火中映得眉目间满是笑意。

  “听说我家阿嫆不喜,阿嫆何在?”才下车,他就大声道。

  我有些愕然,不待回神,魏嫆已经高兴地奔上前去:“在此在此!”

  众人笑声一片。

  魏傕将魏嫆上下打量一圈,笑着颔首:“吾女又高了些。”说罢,从车上取来一只雕工精致的木盒,递给她。

  魏嫆打开,见是一串漂亮的珠玉项饰,面露喜色。

  “还恼么?”魏傕问。

  “不恼了!”魏嫆眼睛弯弯。

  气氛甚是和乐,郭氏领着众儿女侄妇迎上前去,向魏傕嘘寒问暖,又与魏傕身后的众子侄相见。魏傕将他的孩子一个个抱在怀中,那慈爱的神色,教我几乎忘了眼前这个人在传闻中是如何阴险狡诈、老辣心黑。

  我发现这群人里面最安静的是魏安,他与魏傕见礼之后,就站在一旁看着别人。魏安一向清冷,我以为他跟我不熟才这样,不想他在魏傕跟前也并无多大改变。

  “这是孟靖的新妇么?”这时,魏傕的目光定在我身上。

  我愣了愣,片刻,才反应过来孟靖是魏郯的字。我忙上前,向他一礼:“舅氏。”

  周围一阵安静,我虽没有与魏傕对视,却能感觉他那隐含气势的目光将我扫了个遍。

  “端庄美貌,真乃吾儿妇也。”片刻,只听魏傕语带笑意。

  “主公此言甚是。”郭夫人在一旁和气道,“少夫人自从入府,操持事务,知情识理。”

  我微笑,谦逊地垂眸:“姑氏过誉。”

  魏傕目光似乎仍停留在我脸上,忽而道:“孟靖何在?”

  “孟靖还在查点城防军马,稍后才回。”有人答道。

  “小子。”魏傕摇头笑道,神色中却很是满意,对我说,“儿妇,且来见我魏氏子侄。”说罢,将手一挥,让出后面的几人。

  郭夫人却道:“夜里风凉,主公与众子侄一路劳顿,还须更衣,家宴上再拜见长嫂也未迟。”

  魏傕笑道:“此言甚是。”说罢,与众人一并欢喜入府。

  我跟在郭夫人身后,进门时,不期然地对上身旁一双满含打量的眼睛。那是一名年轻男子,身高比我多出半个头。他的眼睛生得与郭夫人一样,脸型与魏傕有七分相似,不用问也知道这正是魏昭。

  未及见礼,不好打招呼。我微笑颔首,步入庭中。

  

  家宴还未开始,众人要先各自回房准备。

  我不需要准备,因为魏郯还没有回到。